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錯覺．故事：子軒短篇小說集

2
等我把煙點上，我們隨便聊。
你抽的是什麼煙，怎麼前面有個尖兒？
自己捲的，他們幫我私下搞到的便宜煙絲，質量一等一，除了蜂蜜外幾乎不摻任何化學成分。很地道！
黑市？
可以這麼說。「白」市上的太貴了，澳洲現在已經是世界上煙價最高的國家了，不買黑市的怎麼抽得起？
怎麼找到的？
你又不抽煙，問這幹嘛！
好奇。凡不是正道兒的，都有點意思。誰給你的？
那可不好說。我至今也沒見過給我送煙絲的人的臉。
神秘啊！你就不想見？
為了大家都安全，都能長久地得到各自想得到的利益。所以，再有好奇心也不能破規矩。
這很公平。
我每次就到我常去的煙店，說起來那家煙店在我們鎮上已經存在了十幾年了，口碑很好，算是個鎮上的小交際場所呢！
做地下黑市的確需要聚眾的地方。
別說得那麼難聽。除我自己之外，我並不認識別的買主。大家到店裏都是正常地買煙，不管漲到天價，該抽還要抽的。工黨政府真沒本事，經濟搞不好，拿煙民開刀！
說回你的煙絲。
每次我就進到店裏，對那個漂亮的斯拉夫男孩子說，我要一公斤，然後給他錢。一般一周或十天，煙絲就像快遞一樣，安妥地出現在家門口了，包裝得整整齊齊，防水防潮。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送到的。
做得太規矩了！可，那總不能隨便到哪家煙店都可以張口就說我要一公斤吧？
廢話！那男孩是我另外的一個朋友，住在很遠的另一個州的開農場的朋友幫我聯繫好的，是離我最近的一家供貨點。
你那很遠的朋友是開什麼農場的？他怎麼知道？
他種煙葉。
哈！
呵呵！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給你？
違法。
？！
這有什麼，眼睛別瞪那麼大。這也是規矩。沒有規矩就沒有市場，別管黑的白的。好多年前了，我曾經去過他的農場，八千多英畝的煙葉田，一望無際。收穫的時節，幾台大型的收割機開進去，每台機器都有兩個工人分坐在收割機的兩邊，一人坐在一個鬥裏，中間是條傳送帶。那煙葉長得像高粱一樣高，密密實實的。機器就順著田壟往前緩緩地開，工人們就用手把煙葉摘下來，碼在中間的傳送帶上，自動送到後面一個大箱子裏。等那箱子差不多滿了，就有卡車運回烘乾車間。他那烘乾車間長得望不見頭，三米多高的巨大的機器整天轟轟作響。那季節他要雇上二十多個工人幹活，田邊有一長串木板房是給工人們居住的。
是秋天吧？一片金黃的田野背襯藍天，就像凡高的畫兒。
胡說八道。那的確是深秋，但收割的煙葉是綠的。只有烘乾後的煙葉才是黃的，你所說的金黃色，而且很柔韌。
他抽煙可太方便了！
他不抽煙。他找的工人也都是不抽煙的。他還在煙田裏教我認識什麼是好質地的煙葉。
你沒問他要點兒？
問了，他說一片葉子也不能給我，因為犯法。
可他介紹給你他的黑市朋友？
這很正常。黑市也是交易，我也是花錢買啊。
黑道白道都做，那他太有錢了。
很有錢！但，是從祖上來的。煙草屬國家控制，超高的稅收，不好掙的。所以黑市底下走一部分也情由可原。
這是什麼道理！
黑市也是平衡市場價格必不可少的因素。就像執政黨和反對黨。
也公平。說說你的朋友，一定是個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那也太有意思了！他是個極端吝嗇的人，有錢，但農場裏他自己住的房子很破。大是真大，裏裏外外有六七間臥室，臥室裏除了床沒別的。大廳能有八十多平米，可電視竟然才二十英寸大，還貼著一張條，上寫：別調頻道，你會什麼都看不到了！
只能看一個頻道？
一個！他的沙發舊到一坐下去就好像一屁股坐到地下，落入陷阱，想再站起來可就難了。
他太太呢？
沒太太，沒結婚。
同性戀？
鬼！他可沒少過女人，但不結婚，怕有外姓人分家財。
你怎麼知道？
我的一個不遠不近的女朋友曾經和他好過，以為找了個有錢的，很自信能把握住能結婚的。可，後來女孩子都懷了孕，他還硬是逼女孩子打掉，說不可能結婚，更不可能有婚外孩子。
後來呢？
沒有後來，打掉了孩子自然就分手了。
可，他的家族總不能沒後啊！
他的家族是個很龐大的體系，猶太人，你明白吧。他們的婚姻都是很講究條件的。他，我的這個朋友，就是不想和他的兄弟一樣被家族擺佈，所以立誓不結婚，守著煙田過一輩子。他從小就在煙田裏長大，兄弟三四個都到外面去了，只有他留了下來。他說，離開了也不知道能幹什麼別的，就這樣下去吧。
悲哀的故事。
一點也不，他很自由。他覺得自由對他很重要，生活中要有無限的選擇性和可能性，才會帶給他快樂。婚姻家庭是種悲哀。尤其像他那樣的傳統猶太家族，任何女人嫁進去對雙方都是悲哀的。
但，一個人守著農場終究孤獨點兒。
不是每個人都害怕孤獨的。況且，他儘管吝嗇，可還是個很誠實的朋友，善談，學識很淵博。他是拿了歷史學博士學位的呢！朋友多得能排到天邊。他只在一件事上很肯花錢，就是買書。他的家裏別的沒有，可藏書真不少，有個家庭圖書館。這也是筆財富，而且朋友們常來常往也都是聚在他的小圖書館裏，儘管只許看不許借。
想像不出來！
很簡單，猶太家庭是很重視教育的，文化藝術修養都很高。不然，如果他不喜歡藝術，我怎麼會認識他！
他買過你的畫？
他自己沒有，但他真的介紹給我不少顧客呢。當然都是猶太人，都太會砍價了，成交的並不多。
他的農場遠嗎？
遠。一般都是他出來玩兒的時候來看我，我就去過一次。但，那可算是個名鎮。那兒有一條河，就從他的農場邊兒上穿過。鎮子在一百多年前也是那個州淘金時期的一個中心。曾經有很多的中國人也在那裏淘金。後來爆發了淘金者之間的殘殺，近四千中國勞工死在了那條河邊。到現在還有個中國墓地呢。
哎，哎！這可是個好故事啊！寫下來！
這種故事在澳洲太多了，各州的華人博物館裏都有記載。自己去看好了。
嗨！難怪你的書不被人分進「傳統」裏。這麼大的題材你都不肯寫！
那是歷史學家的事。我沒興趣寫「大題材」，大而無當！我只感興趣小人物，小事情，小感情。那才好玩兒。
好。好。那咱們就說「小」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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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把煙點上，我們隨便聊。
你抽的是什麼煙，怎麼前面有個尖兒？
自己捲的，他們幫我私下搞到的便宜煙絲，質量一等一，除了蜂蜜外幾乎不摻任何化學成分。很地道！
黑市？
可以這麼說。「白」市上的太貴了，澳洲現在已經是世界上煙價最高的國家了，不買黑市的怎麼抽得起？
怎麼找到的？
你又不抽煙，問這幹嘛！
好奇。凡不是正道兒的，都有點意思。誰給你的？
那可不好說。我至今也沒見過給我送煙絲的人的臉。
神秘啊！你就不想見？
為了大家都安全，都能長久地得到各自想得到的利益。所以，再有好奇心也不能破規矩。
這很公...

對話，2011
1
我說：
我不會寫小說。真的不會。寫來寫去，總變成什麼都不是的東西。
你說：
什麼是小說？
我說：
就是他們說的那種有人物有情節有時間有地點有衝突有開頭有結尾的。
你說：
那你寫的有什麼？
我說：
其實也什麼都有了，可就是不像小說。
你說：
誰說小說就一定是小說的樣子？
我說：
傳統上就是這麼劃分的。
你說：
那你寫的被傳統劃分成了什麼？
我說：
好像是隨筆，或散文，或雜文，或什麼什麼的，就是不是小說。
你說：
可我記得你寫的裏面都是很多故事啊。
我說：
對，那就算是故事。
你說：
故事是小說嗎？
我說：
好像不是，應該不是。
你說：
怎麼回事？
我說：
說不清楚。故事就是故事，小說就是小說。
你說：
這也太軸了！為什麼一定要劃分得那麼清楚？
我說：
為了圖書館分類容易吧。
你說：
故事就比小說低一等嗎？
我說：
可能故事太隨意，信手拈來信口開河信馬由疆的，沒規矩。而小說是嚴肅的嚴謹的嚴格的嚴重的行為吧。我每次對自己說，要寫小說了，於是馬上就會不自覺地分外地嚴肅了，要想結構，想主題，想線索，最後，寫出來的東西就什麼都不是了。所以，小說很難，自然高一等。
你說：
那你怎麼辦？總是寫低一等的東西，你完蛋了？
我說：
完蛋了。
你說：
那還是講故事吧。我倒情願你繼續自由自在地寫你不是小說的東西。不嚴肅的通常要比嚴肅的更好玩兒！真的！可別嚴肅起來！
我說：
就寫故事？
你說：
就寫故事！
我說：
自由自在的形式？
你說：
自由自在的，沒有形式！

對話，2011
1
我說：
我不會寫小說。真的不會。寫來寫去，總變成什麼都不是的東西。
你說：
什麼是小說？
我說：
就是他們說的那種有人物有情節有時間有地點有衝突有開頭有結尾的。
你說：
那你寫的有什麼？
我說：
其實也什麼都有了，可就是不像小說。
你說：
誰說小說就一定是小說的樣子？
我說：
傳統上就是這麼劃分的。
你說：
那你寫的被傳統劃分成了什麼？
我說：
好像是隨筆，或散文，或雜文，或什麼什麼的，就是不是小說。
你說：
可我記得你寫的裏面都是很多故事啊。
我說：
對，那就算是故事。
你說：
...

對話，2011
上帝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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