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第379週】–二人
這下，有可能真的會死啊……
我踢起腳邊的石塊，兩邊的視界不斷地拉近又模糊遠去。道路因過多灰燼與水泥風化所組成的塵埃而顯得一片慘白，無從得知曾經的柏油路面，究竟是有什麼人車踏過的足跡。側邊高矮不一的建築大概幾年前就捨棄了外殼，鋼筋怪奇的裸露，一個個都呈現水泥的灰白與鐵鏽的殘痕。
天空的話，嗯，是搭配得無與倫比的黑灰色，久久未散的積雲讓人幾乎忘了那片七年以前，曾是蔚藍的清澈與和諧。周遭三百六十度的世界非黑即白，單調得詭異。可惜我沒時間停下來欣賞這《星際大戰》第一軍團般的配色。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說巧不巧，三架造型酷似星戰電影裡那些AT-AT裝甲走獸的五米高無人機，每架裝載一零五毫米戰車砲與兩挺機關槍，正毫不在乎地踩上僅有八米寬的車道對我窮追不捨。最前面那頭腳踝上卡了幾顆5.56子彈，然而那些來自我手中步槍的金屬碎屑，似乎只激起了更多「它」對於我的興趣。位於機械頭部的「眼球」散發憤怒的紅光，直牢牢地盯著我，好像我跟它是世仇一般。
先無視這恐怖的景象，我氣喘吁吁地開啟耳邊的無線電。通訊成功接聽。
「紗兒，妳還沒架好位置嗎？」
「再給我二十五秒。」沒太多情感的年輕嗓音傳來。
「我已經在底下跑了三分鐘了啊！」
「那就努力別死掉。」
我心裡想著：這要求太強硬了吧！
「被九個砲口對著我覺得我什麼時候掛掉都不奇怪哦？」
「亞克死掉的話……我會很困擾的。所以，再給我十五秒。」
小姐，妳在跟我開玩笑吧？
幾分鐘前，我們沒能躲開這些「灰象型」無人機長年隨時開啟的「活體偵測」，關節早已生鏽的它們便結束待機狀態，開始施行消滅「指令」。原本只是簡單的例行偵查，卻演變為不得不應戰的窘況。
我叫紗兒上高處進行狙擊，自己則作為美味的活靶，在城市廢墟上演多對一的追逐戰。雖然這些巨獸年老失修，活動能力差勁……但要逮到一個體型比它們小三倍的生物，貌似輕而易舉。
「紗兒！」已經把持不住的我大吼。
「好了！最近七點鐘一架、六點鐘兩架！」
「七點鐘的先放倒！記得唯一的弱點在後腦！」
確認了方位，少女大聲回覆：「──了解！」
我快速滾進殘破的路障後方，地面揚起的白沙染上黑色的外套邊緣。我一個旋身將突擊步槍往後揹、解下腰間棒球大小的金屬球，拔開插銷後往最前面那頭灰象奮力一擲。閃著藍光的金屬球在廢墟中畫出軌跡，抵達巨獸們的正上空並爆出電磁脈衝與干擾煙幕，三架無人機瞬間陷入暫時性的短路。
同一時間，遠處一聲微小的槍響貫穿了最前方可憐無人機紅色外殼的「腦部」。
緊接著下一顆狙擊彈呼嘯而過，擊碎了第二架的頭部外殼。
遠方的紗兒傳回戰報：「七點鐘癱瘓、下一個射偏了，抱歉！」
「沒關係，小心被它們注意到！」
這些有搭載AI的機器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恢復電子迴路後其中一架馬上迴轉戰車砲與機槍，對準兩百公尺外的高樓。從我的角度依稀看見紗兒仍不躲開，想嘗試第三次射擊。
……休想得逞──！
我抓住離我最近的灰象停下的時機，跳出路障並舉起左手瞄準。拇指一扣，強勁的後座力瞬間震盪我的手腕，銀黑色的鉤索咻地從袖口彈出並牢牢釘住後面那架灰象的側肩。機關槍的爆鳴朝我轟來，另一側遠了些的射擊聲則準備向紗兒襲去。
我按下收束鈕，繩索便以驚人的高速拉動身體。子彈一顆顆擦過我的髮際，我以滑壘般的姿勢穿越灰色金屬巨獸的胯下，在一個使勁的拉扯後飛身到另一頭灰象的頭頂。
帶著殺氣的紅色光芒自我的右眼泛出，在眼睛更前方，則是深邃而黑不見底的槍口。
再會了，Drone。
灰象還來不及調整卡彈的戰車砲，我手中的G36突擊步槍就併發出惡毒的火光，高速的特製穿甲彈被一次打盡，全數灌進了無人機的電子大腦。我在空中翻了一圈，稍微有點不穩地落地。身後的無人機隨著癱瘓而失去動力，龐大的身軀這才在道路正中間倒下。最後一頭灰象試圖繼續攻擊，然而──
『咚！』
沉悶的消音槍聲消散於街道建築間，第三架無人機灑下頭殼的碎片，原本充滿殺戮之氣的紅眼失去了光輝。隨後，步上與同伴相同的後路，化為隨處可見的道路垃圾。
我向遠處的紗兒豎起大拇指，她也緩緩招手回應。
「感謝救援。沒事吧？」我按住通訊的耳麥問道。
「應該沒有大礙。亞克也是，幫我解決了第二架。」
「嘛，這次還挺驚險的呢，畢竟同時有三架在追著我跑。」
一次被那麼多大型殺戮機械緊追不捨，姑且也算是某種難忘的人生經驗吧。
「哈哈，誰叫亞克總是……做這些危險……事……」
「紗兒？怎麼了？」她氣若游絲的語氣不太對勁。
「……」
「紗兒！」
該死，我怎麼又忘記這點了呢？
不安的情緒擠滿我的胸膛，我顧不得收拾這些殘局，頭也不回地朝紗兒所在的高樓奔跑。一階階的樓梯彷若沒有盡頭，當我終於爬上最後一階並用肩膀撞開樓頂的鐵門時，被灰色斗篷包裹的少女正躺在地面，不穩定的呼吸著。
「紗兒！」我又呼喚了一次她的名字，小貓一般的軀體這才慢慢動起來，微微地抬頭看向我。我趕緊跌跌撞撞地上前扶住她脆弱的身體。
「我說妳啊，不是講過當天身體消耗太大要告訴我嗎？」
「我想說……」紗兒故作自信地微笑，「開個幾槍應該不會對體力……造成太大的消耗嘛……」
「唉，當狙擊手在瞄準的時候，很耗費精力的妳自己也知道……」
「因為……亞克死掉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聽到這番回答，我無奈地看著她小小臉龐上的微笑，伸手撥正她因冷汗而略顯凌亂的瀏海，而紗兒也溫柔地回望過來。
「妳啊，還真的是令人放不下呢。另外我可不會那麼輕易死掉的哦。」
畢竟還沒有到「該死去」的時候。
在導正這個世界、讓這片土地上的人類文明重建之前，我不能，也不會死。七年以前是如此。七年之後的現在，或是再七年之後，也都會是如此。
陽光如絲帶般開始透出雲層。我扶起紗兒，從這個樓頂望向一片寂寥而廣闊的都市廢土。
雖然遭遇了一點小插曲，不過今天，也是兩個人一起活下來了。
「回家吧。」
「嗯。」
千絲萬縷的陽光穿透無名的積雲，照在101大樓破損的缺口之上。前方的道路現在，除了單調的頹廢，還多了些黃色的暖意。我扛著兩把沉重的步槍，牽起紗兒的手，兩人一同踏上杳無人煙的灰白大道。
在「末世」之中，人，到底是抱持怎樣的心情追尋「理想」的呢？
追尋「文明復甦」這個理想？
現狀下的我並不知道。
就好像一條浸在水中的筆直鐵道，明明看得見彼方的那道光芒，卻窒礙難行、永遠走不到鐵軌收束的盡頭。彼時，還有辦法實現這種大夢嗎？
七年前的我，或許是知道這問題的答案的吧。
只是現在的我眼前蒙著一層遮蔽未來的塵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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