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師回來了。」
房間內的對話中斷片刻，春貴反射性站起來，正要走出去，小寶便拉著他的手低聲問：「你覺得她為什麼要找他？」
春貴很清楚她口中說的「她、他」是誰，此時只能搖頭，往敞開的門迎去。
一打開，姚行君的臉就很臭，非常臭。
何春貴下意識退了一下，又像個小學生一樣，做錯事頭低低地走過去。
姚行君冷冷問：「去哪了？」
「我……回家了一趟。」
「然後呢？」
「然後就遇到危險了，」何春貴眼珠轉一圈，討好地笑笑：「最後平安無事回來。」
「我派出多少人力找你，你少爺卻心安理得逛大街？」
何春貴實在很尷尬，「唉，那個，導師我們私下……私下。」
姚行君也知道春貴肯定是有些事得私下說，他也有事想私下問，但看這大塊頭一臉呆的樣子，稍早前找不到人的氣又一古腦全冒上來，不發洩不行。
何春貴觀察了片刻他的臉色異常蒼白，遂老實問：「你想打我出氣嗎？」
姚行君沒有回答，明顯是想。
「那你打我吧。」何春貴張開雙手，逆來順受。
看他這副乖巧被打的樣子姚行君反而更火，便招呼來一旁待命的考官丙。
姚行君下令：「打他，打完讓他出來。」
考官丙尷尬地看著姚行君負氣走人，恨鐵不成鋼地罵何春貴：「你幹麼惹導師？」
「我哪有惹他？」春貴莫名其妙。
「他現在逼我打你了，我現在被賦予打你的公權力，你有覺悟嗎？」
春貴閉眼嘆氣，「我也是不得以，來吧，如果這樣能讓你們開心一點。」
「唷～還真是個小淘氣。」考官丙笑出來，彈了一下他耳朵。
春貴放聲大叫。
兩分鐘後，春貴走出來，姚行君面無表情看他，顯然是知道兩人剛剛暗通款曲的過程，春貴只是笑著聳聳肩，靠在他耳邊低聲說：「導師，我找到你的項澄了。」
另一頭，小寶對他們兩個剛剛耍寶的樣子感到無言。
「唷～小寶姐心情不好吶？」考官丙笑嘻嘻地走過來，帶上門，蹲到小寶身邊。
小寶心裡煩的事情總不能告訴考官丙，便搖搖頭，道：「我還要被關著？」
「主要是要關何春貴，時局混亂，導師擔心會有人趁機對春貴下手……妳也知道本家那些人的德性。」
小寶酸溜溜說：「喔也是，小寶命賤，送上門都沒人想下手。」
考官丙大口嘆氣：「唉怎麼會呢想下手的人多了，哥哥我都很擔心哪。」
「誰啦誰啦誰想下手？」
「這妳就有所不知了，可惜妳家導師把妳當女兒看守啊。」
小寶莫名其妙，「啊？」
考官丙用萬分憐憫的眼神看她：「可憐的賀小寶，二十幾歲沒交過男朋友，不懂我在說什──哇啊！」還沒說完，小寶就奮力推了他一下，考官丙險些跌倒，堪堪穩住。
「喂喂，對考官越來越沒禮貌了喔。」
「現在又沒在考試。」她回嘴，撇撇嘴道：「好啦，你過來要做什麼？是要問我問題對吧？不然才沒這麼有空跑來理我。」
考官丙笑起來，「鬧什麼脾氣呢？陳得吩咐我得來盤問妳方才發生的事情，突然消失，妳還是得完整交代狀況，知道了？」
小寶早就做好要被詢問完整發生經過的心理準備，事實上，對這次遇到的怪異狀況，她也有事情想告知上頭，只是要說出這整件事，就害怕會把今天遇到何春貴的經過抖出來，她只得在心裡反覆演練數遍台詞。
斟酌片刻，她問：「你們現在怎麼定位這整件事情？還覺得是妖魔作亂嗎？」
考官丙一頓，「怎麼這麼問？」
「一開始要出任務的時候，上頭告訴我們，這場大規模的動亂應該起於不明的磁場震動，然後妖怪群起作亂，但我不曉得後續你們討論的結果有沒有改變。」
「嗯……起初是這麼想沒錯，現在也沒有排除這個可能，只是整場動亂下來，混亂四起，卻沒有秩序，所以我們初步是排除有妖魔在背後操縱的可能……」
小寶認真地問：「所以呢？」
考官丙由蹲姿改為坐姿，此時小寶才注意到他臉上的疲倦，想來他也是一天一夜沒睡了，還得去尋她，肯定累得不行，頓時又對自己剛剛胡鬧耍脾氣有點兒心虛。
考官丙緩緩道：「因為餘波還在繼續，目前線上的捉妖師普遍還在清查個別動亂事件，但我們已經祕密派一部分比較資深的捉妖師去鎮守住幾個重要的異界之門。」
「你們覺得這件事跟異界有關嗎？」小寶問到這裡，有些提心吊膽。
考官丙點頭，「大約跟異界不正常釋放的能量有關，但到底原因是什麼，我們還不夠清楚……」
「跟異界有關！」小寶搶著說。剛才之前，她都還害怕自己的揣測出錯，但此時聽了考官丙的話，就也管不得這麼多：「我遇到了一個能量異常強大的門，如果是力量這麼大的門，我應該會知道，但我從來沒有聽過有道位在那裡的門，我──」
「等等、等等！」考官丙皺緊眉頭，「妳說的顛三倒四，好好說，妳是說，妳遇到了一扇妳從來沒聽過，但是能量異常強大的門？」
「對，我跟著……噯，」小寶發現這件事還是得從頭說，便從她遇到熊怪的事情開始說起，說到她與熊怪要走入Ｃ之４區……
「我跟牠在裡頭搜尋片刻──」
「妳跑進去Ｃ之４區？！剛剛卻沒說？！！」
他突然大吼嚇了小寶一跳，「Ｃ之４怎麼了嗎？我進去裡面都沒事，所以就沒有特別急著講。」
「Ｃ之４區那時候早就整個被尋完了，確認沒有問題，我在呼叫器裡面不斷重複這件事，妳真的沒打開呼叫器？妳如果有好好聽我說話，就不會笨到跟那隻妖怪跑過去，那隻妖怪聽起來明顯很怪異吧？」
「我當然知道牠不對勁，我只是……」
「只是自以為聰明，就跟去了？」考官丙用力推一下她腦袋，「妳到底都在想什麼？我們這是集體任務，不是個人任務，賀小寶，身為考官我真的要嚴正指出妳這個行為非常不守紀律，妳──」
「哎呀等等啦，你先讓我說完！總之，我就跟牠一起過去了，牠說要找同伴，就帶我進去一個隱蔽的石洞。」
說到這裡考官丙已經不只翻白眼了，簡直是想狠狠捏死她。
考官丙咬牙切齒道：「賀小寶，我本來以為妳只是簡單的鬧失蹤，結果妳跟著妖魔跑了，還跟人家一起進山洞裡，妳找死有必要這麼乾脆嗎？」
小寶也很是心虛，卻還想辯解：「我也知道錯了嘛，我那時候就是一時腦袋發熱……」
「然後呢？」考官丙繃著聲音，努力別在這個關頭上發飆。
小寶緩緩說：「就在這個洞穴裡面出現那道力量異常強大的門，原來那隻熊根本是騙我的，意圖引我進去那個石洞裡面……」聽到這裡考官插了句「廢話」，小寶沒理他，接著說：「我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能量，它強大到讓我產生幻覺，分辨不清眼前發生的事情，妖怪藉機攻擊我，正巧這時候，門的力量加強，爆發出金光，妖怪似乎以為門開了，靠近之後……似乎就死了，我不太清楚，後來我很快地離開洞穴，但意識還是昏沉了好一陣子，就昏睡了片刻，醒來之後立刻就下了山，不久遇到何春貴。」
考官丙頗是凝重，「我不記得Ｃ之４區有這樣的門，更甚者，如果這個門真的如妳所說，能量強大到可以殺死妖怪，能量在那瞬間就會被我們偵測到，我們不可能毫無知覺。」
「是，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事情，但確實就在我眼前發生了。」
「妳說妳產生了幻覺，有沒有可能是那隻熊的伎倆……」
小寶早有這件事情不可能被輕易相信的心理準備，畢竟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有常識的捉妖師都知道，四散在各處異界之門雖然會散發出能量擾亂磁場，但基本上是無害的，若是這扇門特別擾亂周遭的磁場，通常是自身不穩定的門，很快就會移動位置或是消失，也就是並非「主要的」門，而若是門的能量特別強，也會登記在簿，更別提強到可以殺死妖怪的門。
奇怪的就是這扇門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
最奇怪的是何春貴從那扇門出來，但這件事小寶是打死都不會說的。
「我知道很難相信，但是……」但是如果說是幻覺，那就太不合理了，畢竟她看見的春貴是真的，假使她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幻，那一路跟著她回來的春貴，難道也是假的嗎？
想到這裡她一陣森冷，卻又趕緊擺脫這個念頭。
「妳等我一下。」考官丙急急走了出去，來去匆匆地帶回來一張Ｃ之４區的詳細地圖。「那個洞穴的地點在哪裡，妳有印象嗎？」
小寶趕緊點頭，辨認了一下方位，約略圈出一個範圍，「大概是在這裡，離Ｃ之３區不遠，如果過去，我應該還能找到路。」
「我想想……這件事還是得跟陳得報告一下，唉，我想跟妳一起過去，但我現在必須留守辦公室，我想想我想想，線上可以出去的捉妖師……」考官丙煩惱得揉揉額角。
「人力」一直都是捉妖會的大問題，每每到了這種出大任務的時候，怎麼分派人手就是他們這些高階人員最焦慮的事，現在幾乎所有捉妖師都派在外頭了，其中二十個看守異界之門的捉妖師更是動都不能動，這種時候……
「啊。」考官丙想啊想的，總算是想到一個人，這個時候大概游手好閒。
小寶期待地看他：「你有辦法了？」
考官丙的表情卻很詭異，猶豫著該不該說。
「他是有空沒錯，但我不確定他能不能算作人力……尤其是當你們兩個一組的時候。」
「啊？什麼意思？我怎麼覺得你這句話很像在罵我？」
「妳等我一下，我先跟陳得報告。」考官丙維持著很詭異的表情出去，在外頭跟陳得不曉得說些什麼，兩人交頭接耳，陳得瀕臨爆炸邊緣，沒兩句就把考官丙趕了回來。
考官丙一回來，就朝小寶比個「OK」的手勢。
小寶很興奮，「陳得答應讓我再去一次嗎？」
「當然，雖然妳這次做了糊塗事，但我們捉妖師一向是從錯中學習，考官也對妳很有信心，另外call了個人陪妳。」
「誰？」
考官丙那個「OK」的手勢此時看起來無比心虛。
「李曉恩。」
李曉恩這兩天覺得，如果有個「最佳冗員獎」的話，自己一定是得獎的不二人選。
動亂一開始的時候，李曉恩跟賀小寶一樣，都正在解任務。當時他的任務碰到了瓶頸，所以就坐在路邊休息，休息了大約半天之後，覺得自己真廢，就決定繼續做任務。
他一站起身，考官就來了。
李曉恩嚇得要死：「我我我，時間到了嗎？應該還沒吧？我現在要去做了！別帶我回去！拜託！」
考官乙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麼？剛剛有事情發生了，你沒有感覺到嗎？」
事件發生時爆出很強大的磁場波動，照理來說所有捉妖師應該都會有感覺。
但李曉恩一臉茫然。
考官乙嘴角抽動，「算了算了，你任務解到哪裡了？」
李曉恩木著張臉義正嚴詞：「快了快了，進度約莫80%。」
「……」
「好吧，30%？」
「……」
「這樣你也看得出來我說謊？！好吧，大約是20%……？喂，是真的啦，不要再這樣看我了。」
考官乙冷冷說：「我是想看看你的進度會不會繼續下修。算了，先別管什麼任務了，你剛剛真的沒感覺不對勁？剛剛磁場有很大的波動，出事了，妖魔到處亂竄，現在所有捉妖師都得出動，鎮壓這個大規模動亂。」他掏出一支類似手錶的東西：「這是呼叫器，先戴上。」
李曉恩邊戴上呼叫器，邊問：「那我的任務成績怎麼辦？」
「反正你也才做了20%，有成績可言嗎？快走快走，我們現在缺人。」末了還要咕噥一句：「也不曉得你能不能算是人力，但聊勝於無。」
考官乙講話實在很過分，絲毫不顧慮一個脆弱少年的心情，冷漠的宛如冬日寒鐵，尖酸刻薄得好比隔壁老是炫耀兒子考上公務員的大嬸……李曉恩的憤慨跟憂愁很快就在意識到自己真的不算是個人力之後消失殆盡。
李曉恩不像小寶那樣單獨出任務，而是配給一名捉妖師前輩當助理，那個前輩獨自一人負責比較複雜的區域，忙不過來遂請求支援，結果一看到來的是李曉恩，就用難以形容的冷漠表情，給總部發了個訊息：「給我豬一樣的隊友，你們是不是在打賭我什麼時候殉職？」
啊，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李曉恩的心，很，冷。
事實證明是，其實曉恩他也不是拖人家後腿，就是他很……前輩一臉複雜地想了很久，雙手在空中擺來擺去，總算是想出來一個詞：「理論派。」
而且還不是有批判能力的那種理論派，是死讀書的那種。叫他做一，他偏偏要把一解構成一二三四五個步驟才會做，叫他往前衝，他會先退個三步，默唸衝的後果與不衝的後果。
他沒有扯人家後腿，他只是……很煩，前輩這樣評論他。
到最後前輩就懶得讓他做事了，乾脆自己包辦所有事務，李曉恩堂堂一個見習中的捉妖師，淪為跑腿遞水擦汗的角色，服務周到至極，以致於後來考官丙把李曉恩call走，讓他回來支援小寶的時候，前輩竟然感到隱隱的不捨。
「你不是冗員。」前輩再三思考，深情款款的如此稱讚李曉恩。
李曉恩顯然不信。
聽說了李曉恩的遭遇，小寶隱隱生出了股信心。考官讓她獨自負責一個區域，顯然還是對她比較有信心的哼哼哼……因此，即使小寶對自己的搭檔是李曉恩這點還是感到不安，但此時有信心的小寶姐，也不免拍拍曉恩弟弟的肩膀，告訴他，別怕，那個地方姐姐去過，路很熟，罩你。
這個李曉恩顯然也不信。
就在兩個人搖頭晃腦的前往Ｃ之４區的時候，考官丙向陳得表示了強烈的不安。
「他們兩個真的可以嗎？」
「不然還有誰能派出去？」陳得沒好氣地說。「你嗎？」
「你幹麼火氣這麼大？小寶說的那道門，你究竟什麼看法？」
陳得覺得對這話題很沒興趣一樣說：「這兩個都是心性很好的小朋友，不會說謊，但眼見不一定為憑，若是再去一次，真有其事，當然要好好撤查一番，現在一切都不明朗，小寶說的這件事又這麼荒唐，我要怎麼信？」
考官丙也這麼想，便點頭稱是。
「我現在擔心的事情是另一件……」
陳得從剛剛就不斷打出符咒，卻始終沒收到回音，像把整疊符咒往水裡扔一樣。
「怎麼了？」考官丙也注意到他這動作，卻不曉得他是在找誰。
陳得怒吼道：
「導師到底又他媽……又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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