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徵求有驚喜
││ Prologue ││
大衛‧林
「真令人訝異。」
我走下直升機，抬頭望著高聳的建築物說。
「如此偏遠的地方，竟然會有這麼大的教會。」
我是大衛‧林，通稱美國海軍警察，正式職稱是美國海軍犯罪搜查局（Naval Criminal Investigative Service，NCIS）的特別搜查官。海軍搜查局下的搜查官多達二千五百人，半數是受過特殊訓練的特別搜查官，主要負責調查海軍與海軍陸戰隊的內部犯罪，擁有跨國執行世界調查的權利，能夠行使逮捕權，允許配戴武器。
規定上，該組織隸屬於海軍部門之下，但我率領的搜查小組更特別，可經由總統直接指派任務；這次也是總統親自下令：「把手邊的案子交給其他小組負責，優先處理這起殺人案。」然而，總統只交代了地點，有關被害人的狀況等，一概沒有進一步說明。追問也沒用，他總是老樣子，打起迷糊仗。
「我從來沒想過會突然跑來這裡出差。」
其中一名部下說道，他叫伊凡・摩洛佐夫，金髮俄裔美國人。伊凡放眼教會四周，忍不住嘆氣。平時，他總是規規矩矩地著深色西裝，現在卻把西裝外套脫掉，高高捲起襯衫袖子。
「早知道要來這種鬼地方，我就不穿新買的亞曼尼了。」
「大概是鄰近墨西哥的關係，這裡的氣候相當濕熱。」
迪亞哥・艾爾馮接道。他是黑髮褐色皮膚的西班牙裔美國人，在中東有長年的實務經驗，連他都不敵溽熱，脫下西裝外套，解開襯衫釦子。兩人身上背的槍帶和手槍一覽無遺，要是在城市可不是鬧著玩的，在這裡倒是無妨。
「好悶好難受喔，中東的沙漠還比較好待。」
他們成為我的部下已經三年，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優秀軍人，口無遮攔是共同的缺點，不過與性格嚴肅的我搭擋，意外取得一種平衡感。
「真想讓當年訓練你們的教官，聽聽這些沒志氣的發言。」
我邊說邊走向教會。
「不過……我同意那傢伙親自指派的任務都沒好事，完全不給人事前調查的機會，真的很難配合。」
兩人聽見我的抱怨，不約而同地發出竊笑。
「竟敢直呼偉大的總統『那傢伙』。」
「不愧是我們的林中尉。」
紅土地上長著一棵棵奇形怪狀的仙人掌，另一頭是高聳入天的褐色石砌建築，其中最大的一座呈尖塔狀，看起來像禮拜堂，上方閃耀著金色十字架。禮拜堂由迴廊連接，通往天花板低矮的屋舍，推測是神父們的住處。矮房前有塊小小的農田，得以窺見他們簡樸的生活。看完整體之後，我總覺得哪裡突兀，喃喃自語：
「很壯觀的禮拜堂，但鄰近村落似乎沒有相應規模的人口……」
「是！我針對這點做了調查！現在報告可以嗎？林中尉。」
走在最後面的部下高高舉起手，彷彿課堂中的學生，另外兩人見了噗哧一笑。我以眼神示意他們不要調戲新人，低頭對舉手的部下說：
「那就麻煩你報告了，喬那森。」
語畢，部下用拘謹的表情敬禮。
「Sir！Yes sir！」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這裡不是訓練所，不用加『Sir』。」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林中尉！」
他再次行禮，從西裝內側口袋拿出厚厚的黑色皮革記事本。站在兩側的部下都是身高近兩公尺的格鬥家體型，因而顯得他更像來參加校外教學的小學生。喬那森推了推黑框眼鏡，翻開記事本。
「這座教會發生過多次奇蹟，吸引眾多人前來禮拜，想瞻仰神蹟，因此注入大量捐款，蓋了規模壯觀的禮拜堂。」
「原來如此。」
我的反應使喬那森更加興奮，雙頰漲紅，努力報告：
「查閱當地報紙新聞，具體吸引到的信徒數量是……一九二五年的參加者為一百五十人，一九二八年為二百六十三人；接下來是一九三五年留下的紀錄，人數來到了四百五十二人；到了一九四三年，已經成長為五百一十七人……」
喬那森的英語帶著一點口音，身材十分嬌小，有著柔軟蓬鬆的紅髮，以及眼鏡顯得過大的娃娃臉，身穿藏青色西裝搭配暗紅色領帶。他從不放鬆領帶，理由是：「林中尉的小組以時尚著稱，難得加入這裡，我也要好好打扮才行。」然而他的穿搭品味難掩青澀，反而像參加開學典禮的國中生……。
他的全名叫喬那森・杜立德，今年春天剛從ＦＢＩ訓練所畢業，被調派來我的小組累積實戰經驗。別看他似乎弱不禁風，骨子裡可是受過特殊訓練的犯罪側寫師候補，是我的前主管，同時也是訓練所長官強烈推薦的人選。「喬那森具備成為優秀搜查官的資質，我希望他跟著你學習實戰經驗。請你嚴格地鍛鍊他。」遺憾的是……他目前還沒有發揮實力的機會。不過，喬那森克服體型劣勢，靠著毅力通過ＦＢＩ特訓，積極向前的工作態度，我當然給予肯定了。
「喬那森。」
我懷抱著愧疚的心情，打斷他的話。
「禮拜堂的客流量晚點再提出書面說明吧，可以先告訴我具體來說是哪種奇蹟嗎？有獲得梵蒂岡的官方認定嗎？」
「聽說主教曾多次向梵蒂岡提出申請，始終未收到正式的奇蹟認定；應該說，根本沒有派人來調查，畢竟……」
喬那森藏在厚重鏡片下的雙眼，認真地望著我。
「像是教會的瑪莉亞像流眼淚啦、牆壁的水痕看起來像天使啦……淨是一些稀鬆平常的鬼故事。在我這個比較不虔誠的基督教徒眼裡，這點小事就能吸引上百信眾前來朝聖，還比較像奇蹟呢。」
「就是說啊。」
我點頭同意他的看法，伊凡和迪亞哥也紛紛贊同：
「實在看不出這裡有多偉大。」
「建築物是蓋得很高啦，但是蓋在沙漠中央。」
刺眼的陽光與簡樸的教會││在這樣的舞台發生了殺人案，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我有不好的預感。
「位置偏遠，是理想的犯案地點……」
說到一半，我察覺動靜而停下來。喬那森一臉困惑，其他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門扉。他們似乎也發現禮拜堂大門後方傳來的輕微腳步聲。
嘰軋……沉沉的聲音響起，正前方的大門被用力推開。
「……哦哦，你們到啦！」
一名年約五十後半的男子快步走下階梯，他擁有捲翹的黑髮，泛紅的臉看起來很開朗，寬厚的身材撐起當地的警察制服。
「您就是林中尉吧？從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遠道而來，辛苦了。」
男人用縐成一團的手帕拭汗，直直朝我們走來。
「我是聖安東尼奧（註：美國德州第二大城，與西班牙裔文化息息相關）警局的局長，我叫賈西亞。」
「很高興認識您，賈西亞局長。」
我跟隨賈西亞局長拾級而上，他豪邁地推開雙開式大門。
教會內部華麗得教人嘆為觀止，難以想像蓋在荒漠之中。
精雕細琢的柱子令人聯想到哥德式教堂，挑高深邃的天花板彷彿走入幽遠的森林，腳步聲產生迴音，顯得格外刺耳。
我想起曾數度造訪的梵蒂岡城國的聖伯多祿大殿（註：Basilica Sancti Petri，位於梵蒂岡的天主教宗座聖殿，世界最大的教堂），兩者的規模當然不能相比，但從柱子密密麻麻延伸到天花板的壁畫，以及置於牆緣的大理石雕像，醞釀出相似的氛圍。
賈西亞局長不停擦著汗，帶頭走去。
「我們收到匿名報案，來現場確認，一進來就看到屍體。神父十分害怕，躲在居住區禱告……要先看看現場嗎？」
「好的，晚點再找神父問話，方便先看現場嗎？」
賈西亞局長點點頭。
「明白了，我來帶路。……因為是匿名報案，我本來以為是惡作劇，沒想到一來就是這副慘況啊……」
賈西亞局長率先走向禮拜堂，柱子間隱約可見素雅的花窗玻璃，正前方的祭壇則華麗到令人讚嘆，中間有尊以花朵妝點的瑪莉亞像。
祭壇的柱子後方有扇小木門，門把和鎖頭都發紅生鏽了。在旁邊待命的魁梧警官朝我們敬禮，臉長得很凶悍，但是臉色有點發青。
「喬那森，這是你第一次參與命案現場，要是沒自信，可以在外面等……」
「不。」
喬那森用嘶啞的聲音打斷我。
「沒問題，我一起進去。」
「知道了。……遺體就在下面嗎？」
賈西亞局長點點頭。
「好。……我們走。」
我對三人說道，領頭走下階梯，一面走著，一面湧起至今沒有過的思緒。
……不太對勁，感覺很異常。
只要總統指派任務，不論是何種類型，我們小組都會調查，因此至今也經手過足以動搖世界局勢的案子，見過不少膽小的警官嚇暈的命案現場，但……。
……第六感告訴我，這裡是截至目前為止最危險的地方。
我站在階梯下，慢慢推開半掩的木門，與三名部下走進房內，四下張望。本來以為會看到慘絕人寰的屍體，房裡卻什麼也沒有，大理石地上只積了薄薄一層沙漠的風沙。房裡雖然沒點燈，不過地下室的天花板裝了幾扇天窗，微弱的光線從略陰的天空照入房間。
「搞什麼？什麼都沒看見啊？」
迪亞哥傻眼抱怨。
「這是某種整人遊戲嗎？還是……」
「……啊……」
喬那森的叫聲打斷迪亞哥說話，他慢慢舉起手，指向牆壁。凝神細看，牆邊暗處設置了大型長玻璃櫃，裡面成排展示著大理石聖人雕像。伊凡說：
「特地收藏在玻璃櫃裡，想必出自知名雕刻家之手？仔細一看，真的好美。是不是米開朗基羅之類的？」
擋住陽光的雲層動了起來，房內逐漸變亮，一道斜光從天窗照下，當中可見浮動的灰塵光粒，牆壁的一角被照亮……。
「唔……！」
有人倒抽一口氣，喬那森的身體向下一沉。我急忙蹲下，趕在他後腦著地前，伸手扶住他。
「你怎麼了？喬那森？」
我呼喚他的名字，而他沒有反應，看起來臉色發青、呼吸緩慢，似乎暈倒了。
……他到底看見了什麼呢……？
心臟不祥地加速跳動，我抬起視線，盯著喬那森剛才注視的方向，隨即訝異地發現……玻璃櫃裡展示的，並不是大理石雕像。
「這該不會是……」
伊凡走近玻璃櫃，不敢置信地說。
「……死人……？」
立在玻璃櫃當中的不是雕像，是人類的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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