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何春貴睜開眼。
這狀況對總是一覺到天亮的春貴來說相當不正常，他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耳邊傳來秒針走動的機械音，困惑片刻自己在哪，才想起自己正在實習中。
他還有點睏，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再睡著，但此時他又聽見外頭的動靜，忍不住下床察看。
「唰」一聲將窗簾拉開，他意外的發現早上空城一樣的小鎮竟然活了過來，有人在路上走動，甚至還有人在天上、不，應該說是在屋頂上，竄來竄去。
跟武俠片一樣。
何春貴看得目瞪口呆，睡意全沒了。
白天裡死氣沉沉的山城點上燈火，某些門戶掛上紅燈籠，隨風擺動。
遠方的天空顏色有些不對勁，何春貴看不出來是哪裡不對，但有隔著玻璃看室外之感。
怎麼回事？
樓下來往的人低聲談話，似乎在抱怨，何春貴聽到有人提到「二階」、「受傷了」、「再去給燈籠燒張符，今晚還得來」等等字句。這些來來往往的人似乎都是從外面回來的，匆匆回屋內之後，又攜伴出來，以最快的速度投入遠方森林。
春貴看著看著也想下去看看，但下了一樓卻打不開大門，那兩扇脆弱得像一碰就要倒的門板，任憑他怎麼撞都撞不開，還撞得他肩膀發痛。他莫名其妙看著門，像看著什麼怪物。
看了會，他連忙跑回二樓，從陽臺喊賀小寶：「小寶，小寶妳睡了？」
賀小寶沒反應，何春貴朝下一望，看見這回有人負傷累累被人背回來。
外面到底有什麼東西？讓這些人跑來跑去，還渾身是傷？
「小寶、小寶！」
何春貴探頭看，賀小寶房裡黑漆漆的，唯有一盞小夜燈亮著。
仔細想一想，真的把人叫醒也挺沒禮貌的，但是下頭的喧鬧聲實在把他心裡勾得癢癢的，很想下去一探究竟。只是這些人近乎沉默地來去，即使受傷也執著往外闖的行為實在有些怪異，讓他頗猶豫。
他又觀察一會，有個人遠遠從小路那一端走來，身形搖搖晃晃，像是受了傷，正想著這人有點眼熟，那人也湊巧的往上一望。
「王陶！」
王陶震驚了，按著腰部一動不動，「你……你怎麼還不睡？」
「你受傷了？」何春貴半個身子探出去，辨識他手到底壓著什麼。
「呃，不，這只是……」
「你等等啊。」春貴跑回房去，一會又出來，身手俐落的攀上欄杆再踩到牆面凹陷處，三兩步就跳下來，二樓的高度根本困不住他。
王陶見鬼一樣看他，「你怎麼下得來？」
春貴也很奇怪，「二樓很高嗎？不說這個了，你怎麼受傷了？你也出去外面了？我看看。」
王陶任他撥開手，壓低聲音問：「你知道外面有什麼？」
「不知道，我見大家都往外跑。」
「這裡不好說話，」王陶回過神來，將何春貴拉入隱蔽的角落，「我們不應該在外面，你也不應該跑下來，你試試看還能不能回去？」
「二樓有什麼好回不去？你小時候沒爬過樹？」
何春貴心想王陶怎麼突然這麼囉唆，蹲著檢查他傷口。這傷口是抓的，衣服都給抓破，但傷得不深，就是血跡斑斑看來怵目驚心。何春貴從小什麼沒有就是精力旺盛，打架來的、跌倒損傷沒有少過，替他上藥包紮還算俐落。
「不是這個意思，你們沒點燈籠，照道理來說出不來。」
何春貴包紮好了，輕拍他傷口兩下，「行了，明天再帶你去給醫生看看，雖然不知道醫生在哪。你究竟遇到什麼了……」
還沒說完，遠方就傳來一陣號角聲。
何春貴抬頭張望，還想踏出角落，王陶猛地將他往內踹，春貴一下穩不住要倒，卻發現自己像撞到一片透明玻璃，根本靠近不了原本溜下來的屋子。
王陶低聲罵，遠方號角再傳來一聲，綿長悠遠，催魂般的灌入每個人耳中。
「你怎麼回事……」
就在同一瞬間，他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就像是空氣破了。
遠方的空氣破了。
一股哀怨、怨毒、憤怒的氣息少了堤防，排山倒海而來，海嘯一般張牙舞爪，巨大聲音如恐懼巨獸般映在即將罹難的人們眼中。
「跑！」王陶腰上的傷似乎不痛了，扯著他就拚命往內跑。
春貴一開始搞不清楚狀況，還跑得踉踉蹌蹌，待看清楚遠方靠近的是些什麼東西，他手上一用力，立刻跟王陶位置互換，變成他扯著王陶逃跑。
他腦門上冷汗一兩滴，腦袋有夠混亂。
後面有一大群東西，黑漆漆的，混沌一樣，扭動變形像是活的！
王陶畢竟身上有傷，禁不起這麼大步奔跑，更何況整個山城都是上坡，不規則的錯落密密麻麻的房子，他們只能在小巷跟石階上不斷奔跑。
王陶牽扯到自己的傷口，實在痛極，忍不住一拉何春貴，以自己的體重下墜，與何春貴一同摔入一旁的花叢中，滿頭枝葉。
王陶痛得齜牙咧嘴，白了何春貴一眼。
「跑這麼快做什麼？」
春貴真是被罵得無辜，剛剛是誰叫他跑的？
「這裡就可以了。」王陶相當虛弱，還覺得頭痛。他從花叢裡翻出來，一手還下意識扶著腰間。他抬抬下巴示意春貴看：「別怕，被擋住了。」
回過頭才發現，剛剛那一陣黑漆漆如浪潮般淹來的東西已經被攔住了。
剛剛拚命往外跑的那群人不曉得何時已經趕回來，站在高處，擋在最前頭，手中一張張符不斷燃起。春貴一開始看不見，但看著看著，總覺得空氣中有波紋，再眨眼，突然就看出那一道道射出的法術靈光。
他再眨眼，原來整個天空都是術法的光芒。
眾人集結而成的法術像是一張網，死死的網住那拚命要衝進來的黑氣。
春貴看得目瞪口呆，「這究竟是……」
「休息一下。」王陶倒在地上，看了眼手錶，「還有半個小時，他們應該攔得住吧。」
何春貴現在已經不知道要從哪個問題問起了，索性也跟著王陶在地上躺下，躺一躺覺得不對，「你的傷口又裂開了？」
王陶伸手一摸，滿手血，他隨手擦了，「沒事，不是什麼嚴重的傷。」
那個傷確實不怎麼樣，也沒傷到骨頭，就是血流得特別多有點可怕。可是春貴又忍不住吐槽，若他真的不覺得這傷怎麼樣，剛剛怎麼會跑不動呢？
「我想一下。」何春貴慢慢在腦袋整理他想先問哪個問題，「上面那是什麼？不對，先問你被什麼東西抓到好了？不對，先問你為什麼要跑出去？外面有什麼？呃，為什麼大家都要跑出去？」
「你的問題。」剛剛跑得急，血流得快，王陶說話顯得特別有氣無力，「你的問題可以濃縮成一個。你肯定沒有陰陽眼吧？」
春貴一臉坦蕩蕩。
「好吧，那你告訴我，你看見『上面的東西』是些什麼？」
在何春貴眼裡看來，那就一團黑，在空中扭來扭去，像是活的，看起來特別噁心。他這麼跟王陶說，王陶就點點頭。
「一會你可能就能看清楚一點。」
「這些人是法師？」
他們的符還在燃，像是抽不盡一樣，從何春貴眼裡也看不出來符燒了之後會造成什麼，只隱約看見有光流動，在他眼裡，那些術法全變成一道道的光。
何春貴琢磨著：「所以那個黑黑的是鬼怪？」
前方有人突然高高躍起，近乎滯留在空中，他從懷中掏出一張黑色的符咒，夾在兩指之間低聲唸咒，手起、咒落，一道驚天動地的雷光從天際引來，狠狠竄入面前黑氣之中！
整座山頭轟隆隆的振動。
前方那批人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雷打入黑霧中，突然冒出此起彼落的怒罵聲跟爆笑聲。
「誰──讓──你──落──雷！」
「你們不是說可以落了？！」
「叫你落雷就落雷，叫你吃屎呢？」
「完了完了，你又不想畢業了。考官這必須扣分啊！」
「啊──不行，撐不住了！」
「撤！撤！都撤！」
王陶忍不住又翻一個白眼，扯著何春貴後領將他抓起來，整張臉痛得慘青問：「沒有陰陽眼，打架總會吧？」見他點頭，王陶笑起來，露出一邊虎牙，「那就行了。」
那陣驚雷打入黑霧中之後，山頭安靜了片刻，突然又劇烈搖晃起來。
王陶從懷中掏出幾張符，混入自己的血水綁在春貴腿腳上，手上也綁了些。
「等一下該怎麼做？」春貴眼睜睜看著那些黑黑的東西逐漸掉到地上，空氣中全是難以言喻的腥臭味。
王陶笑：「你怎麼看起來不怕？」
「你不是說打架嗎？」他拍拍自己臉頰，覺得自己腦袋有些麻木了，「打架我行。」
王陶揚眉，又在自己傷口抹一把血，嘴裡唸唸有詞抹在春貴雙眼。
春貴再睜眼時，就看清楚那些不斷下墜的是些什麼了。
「這樣打架還行嗎？」
何春貴深呼吸幾口氣。
面前的景象就像昨晚的妖怪圖鑑沒蓋好，妖怪全跑了出來一樣，百鬼夜行盛況也莫過於此。
「哦，看起來還行。」王陶判斷。
「等一下，等一下……」
王陶拖著他走。
「等──等──！」
王陶安慰地拍拍他，「別怕，這時候腿軟，就浪費你一身肌肉。」
何春貴被他氣得忍不住橫他兩眼，「不行不行，必須要有解釋……」
「解釋等等再說，我怎麼知道你這麼快就碰到這些事。」
他跟著王陶往下走，離開高處，就無法俯視下面的狀況。深入巷弄中，隱約能聽見前方打鬥聲，王陶在轉角處停下來，讓他噤聲，然後慢悠悠的撿了幾個小石頭，數數一樣順著石板階梯扔，又上又下，最後首尾相連。
他到最高的階梯蹲下，數了數石頭，總共十七顆。
「現在要做什麼？」
「你現在下去，引一些上來，什麼都好。」
何春貴震驚地指著自己。
王陶不耐煩的揮揮手，「放心，死不了，這些都只是幻覺。」
「幻覺？」如果要說是幻覺，目前為止看到的一切他都很想當幻覺就好，「話說回來你真的特別熟練，果然你瞞著我什麼吧？」
「這只是一場演習啊春貴，你還沒發現嗎？」王陶失笑，「只可惜我們要做白工了。快下去！」
春貴被他逼得只得走下去。他沿著牆壁往下走，不曉得是哪條巷子內有打鬥的聲音，時而可見不遠處光輝四射。越朝下走，空氣間腥臭味越重，像是混合著血跟腐爛物，隱約有動物的吼叫聲傳來。
他駐足聽，冷不防一陣厲風襲來，他堪堪閃過，臉上卻多出幾道血痕。
後知後覺的摸了滿臉血，他四處張望找究竟是什麼東西。
又一陣風揚起，他警覺的向後仰，哇哇叫兩聲差點跌倒，卻也借力使力將握在手中的碎石扔出去。石頭上沾了王陶的血，剛剛撿了兩顆只覺得可能有用，果然砸在黑影上，發出火燒般的聲音，那物一陣哀號，狠狠摔到一旁。
何春貴立刻向前看，竟然是隻山貓，喵喵喵倒在路邊，見他靠近立刻朝他憤怒哈氣。
「欸這隻還很小欸。」
不知道哪來的憤怒，總之何春貴就這樣自言自語了起來。
「這哪下得了手啊！」
山貓站起身，春貴這才發現牠不是單純的動物，在牠側臉處開出五公分的空洞，裡頭有什麼東西，骨碌碌在轉動，而剛剛被他扔到的地方正蹭蹭的冒出黑煙。
何春貴蹲下看牠，心想這東西真的是怪物，那洞裡不斷骨碌的東西給人感覺萬分惡意，看著特別噁心。
但是就算是這樣，感覺也對動物下不了──「喂！」偷襲好沒禮貌！
何春貴被牠嚇得往旁邊滾三圈，一陣火大就朝牠腦門敲一拳，他手上裹著符，一接觸又是火燙般的聲音。
小怪物癱軟在路邊，春貴這才看清楚，牠臉上的東西是傷口，不斷向外流淌腐汁，剛剛被他這麼一敲昏，牠的身形立刻乾瘦下去，化出表面原本該有的各種傷口。那竟是一隻早已死去的動物屍體，傷口的爛肉泛青、發黑，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
從深深淺淺的傷口中，一股黑青色的液體溢出，大大大小眼球形狀的物體隨著黑水流出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在地板上扭曲蠕動，蔓延到他腳邊。春貴看得噁心，便隨便踩扁了幾個。
噗茲噗茲，像踩死肥碩的蟲。
這聲音跟觸感都太煩了，他轉身要走，一回身，就發現屋簷、牆角、花叢邊聚集了十來隻怪物，似是被腐屍的味道給引來，在黑夜中，眼珠子亮得嚇人。
哇，好多個！好多個就打不了了。
春貴衡量了一下，再想起王陶的話，心想王陶就是要讓他來引怪，他都等這麼久了，說不定還會以為自己戰死。
他實在很無奈，心裡有些沒底，但這些來意不善的東西他一個人鐵定是無法對付的，衝過去是送死，往回跑也是送死，這樣尷尬的情形真是讓他腦袋發熱。
他朝牠們乾笑幾聲，用最大的力氣發揮出自己好人般的善意，然後低頭又在地上撿了幾顆碎石，猛地一隻一個扔在牠們身上！
那些怪物被他惹腦，發出威脅的低吼聲，旋即俯身衝來！春貴大叫，狼狽地向後倒，手腳並用地起身就死命往回逃。
他跑步已經是相當快了，後背卻也好幾次被撓個正著，回頭一看，大約十來隻都跟來了。何春貴簡直要怒吼，心想王陶說的最好是真的，最好這些都是幻覺，不然他才實習第一天就死啦！他繳的兩、三萬補習費怎麼辦？！
他腎上腺素狂飆，衝出一段路，猛然回身，「喝！」
「……！」他這一回身反而讓妖物們嚇得停下來，就趁這驚愕的瞬間，他壓低身子，平掃出腿，絆倒兩隻，動作行雲流水前後花不到三秒，又爬起來逃跑。
後面的妖怪氣得在怒吼了。
何春貴卻忍不住笑出來。
「王──陶──！」
轉角處他險些滑壘，堪堪掌心觸地，借力將自己丟過轉角，狠狠摔入草叢中。
王陶先是看他摔進來，接著就看到十幾隻猙獰的妖物也衝過轉角，簡直目瞪口呆。
「哇！春貴，你根本是引怪的天才啊！」
他嘴上說，手上也沒停，左手腕貼右掌心，轉半圈、再半圈，右掌掃出、反拍、再拍。他嘴裡唸唸有詞，周遭隱約颳風。妖物們到陣前竟不敢再向前，卻也來不及走。
王陶雙掌合十，大喝：「火來！」
狂風驟起，方才以星辰方位落的小石驟然生出火苗，野火燎原般連起整個陣式。
王陶拋起張符，就著陣中火燃之，「九天火雷火電火飛……」
他低聲默唸，一些妖物已經要往回逃，王陶也不急，待符化作灰燼，喝道：「去！」
地上火陣化成火蛇，怒吼而去，所過之處皆是灰土，空氣沸騰，一口氣吞沒了十多隻妖物，一路延燒到幾條巷弄之外，雷霆萬鈞，熱氣久久不消。
何春貴倒在草叢裡，抬頭看一眼，不曉得該從哪裡開始吐槽，最後懨懨地說：「你根本不需要我引怪。」
「我也不知道會燒這麼遠。」
春貴這才想起來重要的事情：「你確定這都是幻覺？小寶應該沒事吧？」
「放心，如果你乖乖待在房內，現在也毫髮無傷。」王陶笑了笑，朝他伸出手，「起來吧，要天亮了。你表現得相當好啊春貴，不會令你的導師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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