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今生
1
「妳就認了吧，因為妳先生不像我先生。」
「妳最好認真學理財，因為妳先生不像我先生。」
「妳只好都自己擔吧，因為妳先生不像我先生。」
「凡事都自己費心也沒什麼不好啦，哎，誰叫妳先生不像我先生。」
「奇怪，妳們那麼難找得到，我一遇就是。」
這幾年我聽見自己常對朋友這樣說，對我訴苦的人，或默然、或點頭、或眶紅，或忍一下，低頭拭去眼淚。我將因緣簡化到沒有邏輯，但大家一聽，都懂。
我先生，你，於此紛歧世間存在的方式，如此有力，分明，無異議。
尚實、守樸、盡責、具指標性，最具力量的一種存在。
2
如常。
二○○六年初聞罹病噩耗的夏天我們就約定。
病情一路坎坷離奇，無數次收拾行李去北榮的前夕，我聽過你與我不同時間點的輕嘆，我們都戀家戀日常，醫院綁架了我們的平常日子，卻從未確切允諾我們什麼，我們遂一直走在對醫療的單純信賴以及未知的下一步。聽過你客氣的對清晨巡房的護士說：「噓，請小聲一點，我太太都失眠睡不好。」病房裡也有病房裡的如常，換個空間，我們總是攜手讓日子盡可能如常。
我們的如常，固定的、寧靜的、接受的、相隨的。
然後，也如常啊，我失去你的二○一一到二○一四年。
早上忙家裡的事，休息會兒，下午去咖啡館讀書寫作，黃昏，回家。
晚上，沒人電視機前說說談談，沒人催著「去跳排舞啊」，沒有九點多三人的水果時間，那就，再出去看點書、消化點工作，反正我沒能力做更多，文字就是我的全部。星夜，獨自推開家門，返身，喀嚓，上鎖。
更精進了。是你最喜歡成全的那個我，專注、紀律、能完成。儘管罵笨聲連連，我私下對我自己，但大體什麼事我都能做得安安妥妥。
彷彿你在。
3
當然都需要過程，冥陽你我現在不也是正走在輪迴的一段過程？
失去你就是失去你，還需要怎樣的說詞？就是往前走，與真空、飄浮、軟弱、悲傷、害怕、強大、精進、定靜迎面而來、穿身而過，我一點都不閃躲，這世界本來就半人半鬼，看不見的存在和看得見的表象相間。我走過一段中陰的日子。
走出來了，不然要怎樣？但我決意永不走出來，這就不需別人的理解。
只有你知道，手交給你，我可以閉著眼過馬路。一輩子。
寡言詞的你會靜靜說：「管外面怎樣，我們自己好好的就好。」
八卦山上接女兒放學，同學們都說你站成了校門口的一尊車牌。
很多人事的取與付於你並不公道，一如你真正的聰明才幹只有我全然明白，但豪俠隱巷弄，你屈身，從無難色。
內心強於外表，心中的話多於言詞，認了，你的本色，不信任就算了，你的風格。
你身上收攝住世上已盪然無存的純然，純然可靠、可信、可交付、可委託。
擁有這樣的你的我，走什麼出不出來？地表不會再有這樣的人，我根本已經在用你的方式行世，我想用自己複製你。
我最怕淡去最怕糢糊最怕遺忘最怕缺漏，有你的今生。
愛除了情感，還要意志。
我一路走，永不走出有你的記憶。
4
臨終沒有可想像的情節。
話都陸續交代了，你略抖顫的字已寫了好幾張Ａ４紙交代著備用鑰匙放哪、水塔開關使用、摩托車、汽車、保險、銀行等等家中男人的事。不等臨終，病榻或更早你就準備好了。
似乎那天我對已在最後病榻的你說，自己去看牙醫，醫生說沒方法是不可逆的老化，記得我語氣輕輕，空氣凝了一下，你說：「怎麼不要兩個人一起搭飛機失事。」語氣也是輕輕。
我懂的，你承諾一生守護我，卻真的得讓我一個人漸漸衰弱老去，死同穴，其實你說的是這層淒楚哀婉卻美麗無倫的，相守的深意。
最後的日子，我們反而少說傷感的話，無路可走的時候，念頭不多，只剩眼前，這句話是你最後的深情。
是我說以前我邀你一起去咖啡館你都不願意，你突然放聲哭說：「為什麼我要不願意？」安寧病房窗口陽光灑不進來，也看不見四月的碧藍天空，但陽光亮在那看不見的地方，對世間，你一無遺憾，但眷戀深深。
怎能不戀？那些愛與溫暖的微細小事，上班回家、孩子長大、悲喜與共、相隨相伴，那些平凡明亮的幸福。
「下輩子不想再當這麼負責的人。」除了我沒人真知你這樁有所指的禁不住的感嘆。我說「還是要當負責的人啊！」但我沒說出的更多，到現在我才能說得詳盡，我真正要說的是，負責是一種究竟，但過程可以帶有遊戲的心情，如果永劫回歸不那麼易解而顯得沉重，那麼就用生活輝煌的輕鬆來與之抗衡。你一生站在對的位置，根本不需要位移，下輩子，你早一點隨我像最後那兩年，本島、離島、緬甸、日本、桂林、曼谷、杭州、長灘島，星光搖搖，乘馬車達達遊逛千萬佛塔的浦甘古城、夕照帆影的金色沙灘上，你笑著從鏡頭看我搞笑倒立練無相氣功，然後換你，你也誇張姿勢，我們嬉戲玩耍，像個孩子……。
下輩子，你仍你，我仍我，一樣承擔，一樣扶持，只要早一點這樣，就行了。
5
騎單車小孩雙手一撒的潑野快樂，是因為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我的獨立、率性、時新、冒險，原來全是虛假，我在過我一點都不熟悉的生活，失去你，我什麼都害怕。我因此更真切面對自己，坦然學習靜氣明心，從二○○六年第一時間的嚎啕大哭：「我怎麼辦！」到失去你三年的二○一四，萬慮紛飛千迴百轉直心化為一念：
在失去你的世上獨行，是我生命最勇敢無匹的壯遊。
6
這三年天天揹的背包裡一直放著你的手錶，換了石英仍走不準，我就讓它這樣，沒卡榫、不對位、宇宙星河的漂浮迷航，我們有自己的時間流，與世界真實的流轉速度不必相同。我自己玩遊戲，彷彿我們落在一個時空次元立體交錯被忽略的微細罅隙，秘密瞞過了命運之神。
去旅行就揹起你的背包，帶著你去天涯海角。
想著每次在巷口遇見你，我總大聲呼喊你：「哥──」，你便微微笑著走向我，那麼，一天天的，山迢水遠千山萬壑，我都正朝向你去的地方走去，通過一條長而明亮的甬道，洞口有花開著如我們巷底的紅欒花嗎？載欣載奔遠遠的我一定就會忍不住放口大呼，回聲疊疊泠泠，生生世世，我是因此活得比誰都還要來得浪漫無邊。
然後你便微微笑著走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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