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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芙蓉
交界處
遙祭遠海的浪濤
幾朵山芙蓉
依伴菩提樹搖晃
將冷空氣打個結
指尖瞬間化作白骨
岩石燃燒著腳印
抹上幾瓣流雲四散
流光幾次越過長橋
散落念珠和星辰
我搖動著芭蕉葉
託付給彩虹的雙眼
問 山芙蓉還在嗎？
山芙蓉盛開了，在每年九月末了一道冷風吹過之後，山腰下及河床邊處處可見。假若你在清晨遇見山芙蓉，清露襯著一朵朵白色芙蓉花，那便是和朝陽一樣光閃閃的發亮。
這時候的我和Vuvu會比較辛苦，其實只有Vuvu辛苦，我只是在旁邊幫她拿著一個瓢瓜容器而已。瓢瓜是菜園子裡Vuvu親自栽種的，每年都能豐收，收成的時候Vuvu會將背簍裝滿瓢瓜，沿路送給族人。但總會有一些來不及摘下的，放老了只能當水瓢用。我今天把瓢瓜當帽子頂著走路，對於一個小小孩來說，一大清早在林間走動真的算是辛苦的了。
我實在是想睡覺的，睡眼惺忪的邊打瞌睡一邊拉著Vuvu的衣角前進，今天我們要採集大地的眼淚，那必須走進林子裡採集會比較快。每當Vuvu說要採集眼淚，那麼今天的儀式必定是很嚴肅的，所以即便我瞌睡難熬，還是得打起精神來才是。採集大地的眼淚，一定要在清晨陽光灰灰的時候才行，但又不能在三更半夜，我和Vuvu只好早早就啟程。
Vuvu今天的背籃裡，帶著一些小米飯糰還有芋頭，月桃葉裡包著蜂蜜巢還醃上生薑，那是我們今天的食物。至於喝的水，Vuvu會在最後一道河裡撈一些放竹筒裡，等到了目的地再燒開來喝就行了，竹筒煮的開水感覺甜甜香香的。總之不能亂喝生水，肚子會有蟲，有時候鼻子也會有蟲，這是母親說的。這些食物裡，我比較喜歡蜂蜜巢還有小米飯糰。
清晨的山腰下，薄薄的一抹輕煙漫布，河流緩慢的皺起幾紋水波，陽光還沒來得及跟上來，不然這河面應該可以看見摔下來的星光。這樣的時間點，是動物活躍的時間，幾隻山羌從山腳下出現，山豬真的很沒禮貌，橫衝直撞的追螃蟹吃。我得小心一種胸口黃色的動物，比貓大一點，總是兩隻一起行動，牠們是出了名的小偷，喜歡偷我的食物，還會獵殺山羌，是有點可怕的動物。我好玩的追著一隻小山羊奔跑，忘了母羊媽媽就在附近看顧著小山羊，追小山羊的動作肯定是激怒了山羊媽媽，差點被母山羊衝撞。我飛奔的逃走，跳入河裡才躲過了山羊的攻擊。一大早就把全身弄得濕答答的，還好出門都已經習慣多帶衣服，以便有些時候我們需要過河可以更換。
Vuvu今天很少說話，在太陽發亮後，她便開始在一棵大樹下綁鞦韆，鞦韆上綁滿了花草，那是Vuvu自己園子種的紅花還有絲線。絲線是很費神才弄好的，那是一種叫做「le’ele’／樂痾樂／苧麻」的樹皮做成的，為了要有好看的色彩，還敲了很多不好吃的黃薑，煮好久才有那些漂亮的黃色。昨天我和Vuvu在綁好的麻花辮上綁小銅鈴，現在整個鞦韆看起來好精采，還拉著一條長長的白色尾巴。
儀式和往常一樣進行，花好長的時間唱著熟悉的禱詞，只是我累了，偶爾會頑皮的偷偷亂唱還被Vuvu敲頭，或是直接坐在草地上嘟嘴，那樣也許我可以先吃一點蜂蜜或是乾芋頭，我實在餓了。
「會死掉有沒有會怕？」Vuvu開口說。
「死掉？聽不懂。」
我是真的不懂Vuvu說會死掉的意思。
Vuvu把我揹在背上，再拿一條三角巾緊緊地把我綁在她的背上，Vuvu左右搖晃了幾下，又上下跳了幾次，確定將我綁得牢固之後，將地上的一個籃子遞來背上給我。籃子裡面裝滿了在園子裡栽種的紅花，還有早上收集到的大地的眼淚。
「走來去天空上，在上面不可以叫，不可害怕。」
「喔！好的！」
Vuvu單腳站上了鞦韆開始擺盪，起初是緩緩的，Vuvu用力的讓鞦韆擺盪起來，頭頂上粗粗的樹幹掉落了些黃色的種子，咚咚咚的打在頭上，那感覺蠻開心的又令人緊張。我緊抓著籃子，深怕不小心讓花掉了。
鞦韆的高度隨著時間越長，擺盪得越來越高，那感覺讓人心驚膽跳，我們整個人幾乎飛在天上。我望下看去，鞦韆原來在半崖上，當鞦韆盪在高處衝出了斷崖，那是極為驚險又可怕的經驗，而山下卻是滿滿一片閃閃耀眼的芙蓉花好美啊！
我開始懂得Vuvu說的「會死掉」，此刻我的毛孔和所有的細胞是緊繃的，心臟追不上身子的擺盪，它被拋在半天高的山崖上，我開始感覺死亡的害怕，我全身正在發抖，閉上雙眼緊緊的抱住花籃子，祈禱可以趕快盪完。就在Vuvu盪上最高處時，她下一個指令，讓我把大地的眼淚還給大地，還有撒下紅花。
我半睜開雙眼用顫抖的手，將大地的眼淚和紅花從天空胡亂的撒下，鞦韆追著一陣清風吹過，風又領著紅花從天空飄過了山崖，一片片、一片片的鋪滿著大地，鞦韆上的銅鈴響出了奇音，聲音像一種靈鳥的叫聲，是天空的歌。
我在高高的上方，內心有股莫名的激動，我既驚奇又想哭，望著山腰下的山芙蓉正一朵朵的被染紅，緩緩地蔓延了整個山崖，緩慢的像清風的速度抓住一點光的線條，隨著落日染紅山溝，山芙蓉全紅了！我好想大叫，卻又想起Vuvu說的：
「不可以叫，不可害怕。」
緊咬著雙唇，我不敢發出聲音，此刻時間彷彿忘了前進，感覺過了一個世紀鞦韆才緩慢的止住。
我們站在高處望著布滿紅花的山溝……風停了，靈鳥的歌聲伴隨著落日消隱，群鳥回巢，獼猴們在樹梢依偎著，萬籟俱寂……。
「妳看紅紅的山芙蓉，是族人的一顆顆人頭落地，他們死後化作山芙蓉，在這裡做印記的。」
我震驚的看著紅色山芙蓉，驚恐地聽著Vuvu說，古老的時代在這個季節裡，遠在海拔一千公尺上的族群，會潛入族群交界處獵首。這是族與族之間的一場戰役，他們的番刀冷冷揮過天空染紅的寂靜，沒有淒厲喊叫，只有貓一般冷靜的躡步，當一抹雲彩換了顏色後，他們便會無聲的離去。從來沒有人知道對方何時出現，也許只是一個轉身，就可能已是天人永隔，沒有怨恨、不會重來。
Vuvu淡淡的說著以往的故事，我卻驚恐這種血腥的美麗，緊緊拉著Vuvu不敢往山下望去。
Vuvu對這些事情沒有過多的敵意傳訴，對於Vuvu來說，這些只是常態的輪迴定律，怎麼死去都是形式而已。她一次次地做儀式，一次次的唱同樣的禱詞，為著每個不同家族，使用不同的植物，編織著一個個花環為我戴上，除了臉上增多的皺紋，其餘的都是安慰靈魂，為著活著的、離世的都是。
在我的內心裡，Vuvu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尤其在每次做完工作之後，我跟著她的腳步奔跑，在她的故事聽到許多奇異和面對無常的態度。我也編織過幾次醜醜的花環頭飾讓Vuvu戴上，她會笑著說：
「很有力氣的靈魂。」
當許多族人將Vuvu的儀式視為迷信或是邪靈崇拜，Vuvu總會為他們唱一段祝福的禱詞；她聽見迎靈的歌常常成了情歌被誤唱，Vuvu則會笑笑地說：
「就讓靈歌在人們的心中迴盪吧。」
日落前我們繞了一段路回去，Vuvu要採一些「djulis／得
鳩粒斯／紅藜」，這條路徑必須經過一處平原，那裡也長滿著山芙蓉。此刻的山芙蓉已是一片紅蔭，我想起剛剛Vuvu說的故事，感覺芙蓉花有千千萬萬個眼睛和我對應，一閃閃的搖擺讓人畏懼。我害怕的轉身快步追上她，Vuvu看出了我的憂慮，用她皺巴巴的手牽著我說：
「沒關係，祂們都有得到了安慰，祂們只是像花一樣溫柔的目送妳而已。」
雨後的黃昏
學者將頭顱擺放在架子上叫賣
「智慧！智慧！」
魚販
赤著雙腳埋首苦讀著「智慧」
高喊著
「新鮮的魚！便宜的魚！」
詩人帶著釣竿
買一簍魚
唱著：「高昂遠翼的靈魂」
晚風一陣吹來
除了走調的歌聲
僅剩
魚腥味被記憶
山有雨
與誰擦肩而過的瞬間
侵蝕了歲月的線條
有一股永恆的幽靜
綿密隨著空氣流動
那背離的巧遇
依戀 環繞著風景
寂然籠罩在眼波裡
無可抗拒的曖昧
偶然的無心之過
拼貼幾次乾燥的期盼
漫天飛沙 想起你的容顏
森林飛撒著種子
月亮常忘了下山
貓頭鷹說：
「今日，山有雨……」
那麼我將到來
就像一場 雨
為你而來
好些年頭說長不短的
日子插著羽翼摘著星月而來
永恆的事很難說個明白
等待著黎明周而復始的初醒
每個有光搖晃的生命裡
存留著 雨的印記
純粹書寫 不願刻意做文章
是森林給予的狂想
自然的間奏曲與我呼喊訕笑
一篇篇水影冥想獨奏 和
孤獨季節呼應 便是年華刻印
即便我亂語 遠望
不干擾我的友人們依舊
我把重複待續留給彼此繼續
倘若河流上 飄然的落葉知道去處
那麼我將知道 文字牽引我至何處
而今 只見秋
混著無盡哲思與月亮相見
帶著山嵐我再次書寫
無關華麗詞藻
預約著一季風暖 彈自己的調子
再從窗口仰望藍光月色消逝
為那來勢洶洶的消失 為
狂喜悲歡的生命
像滴落的星子
為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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