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養鬼
Ⅰ
我的工作是業務員，白天上班是打卡制，早上八點就必須準時進公司；晚上下班則是責任制，經常要和客戶應酬到三更半夜。
本來這份工作還不算太累，每個月看見存摺簿的進帳，就會帶給我無限的動力。但是近年來經濟不景氣，加上同行的競爭變大，導致我的薪水和獎金都在下滑。
現在工作的時間比以前更久，收入卻比以前更少，我不禁有種身心俱疲的感覺。
幾度我都想要遞辭呈，讓自己好好休息幾個月，可是一想到未來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就會面臨中年失業的危機，考慮到這裡，我不得不咬牙繼續撐下去。
一個在科技公司上班的老同學問我，「那你怎麼不考慮跳槽？」
我不好意思告訴他，其實我早就想過要跳槽了，只是扔了十幾份的求職履歷出去，到現在還沒有半家公司通知我去面試。
我意識到社會的殘酷。
「到了，一百二。」計程車司機說道。
我即刻回神，付了車資給他，下車時我在心裡想著，或許以後真的失業的話，可以考慮來開計程車。
我走進一間運動酒吧，現在剛好是世界棒球經典賽的賽期，所以酒吧裡頭的客人特別多，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朋友。
他們四個人坐在沙發區，喝著啤酒、吃著小菜。
「喂，你太慢了。」阿華對我喊道，「喝什麼？」
「喔，來了呀。」Ｐ仔挪了個位置給我：「你也太難約了。」
「沒辦法，工作忙。」我苦笑道，「我喝啤酒。」
阿華隨即幫我點了酒，他和這裡的服務生很熟，結帳時偶爾能拿到八折優惠。
我問他們：「你們剛在聊什麼？打到哪裡了？」
「這場沒什麼好看的。」Ｐ仔笑道：「我們在說，阿華換新車了。」
「換什麼車？」我疑道。
阿華笑了笑，故作神秘。
我看向一旁的Ｐ仔、廖哥、立國，等著他們公佈答案。
廖哥說道：「換了一台BMW，聽說花了四百萬。」
廖哥是Ｐ仔的學長，因為經常跟我們一起混，久而久之就熟了。他是個滿好相處的人，之前也幫我促成了幾筆生意。
「哇拷，阿華，你發了。」我笑著捶他一拳，「股票賺的？」
「不是。」阿華笑得合不攏嘴。
「四百萬一台車耶，嘖嘖嘖，都可以買房了。」我佩服道：「改天開出來，借我摸摸。」
「摸什麼摸，哈哈……」阿華得意地又笑了起來。
Ｐ仔插話道：「我剛才也問了他怎麼會忽然有錢。你猜他怎麼說？」
「嗯？」我懶得猜。
Ｐ仔說道：「他說中樂透。」
「屁啦。」這話我也不信。
「真的啦。」阿華灌了口啤酒，「我就去買刮刮樂，連續中了好幾張，湊起來就有兩百萬了，後來又去簽牌，又讓我中了一百多萬…」
「真的？」我有些動搖了，「你是去哪裡拜拜？還是安了什麼光明燈？也太好運了。」
「嘿。」阿華笑了笑，竟然沒有接話，好似真被我猜中了。
立國一直在旁邊沒搭話，臉色淡淡的，彷彿有心事，又好像是在妒嫉阿華的狗屎運。
阿華跳開話題，「這次我請，你們盡量點。」
Ｐ仔說道：「請這個哪有意思，要請就請大攤一點。」
「像什麼？」阿華說道：「魚翅、燕窩嗎？還是你們想去酒店？」
「拷，你真的發了欸。」我拍了拍阿華的肩膀。他剛才說話的氣勢不同往日，眼睛還沒有眨半下。
「還好啦。」阿華挑了挑眉。
「到底怎麼賺的？」我又追問。
「喝酒啦，你的話什麼時候變這麼多？」阿華把杯子塞給我。
「拷……」我改用激將法，「這麼久朋友了，有好處也不分享一下？」
「現在不就請你們吃飯了？」阿華說道。
方才一直沒說話的立國忽然壓低聲音，小聲問道：「喂，阿華……你該不會在販毒吧？」
我們幾人頓時噤聲。
要說阿華是中樂透，我還比較相信他是走私販毒。阿華從念書的時候就不是好學生，經常作弊、打架、蹺課；出了社會之後雖然比較收斂，但工作每年都在換，以前還當過幫人收債的小弟。
立國的猜測很有可能，以致氣氛頓時凝結。
我不想和藥頭搞在一起，要是警察找上門怎麼辦？我雖然缺錢，但我不想幹缺德事。
我抿了抿唇，忽地覺得喉嚨乾渴，就怕阿華真的在販毒，而這場聚會可能是想拉攏我們當他的下線。
阿華噗地笑出，「哈哈哈哈，你在想什麼！」
「不然呢？錢哪裡來的？」立國正色問他。
「喝酒啦，幹麼把氣氛搞那麼糟。」Ｐ仔試著緩頰。他今天對阿華特別友善。
廖哥也說道：「別談這個了，不管阿華有沒有錢，大家都還是朋友嘛。」
「不行，你要說清楚。」立國直直地盯著阿華看。
我也很想弄清楚，此時已經不是想要趨炎附勢，也不是想要分一杯羹，單純是想知道這些錢的來歷乾不乾淨。
我心裡也有些愧疚，原來立國是在操心這個，我剛才還以為他是眼紅阿華有錢，才會對阿華冷淡。
阿華放下杯子，掃視我們一圈。
我們這桌的氣氛特別奇怪，與周圍的吵鬧全然不同。
阿華問我們：「真的想知道？我保證這些錢都是合法的，我沒有販毒、詐騙、綁架，你們也把我想得太壞了。」
「我先跟你道歉，但我還是想知道。」立國是個倔脾氣。
阿華嘆道：「好啦，跟你們說，但你們別嚇到。」
「嗯。」立國用力點頭，「只要不是非法的事，我們都還是朋友。」
「如果……我養鬼呢？」阿華說道。
我們幾人頓時瞪大眼睛，養鬼？
也就是說，阿華旁邊有鬼？我的身體陡然竄過一陣寒意。
阿華小聲說道：「你們嚇到了吧？但我沒有害人，我這個跟你們想的不一樣。」他也怕被周圍不認識的人聽見。
我猛喝了一口啤酒，轉頭又對服務生喊道：「再一杯。」
Ｐ仔傾身靠向阿華，從一開始的震驚、害怕，到此時的充滿期待，「怎麼養？說仔細一點。養鬼真的……真的會發財？我以為電視都是亂講的。」
我猜Ｐ仔是想錢想瘋了。
阿華抬起手腕說道：「你們看。」
他的腕上繫著一條紅繩，乍看就像是時下少女用來求姻緣的紅線，只是更粗一些，上面還別了一個小金牌。
「那是什麼？」Ｐ仔的眼睛圓睜。
阿華說：「紅線呀，沒看過喔。」
「用來幹麼的？」Ｐ仔又問。
他和阿華簡直在唱相聲，一搭一唱的。
阿華說道：「養小鬼分為很多種，有的是養小孩子的嬰靈，我這個呢，養的是女鬼。未出嫁、沒有結過婚的女鬼，有點像是冥婚這樣啦，但我還沒有娶她。」
阿華仔細談起半年前的事。
有一次他和朋友去賭場，發現那個逢賭必輸的衰人朋友竟然手氣變好了，而且還買了車和房。
阿華就向那個朋友討教，求了老半天，那個朋友才告訴阿華，說可以去東南亞請一隻鬼回來，這樣就可以增加財運。
他們求的鬼是女的，必須答應那些未出嫁的女鬼，將來賺到錢之後會把她們風光娶回家。
這樣就能和女鬼達成契約，女鬼會幫他們賺錢，而他們只要在發達之後依照約定娶女鬼進門就行了。
「但還是有幾個禁忌。」阿華挾了一口菜。
我們沒有催他，全在心裡緊張著，急著想要聽下文。
阿華頓了幾秒才又說：「就是不能娶別人、不能近女色，必須把那個鬼當成自己真正的女朋友和老婆。」
「喔。」Ｐ仔點點頭，「這個簡單。」
「吶，這條繩子就是她，大家跟她打聲招呼吧。」阿華晃了晃手腕上的紅線。
我們哪敢打什麼招呼，四人的表情都怪怪的。
「要有禮貌呀。」阿華又說。
Ｐ仔這才先開口，「妳好，我是阿華的朋友。」
廖哥接著說道：「Hi。」
我也只好說道：「妳好。」
立國緊抿雙唇，還在猶豫不決。
我怕氣氛繼續尷尬下去，便用肘推了立國一下。
立國回過神來，開口說道：「妳好。」
阿華總算又笑了，「我怕你們覺得我很怪，所以先前才會瞞著你們。為了討這個老婆呀，我還花了五萬坐飛機出國欸，不過現在看來很值得。」
「要怎麼養……」Ｐ仔話說到一半，才發現自己不是想問怎麼養小鬼，隨即改口說道：「討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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