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鳥籠【瑞典2019年銷售第一名書籍】一次...

名人推薦：【好評大回響】

★ 這本小說卓越超凡！主角霏伊生活在一個祕密而暴力的過去。當她偶像般的理想丈夫像甩掉他肩上的蟲子一樣鄙視霏伊和他們的婚姻時，霏伊情緒崩潰，經濟拮据。她發誓要報仇，而她也發現丈夫有祕密。她決定要讓她的丈夫得到他所應得的。這本書充滿了性色彩，並以一個你永遠猜不到的結局進行了完美而惡毒的陰謀。──美國亞馬遜讀者Kelly Russo

★ 這次展現的是Girl Power（女孩力），小說向我們講述了霏伊的報復故事，她的丈夫為了一個年輕女人而離開她，還奪走了原本屬於她的一切。這本小說又一次寫得很好，...

第一部

「她不可能只是受傷嗎？」霏伊問。
她低頭盯著桌面，無法面對他們的目光。
短暫的遲疑後，一個充滿同情的聲音響起。
「對一個這麼小的身體來說，現場血量多得驚人。但在法醫評估過之前，我不想妄加臆測。」
霏伊點點頭。有人給了她一杯裝在透明塑膠杯裡的水，她把杯子舉到唇邊，劇烈顫抖的手卻讓水噴濺出來、沿著她的下巴滴到上衣上。有著一雙和善藍眼的金髮女警朝她靠過來，遞給她一張面紙。
她動作緩慢地擦拭下巴與上衣。絲質上衣免不了要留下難看的水漬。只是也無關緊要了。
「真的不可能嗎？完全不可能？」
女警看了同事一眼，搖搖頭。她小心措辭：
「就像我剛剛說過的，還要等醫生根據現場證據做出評斷。但就目前所知看來，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妳的前夫杰克殺了你們的女兒。」
霏伊閉上眼睛，嚥下一記淒鳴。


茱莉安總算睡著了。她的頭髮披散在粉紅色枕頭上，呼吸平穩。霏伊摸摸她的臉頰，動作輕柔以免吵醒她。
杰克這晚將從倫敦出差返家。還是從漢堡？霏伊也記不清楚了。他到家的時候應該會又累又緊繃，但她會設法讓他好好放鬆。
她輕輕關上臥房門，躡手躡腳走到門廳確定前門鎖上了。她回到廚房，手滑過廚房檯面。三公尺長的大理石。自然是頂級的卡拉拉山大理石。可惜中看不中用，大理石材的多孔特性讓檯面像海綿似的吸收一切、沾上不少礙眼的污斑。但杰克甚至不曾考慮使用實用一點的材料。納瓦大道 這間公寓光廚房就花了將近一百萬克朗 ，一切都是最頂級最昂貴。
霏伊伸手抓來一瓶阿瑪羅尼紅酒 和一只高腳酒杯放在檯面上。玻璃杯碰觸檯面、酒液流注——杰克不在家，這些聲音就構成了她獨處的夜晚。她小心翼翼倒酒，以免在白色大理石上留下噴濺酒漬。她閉上眼睛，舉杯就口。
她調暗燈光，退出廚房。外頭門廳牆上掛著她、茱莉安和杰克的黑白全家福照。照片是王儲維多利亞公主的日常照御用攝影師凱特．戞波拍的，她每年都為公主幾名子女拍攝穿著清爽白衣在落葉堆裡嬉戲的迷人照片。她和杰克選擇在夏天拍攝他們的全家福照。他們站在海岸邊，姿態輕鬆自在。茱莉安站在他倆中間，頭髮被微風吹飄了起來。三人自然也都是一身白：她穿著一件簡單的亞曼尼棉質洋裝，杰克是HugoBoss的襯衫與老爺褲，茱莉安的蕾絲洋裝則來自Stella McCartney的童裝系列。拍照前他們剛剛吵過一架；她早已忘了吵什麼，只記得是她的錯。但照片絲毫沒有顯露任何跡象。
霏伊走上樓梯。她在杰克書房門外猶豫了一下，然後推開門。書房位在塔樓，坐擁環景。獨一無二的房產裡的獨一無二的設計，一如五年前帶他們參觀這間公寓的仲介所說。她當時肚裡懷著茱莉安，對未來充滿美好憧憬。
她喜歡這塔樓裡的房間。光線從四面八方的窗子映射進來，讓她感覺彷彿在飛。此刻外面一片漆黑，弧形牆壁像溫暖的繭包圍住她。
書房的裝潢是她一手包辦的，一如公寓的其他部分。她親手挑選了壁紙、書架、書桌、乃至牆上的攝影與畫作。杰克對成果非常滿意。他從不曾懷疑她的品味，每次有客人跟他要他們室內設計師的電話時，他總是滿臉驕傲。
在那些時刻裡，他允許她享受光彩。
公寓大部分空間都是明亮開放的現代風格，只有杰克的書房充滿雄性元素，陽剛沉穩。她花在布置書房的功夫比花在茱莉安房間加上公寓其他部分的加起來還多。杰克將會花很多時間待在這房間裡，在這裡做下許多影響他們一家未來的決定。這是她至少能為他做的：在這彷彿置身雲端的塔樓裡布置一個專屬於他的天地。
霏伊的手滿意足地滑過杰克的書桌。這是一張俄國書桌，是她從布考斯基拍賣會買來的。書桌曾屬於英格瑪．柏格曼。杰克稱不上是柏格曼迷——成龍的動作片或班．史提勒的喜劇片比較接近他的品味。但和她一樣，杰克也偏好有故事的家具。
帶朋友參觀他們的家時，他總是會用手掌輕拍桌面兩下，故作不經意地提起這張漂亮的桌子曾是世界知名導演家裡的一部分。每次他這麼做的時候霏伊總是微笑，因為他倆的目光常會在此時相遇。這是他倆分享的千百件生活瑣事之一。那些他人無從察覺的眼神交會、那些有意義無意義的表情動作，就是這些構成了一段關係。
她坐進書桌後面的旋轉椅裡，轉向窗戶。外頭正在下雪，雪花落到遠遠的下方地面化成稀泥。她身子前傾往下探看，看到一輛車子在隆冬二月的黑茫夜色裡掙扎前進。車子轉進巴涅卡坦大道，朝市中心駛去。霎時間，她幾乎忘了自己來到杰克書房的理由。黑暗令人恍神，輕易就讓在漆黑中推進的片片雪花催了眠。
霏伊眨眨眼坐直了，將椅子轉回面對巨大的Mac電腦螢幕，輕推滑鼠喚醒螢幕。她納悶，不知杰克把她耶誕節送他的特製滑鼠墊收到哪去了。那上頭印了她和茱莉安的照片。眼前桌上放的是一個醜陋的藍色滑鼠墊，北歐聯銀送給私人銀行客戶的耶誕禮物。
她知道密碼：Julienne2010。至少他的螢幕桌面背景跟北歐聯銀沒有關係，而是他在馬貝拉 為她和茱莉安拍的母女合照。他們躺在淺灘，霏伊把女兒高舉在空中。他倆都在笑，但鏡頭捕捉到的只有霏伊的笑意而非笑容，因為她仰躺著，頭髮飄浮在水中。茱莉安晶亮的藍眼直視鏡頭、穿透鏡片，望進杰克一樣湛藍的眼裡。
霏伊往前靠，眼睛緊盯自己曬成古銅色的身體，沾了海水的皮膚散發光澤。雖然照片上的她幾個月前才剛生產，她當時的身材狀況甚至比現在還好。小腹平坦、手臂細瘦、大腿苗條緊實。將近三年後的此刻，她比在西班牙時重了至少十公斤。或許十五。她已經很久不敢量體重了。
她把目光從螢幕上的自己身上移開，打開瀏覽器，點出瀏覽歷史，然後輸入「A片」。一個又一個網址跳出來，按照日期排列。杰克最近幾個月的性幻想任她一覽無遺。就像是本關於他性慾的參考書。《第一次性幻想就上手》。
十月二十六日他看了兩段影片。「俄羅斯少女遭巨屌蹂躪」和「瘦乾巴少女被肏爆」。不管你對色情片的觀感如何，都無法否認這些影片的標題直白而切題。沒有企圖美化潤飾、沒有掩飾誤導、沒有否認坐在螢幕前的人想看的是什麼。一段直截了當的對話，開誠佈公的溝通。
她一直知道杰克有看A片的習慣。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有時也看。她非常不屑那些宣稱自己老公從來不看Ａ片的朋友。什麼叫做壓抑！
杰克之前從不讓自己看A片的習慣影響他倆的性生活。這從來不是二選一的問題。但現在他不再從她身上尋求慰藉，轉而從被肏爆的瘦乾巴少女得到滿足。
每看一段影片，她肚裡的糾結就愈緊。影片裡的女孩個個年輕、瘦弱、順從。杰克向來喜歡年輕苗條的女人。變了的人不是他，而是她。大部分的男人不都喜歡年輕苗條的女人？奧斯特馬爾姆區容不下年齡或體重的增長。至少不能發生在女人身上。
有一段影片讓杰克在過去一個月裡看了七八次。「嬌小女學生被老師狂插」。霏伊點開影片。年輕女學生穿著格子短裙、白襯衫、領結、襪子，綁著長襪皮皮式的兩根辮子。她看似有些課業上的問題，尤其是生物科。女孩盡責的父母告知已經為她請了老師補習後便出門去、留下女兒一人在家。電鈴響起。門外站著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身穿有肘部貼片的西裝外套、腋下夾著公事包。兩人走進燈光明亮的廚房。女孩拿出作業翻開課本。兩人開始複習人體肌肉。
「我講肌肉名稱，妳就指出那是在妳身上的哪個部位。這妳會吧？」老師用低沈的嗓音問道。
女孩睜大眼睛，點頭噘嘴。她成功指出兩組肌肉。男人接著點名「臀大肌」，她掀起裙子露出內褲，指指自己大腿外側。老師微笑搖頭。
「站起來，我指給妳看，」他說。
她椅子往後推，站了起來。他一隻大手放在她膝蓋後面，順著大腿往上摸、鑽進她裙底。他拉高她的裙子，撥開內褲。一根手指插進她體內。女孩呻吟。完美的A片式呻吟，卻又帶著一絲像是嚇了一跳的天真與罪惡感。讓觀眾明白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不該做壞壞的事。但她就是忍不住。誘惑太大難以抗拒。
他的手指又進出了幾次。他接著把她面朝下壓在桌上，從後面幹她。她尖叫、呻吟、指甲劃過桌面。哀求更多。事情在他要她戴上眼鏡——眼鏡不知何時給摘掉了——時達到高潮。他射在她臉上。她的臉因愉悅而扭曲，嘴巴半開。女學生接受了他的精液。
男人到底有多麼看重他們的精液，A片應該是最清楚的指標。女人永遠半張著嘴，喘吁吁而恭敬地領受精液，彷彿那是無比珍貴的禮物。
霏伊對著醜陋的北歐聯銀墊子上的滑鼠點幾下，讓電腦回到休眠模式。如果這就是杰克要的，那這也是杰克即將得到的。
她推開椅子站起來，椅子發出不情願的吱嘎聲。外面現在一片黑暗。雪停了。她拿起酒杯離開書房。
更衣間裡有霏伊需要的一切。她看看時間。九點半。杰克的飛機即將降落，然後他會搭上計程車。他當然會使用阿蘭達機場VIP服務，很快就能出關。
她很快沖了澡，刮掉剛冒出來的陰毛。她仔細清洗自己，然後開始化妝。她的手法不像平常那麼老練，而是更隨意草率、像剛學會化妝的新手。她畫上層層腮紅、塗了太多睫毛膏，最後抹上她在抽屜底挖出的泡泡糖粉紅唇膏——大概是某次派對帶回家的伴手禮——作為完美句點。
迎接杰克的不會是她——不是霏伊，他的妻子、他女兒的母親——而是某個更年輕、更天真、更純潔的女孩。這就是杰克需要的。
她挑了一條杰克的灰色窄版領帶，掛在脖子上隨意打了結。她戴上那副杰克羞於在公開場合戴上、甚至還會藏起來以免訪客發現的老花眼鏡。長方形黑色鏡框，Dolce & Gabbana。霏伊檢視鏡子裡的成果。她看起來年輕了十歲。幾乎就像離開費耶巴卡 時的她。
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母親。完美。
霏伊溜進茱莉安房間，拿起她的塗鴉本和一支粉紅色鉛筆。沉睡中的茱莉安喃喃咕噥，霏伊愣住。她快醒了嗎？還好，她很快又恢復平穩的呼吸。
她回到廚房想給自己再倒些紅酒，卻臨時改變主意拉出一箱茱莉安的塑膠杯。她在附蓋子和吸管的凱蒂貓杯杯裡裝滿紅酒。完美。
前門鑰匙轉動的時候，霏伊正坐著翻讀《經濟學人》。杰克堅持雜誌要放在客廳桌上，但霏伊才是家裡唯一會讀它的人。
杰克把行李箱放在地板上，脫掉鞋子，塞入杉木塊以防止他柔軟的義大利手工皮鞋變形。霏伊沒有動。粉紅色唇膏質感黏稠還帶著淡淡的人工香味，不像她平常用的蘭蔻唇蜜。
杰克輕輕打開冰箱，依然沒有發現她。他動作輕緩，可能是以為她和茱莉安都睡了。
她從昏暗的客廳遠遠看他。像個隔著玻璃的陌生人，觀察著她不知情的丈夫。杰克向來隨時維持警戒。但此刻的他以為自己完全獨處，動作態度也有了微妙的不同。更放鬆，更隨意。他通常筆挺的身體鬆垮了些，只是微微的，但也足以讓知他甚深的她感受到差異。他的臉也更平滑，少了那些憂慮的皺紋——這些皺紋近來如影隨形，即便是在那些與他事業和他倆生活緊密交織的社交場合，杯觥交錯間幾千幾百萬克朗的生意就談成了。
她記得他們剛認識時那個年輕的杰克。他眼底的大膽放肆，他開心的大笑，還有他那雙無法停止碰觸她、怎樣也離不開她身體的手。
冰箱燈光照亮他的臉，她無法停止看他。她愛他。愛他寬闊的背。愛他那雙正拿起整罐果汁就嘴喝的大手。那雙手很快就會在她身上，在她體內。天哪，她多麽渴望他。
或許是渴望顫動了她的身體。他突然轉頭面對拋光烤箱門，看到她的映影。他猛一轉身，大手緊抓果汁罐，停在半空中。
他把果汁放在中島檯面上。
「妳還沒睡？」他問，有些意外。他修整俐落的眉毛中間那道皺紋又回來了。
霏伊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朝他走近幾步。他的目光在她的身體來回流連。他已經很久不曾這樣看她了。
「來，」她輕喚，音調拉高。
杰克關上冰箱門，廚房再次陷入黑暗。但外面的城市燈火足以讓他們看到彼此。他繞過中島，用手背擦乾嘴，探身吻她。但她撇頭閃過，把他推倒在椅子上。她取得主導地位。他伸手朝她裙子探去，她揮手拍掉，下一刻卻又拉著同一隻手放在自己大腿後側。她拉高裙子讓他看到她的蕾絲內褲，希望他認得出來，認出這件內褲和少女的有多像。那個天真無知的女學生。
他的手一路往上摸，她忍不住溢出一記呻吟。他沒有像影片裡那樣撥開她的內褲，而是直接撕破。她再次呻吟，這次更大聲，然後上半身趴在桌上，輕搖屁股等待他解開長褲連同內褲一起扯下。他抓住她的頭髮，把她壓得更貼近桌面，接著用全身重量壓上去，輕嚙她的頸後。她聞到柳橙汁與飛機上的威士忌的味道。他用力踢開她兩條腿，站在她後方，推進她體內。



斯德哥爾摩，二〇〇一年夏

剛到斯德哥爾摩的前幾星期很孤單。高中畢業兩年後，我終於把費耶巴卡拋在腦後。身體與精神上都是。我等不及要離開那個小到令人窒息的地方。那些風景圖畫般的鵝卵石街道、那些不肯放過我的好管閒事之徒。我帶走的只有一萬五千克朗和一張成績科科頂尖的成績單。
我當然想更早離開。但處理所有細節花了比我預期還久的時間。賣掉房子、清空屋裡、擺脫那些在我身邊糾纏不去的鬼魂。痛苦的回憶。在從小長大的屋裡走動時，我不斷在每個角落裡看到他們。我哥哥瑟巴斯欽。媽。還有，爸。費耶巴卡已經沒有任何值得我留戀的東西。只有流言蜚語。只有死亡。
沒有人關心支持過我。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於是我收拾行李，頭也不回地跳上往斯德哥爾摩的火車。
並發誓永遠不回去。
在斯德哥爾摩中央火車站，我站在一個垃圾桶旁，打開我的手機抽出SIM卡扔進去。來自過去的陰影再也無法找上我。有人追趕上來的威脅就此解除。
那個夏天我在費多維斯坦 樓上租了一間公寓。奧斯特馬爾姆區的居民說到這個購物中心總是搖頭咂嘴稱之為「社會黨人的錯，他們巴不得毀了我們可愛的奧斯特馬爾姆」。但我當時對此毫不知情。我之前都是在塔南謝德 的赫德密爾ICA超市買東西，費多維斯坦在我眼裡高檔得不得了。
我從第一眼就愛上了斯德哥爾摩。從我七樓的窗戶看出去，我可以看到四周那些裝飾繁複的建築、綠意盎然的公園、來往的光鮮房車。我告訴自己有一天我會住進其中一幢宏偉的十九世紀建築裡，和我的丈夫、三個完美的孩子和一條狗一起。
我的丈夫會是個藝術家。或者是作家。或者是音樂家。跟爸差愈遠愈好。世故、聰明、閱歷豐富。他穿著得體、身上總是帶著好聞的氣味。他對外威嚴，對我卻從來不會，因為我是唯一真正瞭解他的人。
那年漫長明亮的夏夜裡，我常常在斯德哥爾摩街道上漫走。我看到夜店打烊後有人在後巷打架。我聽到吼叫、哭喊、笑聲。救護車一路鳴笛奔向險境拯救性命。我讚嘆地盯看市中心區的妓女，看她們畫著八〇年代的妝容、踩著高跟鞋，看她們浮腫蒼白的皮膚和手臂上長袖上衣也遮不住的針孔。我跟她們要香菸，想像她們的生活。那種處在谷底的解放感。這就是屎坑谷底，不必擔心還會陷得更深。我偷偷幻想和她們一起站在街邊，瞭解一下那種感覺，也看看那些男人是誰。那些花錢來買五分鐘偷歡的男人，開著他們後座安裝兒童座椅的Volvo汽車、前座置物箱裡還放了備用尿布和濕紙巾。
我的生活從那時才真正開始。過去像沈重鎖鏈纏在我的腳踝上。絆住我、壞了事、阻撓我前進。但我身體的每個細胞都活了起來，求新若渴。我一人對抗世界。遠離家，在一個我嚮往了一輩子的城市裡。我不只想逃離費耶巴卡，更是迫切地想要來到這裡。慢慢地，我把斯德哥爾摩變成了我的城市。它給我希望，有一天我或能療癒而後遺忘。
七月初，我的以前當過老師的房東太太決定去諾爾蘭看孫子。
「不准有訪客，」她離開前鄭重交代。
「不准有訪客，」我乖順地覆述道。
那晚，我畫了妝，喝了她的琴酒和威士忌。還有櫻酒和阿馬魯拉奶酒 。味道令人作嘔，但我不在乎，我只想要感受那股熱潮，那能夠讓我忘懷一切、奔竄過我全身的白熱暖流。
喝酒壯了膽後，我換上棉質洋裝，步行前往司徒爾廣場。我猶疑了一下，選定一家看起來不錯的戶外酒吧坐下了。我看到很多之前只在電視上看過的名人臉孔走過，笑語不斷、因為酒精與夏日而迷醉了。
午夜左右，我加入對街夜店排隊進場的人龍。現場氣氛躁動，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讓我進去。我試著模仿其他人，學習他們的動作。後來我才知道，那些人其實也是觀光客。和我一樣不知所措，只不過故作鎮定。
我背後傳來笑聲。兩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男生逕自走到隊伍最前面，和守門保鑣點頭握手。所有人用又嫉妒又嚮往的眼神盯著他們看。幾個小時的準備和幾杯粉紅葡萄酒下肚的傻笑，結果卻只能在索繩後方瑟縮發抖。事情其實可以很簡單，如果你是號人物的話。
那兩個男生和我不一樣。他們受到注意與尊重，他們屬於某個群體。他們是號人物。就在那當下，我決定要讓自己變成那樣的人。
其中一個男生回頭、好奇地打量排隊人群。我們的目光相遇。
我轉開頭，伸手到包包裡找香菸。我不想看起來一副呆樣，不想看起來像我自己——初進城的鄉下女孩第一次上夜店、暈陶陶的裝了一肚子偷喝的琴酒和阿馬魯拉酒。突然間，男生已經站到我面前。他頭髮剃得短短的，藍色眼珠溫柔和善。他有點招風耳。他穿著淺米色襯衫和深色牛仔褲。
「妳叫什麼名字？」
「瑪蒂妲，」我應道。
我討厭這個名字。這個屬於另一個人生、另一個人的名字。一個已經不是我的人。一個在我搭上開往斯德哥爾摩的火車那一刻就被我拋在腦後的人。
「我是維克多。妳一個人嗎？」
我沒回答。
「往前走到保鑣那邊，」他說。
「我不在名單上，」我咕噥道。
「我也一樣。」
他綻開微笑。我挨挨擠擠走到隊伍最前面，身上衣料太少的女孩和頭上髮膠太多的男孩紛紛朝我投射羨慕嚮往的眼神。
「她是跟我一起的。」
夜店門旁那座肉山解開索繩，說道：「歡迎光臨。」
維克多在人群中緊握我的手，帶著我鑽進黑暗深處。其他人的影子、明滅的燈光、各式的色彩、隆隆的重低音、交纏舞動的身體。我們在長長吧檯的一頭停住腳步，維克多跟酒保打招呼。
「妳想喝什麼？」他問。
我嘴裡還有那些甜膩烈酒令人反胃的味道。我說：「啤酒。」
「很好，我喜歡喝啤酒的女孩。有格調。」
「格調？」
「是的。好樣，牢靠。」
他遞給我一瓶海尼根，舉高敬我。我對他微笑，喝了幾口。
「說說看，瑪蒂妲，妳人生有什麼夢想？」
「成為一號人物，」我應道，想都不必想。
「妳已經是個人物了，不是嗎？」
「不是我想要的那個。」
「我不覺得現在的妳有什麼不好。」
維克多隨音樂搖擺舞動幾步。
「那你的夢想又是什麼？」我問。
「我？我想做音樂。」
「你是搞音樂的？」我得靠過去、拉高嗓門才能讓他聽到我的問題。
「DJ。不過今晚不是我的班。明晚。我會在那邊。」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靠牆的一座小型舞台上，跟維克多一起來的那個男生站在唱盤機器後面隨著音樂忘情擺動。一會後，他加入我們，自我介紹叫做艾科索。他看起來人不錯，不具威脅性。
「很高興認識妳，瑪蒂妲，」他說，對我伸出手。
我忍不住想到他們和費耶巴卡的男孩有多不一樣。圓滑，善於言詞。艾科索要了酒後就消失了。維克多和我又互敬一輪。我的啤酒幾乎見底了。
「明天上工前我們打算跟幾個朋友先聚聚暖個身，要一起來嗎？」
「也許吧，」我說，一邊打量他。「你為什麼想要我去？」我動作刻意誇張地喝掉最後一口酒，暗自希望他會幫我再點一瓶。他點了。一瓶給我，一瓶給他自己。然後他終於回答我的問題。他的藍眼珠在昏暗中閃閃爍爍。
「因為妳很漂亮。因為妳看起來有些孤單。妳後悔了嗎？」
「不，一點也不。」
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包萬寶路，遞給我一根。這我倒不反對，這樣我自己那包就可以撐久一點。賣掉老家繳清房貸和其他費用後剩下的一萬五千克朗已經所剩無多了。
他為我點煙的時候碰到我的手。他的手膚色黝黑而溫暖。他移開手，我卻已經開始想念他的撫觸。
「妳有一雙憂傷的眼睛。妳知道嗎？」他說，深深吸了一口菸。
「什麼意思？」
「妳似乎懷有某種悲傷，我覺得很迷人。我從來就不信任那些整天嘻嘻哈哈的人。生活充滿樂趣，但不是時時如此。成天開開心心的人只會讓我覺得無趣。人本來就不該隨時都開心，因為那樣世界就會停止前進了。」
守門兩個保鏢其中一個瞥了維克多一眼，他聳聳肩，很快吸了幾口菸後就把菸摁熄了。我也照做。但我沒有回答。我感覺他似乎是在取笑我。
一整晚喝的酒此時發揮效力，我的頭突然暈了起來。我決定留下一點紀念品。我傾身向前，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把他的臉朝我的臉壓過來。這動作讓我看起來比實際自信許多。我們的嘴唇碰觸。他的嘴唇有啤酒和萬寶路的味道。他吻功不俗，溫柔而熱切。
「要一起回我那嗎？」他問。


杰克穿著他的藍色睡袍坐在廚房桌前閱讀《產業日報》 。霏伊走進廚房時他頭也沒抬，但她已經習慣他壓力大的時候會這樣了。他工作責任重大、在辦公室裡日以繼夜，值得在週末早晨享受難得的清靜。
只是當杰克不想被打擾的時候，這打通四間公寓而來的一百二十坪空間就會顯得狹小不堪。霏伊在這樣的日子裡始終不知所措。
送茱莉安去利丁厄 的幼兒園同學家玩後單獨開車回家的路上，霏伊滿心期待和杰克共度週末早晨。就他們倆。回床上看個兩人一致認定又蠢又低俗的電視節目。杰克跟她聊聊這星期發生的大小事。手牽手去于高登 島散步。
談天說地，像以前那樣。
她清理一早和茱莉安吃早餐的殘局。穀片在發酸的牛奶裡泡爛了。她討厭濕穀片的口感和酸味，強忍住反胃感用抹布把東西倒乾淨。
中島上滿佈麵包屑，吃一半的三明治抵抗地心引力、面朝下黏在檯面邊緣。
「妳就不能收拾乾淨再出門嗎？」杰克頭埋在報紙裡說道。「我們總不該連週末都得要女傭來吧？」
「抱歉。」霏伊嚥下湧上的胃酸，用抹布把檯面擦乾淨。「茱莉安急著想出門，鬧了一下。」
杰克叨念一句，繼續讀報。他跑步回來後剛沖過澡。他聞起來很香，亞曼尼的Code古龍水，從他們認識前就是他的最愛。茱莉安沒看到爹地有些失望，但杰克在她起床前就出門跑步，母女離家的時候他還沒回來。這天早上諸事不順。霏伊提出的四種早餐選項都被茱莉安打回票，後來換穿衣服更是一場痛苦而汗流浹背的馬拉松。
至少現在廚房檯面都收拾乾淨了。一早戰事的痕跡已經不復存在。
霏伊把抹布扔進水槽，看著坐在廚房桌前的杰克。他高大、精壯、盡責、富有，成功男人的經典特質一應俱全；只有霏伊看得到，他在很多方面其實還是個男孩。
霏伊永遠都會愛他，不管發生什麼事。
「你差不多該剪頭髮了，親愛的。」
她伸手，才碰到一綹潮濕的頭髮，他就頭一扭閃開了。
「我沒有時間。公司這次擴展非常複雜，我必須全神貫注。我不能像妳一樣五分鐘就上一次髮廊。」
霏伊落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她雙手放在大腿上，試著回想自己上次剪頭髮是什麼時候的事。
「想談談嗎？」
「談什麼？」
「康沛爾。」
他的目光緩緩地從報紙移到霏伊身上。他搖搖頭，嘆氣。她後悔開口。後悔自己沒有繼續清理廚房檯面的麵包屑就好。然而，她還是深吸一口氣。
「你以前都會——」
杰克臉一皺，放下報紙。他額前稍長了幾公釐的頭髮掉下來蓋住他的臉，他不耐煩地甩頭。她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他？只管回去繼續清理她的廚房。只管把自己弄得瘦瘦美美的、只管默默支持他。他已經埋頭工作了一整星期。她瞭解他，明白他很快就會把自己關進塔樓書房裡繼續工作。為了她和茱莉安。為了讓她們擁有美好的生活。因為這是他們共同的目標。不只是他的，而是他們的。
「和妳談康沛爾有什麼好處？這已經不再是妳聽得懂的事了。資訊是有保鮮期的，妳以前懂過並不表示現在還懂。」
霏伊把玩手指上的婚戒，轉過一圈又一圈。
如果她沒開口，這個週末早晨或許就能照她夢想中的過。但她偏偏非得開口問那個蠢問題，毀了一切。她早該知道的。
「妳甚至知道瑞典現任商業部長是誰嗎？」他說。
「米蓋爾．丹貝，」她不假思索答道。快速且正確。
她看到杰克的臉色就後悔了。她為什麼就是不懂得閉嘴呢？
「好。有一條新法即將施行。妳知道是什麼嗎？」
她知道。但她緩緩搖頭。
「不知道？妳當然不會知道，」杰克說。「根據新法，我們公司必須在合約到期前一個月通知訂戶。在此之前都是合約到期後自動續約。妳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她知道。她大可以當場提出簡報，系統化分析新法對康沛爾的衝擊。但她愛他。她坐在她的百萬克朗廚房裡，和只有她知道是個男孩裝在男人身體裡的丈夫一起，一個她深愛勝過一切的丈夫。於是她搖搖頭。她沒有告訴他，光是利山多——康沛爾擁有的一家小型電力供應公司——就會失去兩成過去原本靠自動續約留住的客戶。換算成數字，這意味著一年短少五億克朗的營業額，亦即兩億克朗的盈利。
她只是搖搖頭。
「妳什麼也不知道，」長長的沉默之後杰克終於說道。「妳現在可以讓我好好讀報了吧？」
他舉起報紙。回到那個她曾花了三年在瑞典經濟學院學習的股票估價、股份發行、公司收購等等數字構成的世界。三年的大學生涯，然後中輟。為了杰克、為了公司、為了他們的家庭。
她轉開水龍頭開始洗抹布，然後用手撈起篩孔上軟爛的穀片和麵包屑扔進垃圾桶裡。她聽到背後傳來杰克翻報紙的窸窣聲。她輕輕關上垃圾桶蓋以免打擾到他。

第一部

「她不可能只是受傷嗎？」霏伊問。
她低頭盯著桌面，無法面對他們的目光。
短暫的遲疑後，一個充滿同情的聲音響起。
「對一個這麼小的身體來說，現場血量多得驚人。但在法醫評估過之前，我不想妄加臆測。」
霏伊點點頭。有人給了她一杯裝在透明塑膠杯裡的水，她把杯子舉到唇邊，劇烈顫抖的手卻讓水噴濺出來、沿著她的下巴滴到上衣上。有著一雙和善藍眼的金髮女警朝她靠過來，遞給她一張面紙。
她動作緩慢地擦拭下巴與上衣。絲質上衣免不了要留下難看的水漬。只是也無關緊要了。
「真的不可能嗎？完全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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