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梵蒂岡
星期三，是教宗一週內最忙碌的一天。
早禱以後的上午，教宗固定於晉見大廳或聖彼得廣場接見朝聖者，按照官方程序，問候數以萬計的民眾、揮手答謝、拍照留念，同時教宗還得發表演說，然後大家一起吟唱聖歌。
這天也不例外。
午餐過後，梵蒂岡國務秘書處的辦公室內窗邊，教宗雙手揹在背後，目光遠眺宗座宮殿前方的聖達瑪穌大院，那是他往返教宗寓所的必經之途，佩卓不覺得那有什麼好看的。
在私人秘書佩卓眼裡，只曉得教宗的疲憊寫在臉上，沉重的眼袋如影隨形，渾身還散發出長期失眠的憔悴氣味，彷彿油盡燈枯的前一刻。不過教宗從不抱怨，梵蒂岡的精神領袖不是個愛訴苦的人，大概只有上帝才能聆聽他的心聲。
佩卓瞄了門口一眼。他自己也累壞了，國務秘書處必須維持三個法庭、三個辦公室、九個聖部和十一個理事會的運作，秘書處又直接隸屬於教宗之下，再加上近日風波不斷，外有原罪傳人挑釁動作頻頻，內有教團之間的權力鬥爭，簡直讓教宗和秘書疲於奔命。
即便身體已經發出警訊，教宗仍要求佩卓從滿檔行程中擠出時間。
「閣下，您確定不先休息一兩個小時嗎？」佩卓的視線再次瞥向門邊，語氣擔憂地問道。
「今日的待辦事項每件都刻不容緩，我不畏懼老邁的軀殼與面見上帝又更近了一步，只擔心在世間的任務沒能用心完成。」教宗搖搖頭。
這時，急促的敲門聲在瑞士衛隊的唱名中響起，佩卓的眼尾餘光中，教宗不疾不徐地轉過身子，重新將與那身白袍相稱的雍容儀態穿戴上身，這讓佩卓交纏的眉頭舒展開來，反正無論結果如何，都只能領受主的旨意了。
一如預期，來者是莎拉修女和她黑色的公文袋。頭罩黑巾、身著棕袍的莎拉修女隸屬於方濟姊妹會感恩教團，受聘於宗座資產管理處的電腦資訊中心已經超過五年，是網路辦公室的主管。
「教宗閣下、佩卓神父。」莎拉修女遞出手中的公文袋。「相關資料全在這裡了。」
「還有別人知情嗎？」佩卓伸手接下。
「沒有，按照兩位的吩咐，從頭到尾都是由我親自處理，沒有假手他人。」莎拉回答。
「好。」佩卓說。
「修女，能否麻煩妳簡單報告一下調查結果？」教宗的態度不慍不火。
莎拉調整了站姿，將重心放在健康的那條腿上。「我仔細看過全城每一支監視器的內容，確認監視系統曾經遭到駭客入侵，在檢測內部伺服器後，我的評估是駭客不知怎的繞過了梵蒂岡的防火牆，也許是從內部下手，接著，又以高度效率在一分鐘內破壞了《聖殤像》，時間短得甚至來不及追蹤來源……」
涼意竄上佩卓的背脊，讓他瞬間起了雞皮疙瘩，網路辦公室就在宗座宮殿內，教宗寓所的樓下！
莎拉舔舔乾燥的嘴唇，又道：「由於聖彼得大教堂內的監視畫面無法修復，每天進出梵蒂岡的人數又高達一萬人次以上，所以很難過濾出可疑人士。」
「駭客入侵？光憑這幾個字就能交代妳們部門的瀆職嗎？」佩卓提高音量。
「佩卓！」教宗打斷秘書。
「如果國務秘書處打算做出懲處，我也沒有話說。」莎拉聳肩。
「幸好《聖殤像》沒有大礙，不是嗎？」教宗拍拍兩人的背，說道：「藝術修復部門的人輕輕鬆鬆便洗去了雕像上的顏料，完全沒有殘留，八成只是無聊人士的惡作劇。」
莎拉再度挪動重心，看得出來久站讓她感到不適。「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對了，妳的腳還痛嗎？」教宗問。
「老樣子，只要不過於奔波就沒有大礙。」莎拉回答。
「希望我沒有讓我的資訊主管太過操勞才是。」教宗微笑。「願主賜福於妳。」
「謝謝您。」莎拉跛著腳退出辦公室。
等到大門闔上以後，佩卓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我們手上有事發前後一個禮拜的義大利出入境資料，確定原罪傳人的確有抵達羅馬。假使他們真的溜進梵蒂岡搗亂，未免也太過分了！」
教宗嘆了口氣，這已是他放縱自我的最大限度。「天啟四騎士到了嗎？」
「已經在圖書室等您了。」佩卓回答。
「好。」教宗頷首。天主啊，請告訴我這麼做是對的……
半小時後，教宗於法衣室更衣完畢。
他慎重其事地著裝，套上了一件有金屬絲線刺繡的白色大圓氅，頭戴金色十字禮冠、雙手則套上有絲綢內裡的皮質手套。圓氅的金屬扣環旁裝飾著牧徽，末梢垂掛橡實形狀的流蘇，胸前領帶縫有幸運草和百合花組成的花環，左右兩側的長方區塊則以銀箔繡成扇貝錢幣點綴。
需要作出如此隆重打扮的公開行程有很多種，私密行程卻只有一個。在佩卓的陪同下，教宗挑了條隱密的路徑前往宗座圖書室，腳下的軟革皮鞋帶領他走過熟悉的大理石長廊。
直到這一刻他依然掙扎不已，在尚未成為教宗之前，他在賈斯汀大教長面前落下了把柄，這輩子做過的唯一一件虧心事此刻正啃囁著他的良知，讓他無法分辨自己授權聖騎士的決定究竟是臣服於天主的旨意，抑或妥協於賈斯汀大教長的激進？
於是他藉著華麗的服飾武裝自己，屏除心中雜念，彷彿那是一身盔甲。而他必須做的只是吹響號角，至於戰場上的勝負，就交給上帝裁決吧。
天主啊，噢，天主。
教宗和他的個人秘書佩卓步入圖書室時，天啟四騎士已屈膝半跪於教宗專屬的辦公桌前。他們是四個來自不同國家且互不相識的成年人，擁有迥異的輝煌經歷並因此被拔擢為聖騎士，卻因為相同的理由齊聚一堂，是菁英中的菁英。
穿白衣的是「瘟疫」聖騎士，他是巴西籍神父，擅長巴西柔術，曾隻身受困於亞馬遜流域四十天，甚至因而染上敗血症，最後憑藉強大的意志力奇蹟似地徒步走出叢林。
穿紅衣的「戰爭」聖騎士是來自南非的黑人隱修士，在結束撒哈拉沙漠為期兩年的苦行後，他接著展開在喜瑪拉雅山脈的旅程，教宗召喚之際，「戰爭」正在珠穆朗瑪峰頂端和上帝進行對話。
一身黑衣的是「饑荒」聖騎士，「饑荒」是馬來西亞華人，在被神父收養之前以地下拳賽獎金維生，因為體驗過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投身研習神學後，他專門於亞洲地區的貧窮國家傳教。
最後一位是全身灰色的「死亡」聖騎士，「她」隸屬於德蕾莎修女成立的博濟會，祖籍波蘭，當過幾年警察，為多屆自由搏擊賽冠軍，算是大器晚成卻後來居上的佼佼者。
聖騎士由教宗親自遴選任命，他對每個人都瞭若指掌，佩卓更是讀過騎士們的履歷不下百回。
「感謝各位特地前來梵蒂岡。」教宗踱至辦公桌前，白袍拍打腳踝發出沙沙作響。
「聖騎士聽憑教宗聖意。」天啟四騎士齊聲說道。
四名騎士恭敬地跪著，目光彷彿被膠水黏在地板上，眼睛一眨也不眨。他們既危險又虔誠，既疼痛又寓意甚深，猶如代表提醒人類罪惡的荊棘之冠。
教宗的視線在眾人之間逡巡，他道：「祂穿著蘸過血的衣服，祂的名稱為神的話。在天上的眾軍騎著白馬，穿著細麻衣，又白又潔，跟隨著祂。有利劍從祂口中出來，可以用以擊殺列國，祂必用鐵杖轄管他們，並要踹全能神烈怒的酒醡。」
語畢，教宗注視著黑褐色的辦公桌面上，來自宗座禮儀聖器室的四件聖物。
天主啊……
教宗的心聲在吶喊：哪怕只是一片飄落的羽絨也好，請給我指引……
心思沒有拉扯他的表情，沒有在他臉上留下走過的痕跡，他伸出雙手，捧起桌上的東西。可是聖物不只是「東西」，更是至高無上的權利，是個收不回來的決定。
天主啊……
第一件聖物是鑲有琺瑯與寶石的鍍金聖體盒，一八六七年由法國里昂的金匠設計，杯托刻有麥穗和鴿子，握柄處有四位翅膀收攏並跪著的天使雕像。
「教宗碧岳九世的聖體盒，盒中附有一把小型十字弓，賜給瘟疫聖騎士。」教宗把聖體盒遞給對方，不忘提醒道：「盒蓋上的銘文寫著『無論哪裡有死屍，老鷹就聚集在哪裡』，相信你知道如何善加利用。」
「是的，閣下。」瘟疫聖騎士向教宗道謝。
教宗轉身拾起第二件物品，那是一把金色的權杖，頂端有個坐在寶座上的聖母雕像，下方則為彩釉鑿圖的鍍金球體，裝飾著紫水晶和紅寶石的水滴狀花瓣。耀眼的光芒讓眾人看得目不轉睛，除了財富與藝術價值，權杖更意味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教宗碧岳九世的貝桑松權杖，賜給戰爭聖騎士。」教宗道。
戰爭聖騎士接過權杖，忽地朝地上用力一敲，轉眼之間，聖物忽然縮小為三十公分長的短棍。接著他再次奮力一甩，御賜聖物又變回長度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的權杖，這是一柄伸縮自如的兵器。
「很好，你已經知道怎麼用了。」教宗微笑。
佩卓完全看呆了，甚至忘記該在聖騎士甩棍的第一時間挺身保護教宗。
接下來，教宗手握第三件聖物，那是十九世紀中葉製作的銀槌，大小尺寸和家用鐵鎚沒什麼分別，看起來可是貴重許多，只見鍍金銀的槌頭被接在深色木質握把上，尾端則比頂端稍粗，造型優雅宛若名家打造的工藝品。
教宗道：「這把銀槌曾被用來確認教宗是否去世，總管樞機主教會用銀槌輕敲逝世教宗的額頭三下，並以領洗聖名呼喚他。現在，我將銀槌賜給饑荒聖騎士。」
「謝謝您，教宗。」饑荒聖騎士小心翼翼地捧過銀槌。
前三位聖騎士似乎都非常滿意，他們低頭檢視自己得到的聖物，神情專注而珍惜，宛如許下願望後殷殷企盼了一整年，終於從聖誕老人手中搶下心愛禮物的孩子。
此刻，辦公桌上只剩下一只紅色絨布盒。
「最後是這把利奧十三世的伯多祿鑰匙。」教宗掀開盒蓋，露出兩把雕有希臘式繁複十字架與卷曲花紋的鑰匙。「賜給妳，死亡聖騎士，願天堂的大門為妳敞開。」
「謝謝。」死亡聖騎士從襯布內取出鑰匙，一手握住一把。
死亡聖騎士很快地便抓到要領，她按下十字架的中心點，刀面立刻自尖端彈跳而出，鑰匙化為銳利的短刀，接著她又將兩把十字架的頂端相互結合，伯多祿鑰匙馬上成為一把雙向刃。
教宗看著四位騎士把玩手中武器，輕聲囑咐道：「瘟疫、戰爭、饑荒、死亡，你們的俗世姓名已不復存在，從今天起，信仰是你我之間的羈絆。」
「是。」騎士們說。
「想必大家都知道啟動聖騎士的意義，還有什麼疑問嗎？」佩卓說。
「閣下，請問另外三位以天使為名的聖騎士怎麼沒有前來？我以為七位聖騎士應當通力合作？」死亡聖騎士問。
教宗抬起頭來，佈滿滄桑褶痕的雙眼凝望牆面的世界地圖，回答：「他們已經展開各自的任務了。」
美國 夏威夷 歐胡島
在密集的有氧運動後，娜塔莎接著又利用健身器材進行了重量訓練，此際，她全身上下都是蒸騰的汗。汗水能讓皮膚變好，就像柔軟滑嫩的凝乳，她享受運動帶來的快感，覺得自己如一頭母豹般敏捷、精實且青春，隨時準備好撲倒獵物。
娜塔莎同時也像母豹一般美艷。修長的手腳和完美的儀態讓她動作輕盈有如芭蕾舞伶，猶太血統帶給她的黑髮與黑眼則充滿了異國風情，皮膚上的雀斑絲毫沒有減損她的魅力，反而像是花豹豐澤的毛皮，讓娜塔莎渾身上下散發著野性。
健身房更衣室的小隔間內，娜塔莎仰起臉來迎向蓮蓬頭，讓嘩啦嘩啦的水珠沖刷而下，按摩每吋肌肉的疲勞。她想像自己正站在一座天然的瀑布中央，除了水聲什麼也聽不到，讓天籟滌去所有不該存在的思緒，她需要專注。
專心致志。全神貫注。
專注一如飛瀑下兀自佇立的苦行僧。
沖澡讓娜塔莎宛若新生，她離開小隔間，沿著腋下圍上一條白色大浴巾，然後踏著貓步走向更衣室內的大鏡子，伸手抹去鏡面上滿佈的水霧。透過鏡中反射，她依稀瞥見了原版的自己。
娜塔莎有一百種面貌，分別是一百個靈魂碎片的映照，在這些不同身分的轉換之間，偶爾她會好奇自己原本的樣貌，她瞅著鏡子裡美麗的女人，卻覺得那張臉孔很遙遠、回憶也很陌生。
這就表示自己成功了。歸零，好比創世紀中的初誕生的人類。
今天她要扮演的角色是讓人難以抗拒的美女，娜塔莎認真研究起自己需要修飾的缺陷，像是孤傲清冷的神情和淡淡的黑眼圈，以及偶然一閃即逝的自我。
隨後她走向置物櫃，從包包中取出一個小藥盒，挑出一顆白綠色小膠囊塞進嘴裡，然後扭開水龍頭，將藥丸混著自來水嚥下。
接下來一連串的動作彷若按下了快轉鍵，娜塔莎迅速吹乾頭髮，讓直順的長髮垂掛身後，齊眉的瀏海則披散額頭。她又化了個精緻耀眼的妝，開始自微微勾起的眼線，結束於柔軟飽滿的紅唇，然後換上一襲襯托曲線的紫羅蘭色小洋裝，胸前領口十分保守，但敞開的V字型大露背直逼腰際，令整片美背和兩側肩胛骨上的刺青一覽無遺。
她讓雙腳踩進緞面涼鞋內，扣上繫帶，然後拾起鼓脹的紫色手拿包，將其餘物品收進置物櫃內。大功告成，娜塔莎滿意地笑了笑。
離開更衣室前她再度回眸，這次，鏡中出現的不是形容枯槁的憂傷女人，而是個顛倒眾生的熱情女郎。
為了體恤房客，飯店內建的設施包含健身房和酒吧，中間只隔著兩層樓，房客僅需出示房卡，就能自由自在地揮汗運動或者飲酒作樂。
也可以先揮汗運動再飲酒作樂，或者加入「勾搭陌生人參觀樓上客房」的項目，前後順序自由安排，酒保什麼都看不見，清潔人員也不會多嘴，維護客人隱私是這家五星級飯店最被廣為稱頌的服務原則。
即便如此，當娜塔莎步入「霍奴魯魯」酒吧的時候還是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她的到來讓鋪上地毯的走道頓時成為「維多利亞的祕密」伸展台，當娜塔莎迎面走來，她飄逸的黑髮、深邃的五官在在令人震懾，而當她逐漸遠去，曼妙曲線則讓人回味再三，她的存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彷彿隱形的聚光燈一路尾隨，走過的每一步都是誘惑。
娜塔莎無視於他人目光，逕自穿越座位區走向吧台，毫無遲疑地挑了個女人身旁的空位坐下。由於宣示意味太過濃厚，讓現場男客們唏噓不已。
「一杯馬丁尼。」娜塔莎對酒保說道。她的聲線迷濛有如呢喃。
右邊啜飲橘紅色米謝拉達的女人透過杯緣打量她，道：「洋裝很漂亮。」
「謝了，我也很喜歡妳的黑裙子。」娜塔莎將頭髮順到左側胸前，露出右肩和背部，大面積的裸露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發亮，像是甜點上的鮮奶油。「我叫娜塔莎。妳是來玩的嗎？」
「我是伊莎貝，來渡假的。」伊莎貝的嘴角微微勾起，法令紋洩漏了她年齡的祕密。「妳呢？」
「來找人的。」
「那妳找到了嗎？」
「喔，我相信是的。」娜塔莎朝對方嫣然一笑。
伊莎貝在娜塔莎的鼓勵之下大為振作，她撩起金髮，秀出天鵝般伸展修長優雅的頸項。「妳有一副美好的身材，平常有在健身？」
「我熱愛室內運動。」娜塔莎眨眨眼睛。
「太好了，我也是。」伊莎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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