藍色車頭的發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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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家族生活的延伸就是這個社會勞動階級社會背景的縮影。
台灣鄉土文學作家　吳晟　評〈藍色車頭的發財仔車〉

這篇散文，初讀平實、再讀深切、三讀則浮現甘苦、悲歡互見的殊異和溫暖。
台灣著名作家　林文義　評〈藍色車頭的發財仔車〉

對於被生活瑣碎之事折磨不堪的現代人，能夠堅持書寫和創作，終究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啊！
電影導演‧作家　李志薔

秀玲的寫作卻是打開這條路進而往前走，因為有了這個開端，那輛名為「回憶」的帆布篷鐵甲車便轟然啟動了！
國立宜蘭大學人文暨科學教育中心副教授　朱嘉...

藍色車頭的發財仔車

一、生活輸送帶
主人駕駛愛車，不論豐田、三菱、福斯、福特、裕隆、賓士、中華車款，或者是遊覽車、拖拉庫、小發財車等，在台灣各縣市鄉鎮，國道省道產業道路儼然是條彼此相連又不相銜的靜止輸送機，他們承載和輸送各式物流，在某個轉運點停靠，辦公大樓、店家、學校、工廠、屠宰場、市場等節點，連結再分歧，在交叉路轉彎，圓環轉圜，再接到另一條輸送帶，直到完成任務下班，主人駕著愛車回到專屬位置休睏，這時天空可能是太陽或月亮照拂著，日復一日。
並非每輛車都有專屬的家，我們家沒有車庫，父親下工後習慣開著藍色的鐵甲在家附近尋覓空地，運氣好，一連數日可停固定的路邊，但經常換不同的位置，不管在哪歇腳，月光洗滌一晚；隔日，藍色鐵甲車又精神飽滿地迎向朝陽，在生活輸送帶忙不迭奔赴，始終維持堅挺剛毅樸實的性格和形象。

二、童年卡位豬雞鴨
藍色的鐵甲車有著畚箕式的車身，四個角落的支架撐起墨綠帆布車篷，是平時父親載工人和工具做粗工的謀生代步工具。
父親休息時，偶爾帶全家出門往大埤湖或台南屏東玩。那日一大早，我們家小孩會從家裡搬出專屬自己的小木椅認真卡位，五個小孩坐成一排；另一側有父親綁紮固定的鋁梯、五金工具袋；我們這些「活物」與工具全擠在帆布車篷下的空間，難怪出門時，鄰居們總招呼說：要載出去賣？
上車前，父母叮嚀要坐好、扶好。父親發動引擎，隨著車身晃動，鳳飛飛的歌聲也迴盪整車，小孩子怎可能不動的坐好，我和哥哥妹妹帶來的橡皮筋玩具等玩厭了，就互相玩起「小姐小姐別生氣，明天帶你去看戲……」那種永遠停不了的機智接龍口水遊戲；到最後，五個孩子限定四張小板凳，玩起大風吹吹什麼的搶位戲碼，狹窄空間，快速移動，震動太兇，母親越頭敲敲玻璃窗，呵斥車篷快掀起來了。我們會有短暫的安靜。直到什麼都沒得玩，我們才瞇起眼隨意瀏覽柏油路面上揚起的泥塵，快速後退的行道樹，二、三層房厝的城鄉風景，烈日，藍空，白雲。
有時，爸爸會脫下悶厚的帆布頂篷外套，藍色發財貨車在省道上使勁奔馳，陽光和南風恣意在我們身上熱曬如風乾蘿蔔乾，不管。我們視野開闊，反而不拘泥遊戲，眼珠流轉注意到路上各式樣的發財車──用鐵欄圍住的三五隻白毛豬黑毛豬，吃著餿水的嘴巴，咕嚕咕嚕，發出吞嚥的聲音，整車獨特的臭味，遠遠的距離就臭氣熏天。每種活物都有獨特的的氣味，只是錯身而過的瞬間，我耐不住就捏鼻屏氣，想到飼主正開往屠宰場的路上，豬隻的悲慘下場就不敢再往下想；有時也看到載放鴿車，疊羅漢般的藍色樊籠有麟片般的透氣孔，我們盯著籠仔的粉鳥，暗黑籠內隱約可見賽鴿選手，黑亮眼珠，站穩腳，搖晃中向左向右挪步，想著鴿兒們每天集訓，被載到遠方某個定點，閘門一開，挺起背脊，紛紛走出，鼓動翅翼，迎向藍天，奮翔飛回主人家領賞。又想到天候不佳或飛丟了或遇蒼鷹襲擊，回不了家……也突然傷心起來。
高雄的日頭很硬，也很鼓舞，站在畚箕車身，目光看向前方，迎著亞熱帶的南風，空氣帶有強烈日曬混雜的不畏氣流，像車輪，快速在血液循環運轉，童稚時的我皮膚早曬得如黑肉雞，當時，天天想著快點長大到遠方旅行。有次，看到同款的藍色盔甲小貨車，後面層層架疊的鐵絲籠，整箱雜亂細碎的雛雞和小黃毛鴨聲，是車速太快，搖晃推擠，或是超自然感應命運，它們似哭似悲喊媽咪媽咪，啁啾不斷，驚慌失措，蓋雛鳥不知如何站穩，抑或須要安撫的搖籃曲。在露天式的畚斗車上，突然哼起「喉嚨雖小聲音大，可是只會呱呱呱」流行童謠，唱著快點長大的歌。

三、西工技藝的大腸醃腸車
平常父親上工，穩坐駕駛座，穩舵方向盤，同夥助手坐在駕駛座旁邊，學徒和幾捆白鐵皮材料、器械坐在畚箕車的地上。
父親是學西工出身，「西工」是台灣話，就是鐵材切割焊接等加工技術人員，即鐵工。國中年紀就在台北雙連附近當學徒，三年四個月的基本訓練，從掃地到補鍋子製大鼎，鋼鐵燒焊加工、機械焊接製作等；功夫學熟後，聽聞高雄欠缺這類技藝的人工，同是學徒兼好友力邀南下四界做西工，正像藍色鐵甲車頭挺起身軀，充滿鬥志的馬力在滿街到處跑，開啟拓荒式的技職生涯。
我的童年記憶，他們的身影──攀爬穿梭在二樓或三樓陽台窗口，或站在鐵皮屋頂，銲接鐵條固定支架，油漆上色，施作鐵皮浪板等，為屋簷戴上遮陽擋雨的美觀防鏽的鐵皮帽，然後將剩餘的鐵皮綑好，緩緩垂降落地。父親上工下工謹慎，材料和器械固定，安全第一。有回，叔叔自大誇口免綑綁，他樓下徒手接，當工人拋落，鐵皮毫不客氣的削去他的食指和大姆指，父親咒罵「假豪」。
更早的記憶，曾坐是阿公的柴油發動的三輪車，後面一樣是畚箕式的車身，我曾稚傻的想著爸爸再賺更多錢，就能買到小英的故事中的馬車當營生工具。
自然的季風，有規則可循，時代之風很莫名，不知不覺，襲擊社會各行業，眼見大樓一棟棟拔地而起，透天厝遮陽帽和搭鐵厝工程一間間遞減，且多由建商承包，昔日一家接著一家工程，沒有週末和假日。不知從何開始，父親賦閒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多，我經常跑腿買黃色長壽香煙，從跑一趟買一、二包，到四、五包，後來乾脆買整支，一支有12包；檳榔貴時100元七顆，買剖半的較便宜，家裡終日收音機傳來廣播電台主持人講活在世間應如何如何，也傳來江蕙的惜別的海岸、酒後的心聲，歌女的苦情撫慰大眾的苦情；接著父親忙著買魚缸養紅龍，種花澆水，握筆記事。工人沒上工，偶爾到我們家，有時整天教未上學的小妹玩跳棋，終於有朝，能贏讀國小五年級的我呢。
捉襟見肘的生計氣味，飄進微暗的廚房。有朝，母親想賣「賣大腸醃腸」，聲音清脆篤定來自媽媽操心及對事情解決的想法，她常說：「自己默默的想，緩緩的想，就能想出辦法。」。大腸醃腸，南部語，北部稱「大腸包小腸」。大腸即是糯米腸，用糯米、土豆仁和油蔥拌炒後灌進大腸腸衣再蒸熟，北部稱「大腸煎」；醃腸又叫灌腸或香腸。母親忙不迭地四處打聽大港埔以真實大腸當腸衣的糯米腸加工廠和香腸的店家，挑選進貨，搭配本地的三環牌醬油膏、醃漬物薑片等，預備進入生意的第一線。
總是坐在書桌前抽煙寫工程紀錄或畫工程草圖、寫生活流水帳，起來走動是養魚換水，種花澆水。這次，母親驅動父親為藍色小發財車改頭換面，熟悉的專業，幾日設計草圖、裁剪白鐵皮，再敲打、折壓、焊接，該鎖的螺絲，該釘的鉚釘，幾天功夫，車身一邊是生意門面的工作櫃台，上有不鏽鋼材烘烤置物架和炭爐，旁有小冰庫可儲存糯米腸和醃腸，還有空間放折疊桌和塑膠椅，就這樣簡單又一應俱全的餐車就亮相了，相較今天「魔術小巴」花俏卡哇伊造型，藍車頭的小發財車更予人樸實耐勞的形象。父親經常自詡，十多歲少年學功夫時，才學沒多久時間就能施作，還能規劃流程設計圖樣，雙連師傅時常稱讚父親聰明又手藝好，別人學好幾年都學不來的，居然父親能上手。接著，爸爸像是扳回顏面，自豪的誇：「不要小看我丙級體格，我，真巧（khiáu），很多東西一看就會，國小畢業有考上初中，只是阮老爸說學西工才有出脫，讀冊無效。」無奈的現實，只是勾起更多生命經驗的不順遂，唯有回到生活勞作技藝，方能重拾生活重心和自信。
當時我獨自離家到台中求學，正如蘇芮的歌聲「我奔跑在那寂寞的單行道，我對著茫茫的空間擁抱」，自立更生，放假回高雄，也是能騎50cc補貨的大一生。

以上內容節錄自《藍色車頭的發財車》陳秀玲◎著．白象文化出版

藍色車頭的發財仔車

一、生活輸送帶
主人駕駛愛車，不論豐田、三菱、福斯、福特、裕隆、賓士、中華車款，或者是遊覽車、拖拉庫、小發財車等，在台灣各縣市鄉鎮，國道省道產業道路儼然是條彼此相連又不相銜的靜止輸送機，他們承載和輸送各式物流，在某個轉運點停靠，辦公大樓、店家、學校、工廠、屠宰場、市場等節點，連結再分歧，在交叉路轉彎，圓環轉圜，再接到另一條輸送帶，直到完成任務下班，主人駕著愛車回到專屬位置休睏，這時天空可能是太陽或月亮照拂著，日復一日。
並非每輛車都有專屬的家，我們家沒有車庫，父親下工後習慣...

序一　我堅持，我書寫──致秀玲
序二　承載一世情

藍色車頭的發財仔車
流動攤販的歲月
聚寶盆
做木仔的店
啃白饅頭做白日夢
晨語
君乘車
百合花辛莉莉
雕像
我想拍下……
真好，真好
回娘家
煮食與作忌
糖炒栗子
咖哩生菜
葡萄二三事
老來嚼土豆
我的書房在未熄的菸上
晨霧
監考睏境
青春抬頭看
下課後就走人
願不願意在於你
第二次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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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　我堅持，我書寫──致秀玲
序二　承載一世情

藍色車頭的發財仔車
流動攤販的歲月
聚寶盆
做木仔的店
啃白饅頭做白日夢
晨語
君乘車
百合花辛莉莉
雕像
我想拍下……
真好，真好
回娘家
煮食與作忌
糖炒栗子
咖哩生菜
葡萄二三事
老來嚼土豆
我的書房在未熄的菸上
晨霧
監考睏境
青春抬頭看
下課後就走人
願不願意在於你
第二次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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