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妮莎不見了，所有人正在想辦法找她時，楊雅晴的手機響了一聲。
她收到了一則訊息。看到林羽田在跟她哥哥說話，楊雅晴不敢過去打擾，走出會議室時正好遇到特林沙跟多恩，因此向兩人告知一聲就離開地府犯罪調查中心。
外面依舊是細雨綿綿的天氣，等車時，楊雅晴看著馬路分神。
事實上，她面對林羽田的哥哥時莫名地心虛。她跟林羽田現在的關係不同一般，她也還沒有做好要見對方家人的準備，更何況……她不知道要怎麼看待林羽田。
她親眼看到林羽田殺了高文樹。
雖然知道那是伊瑪哈惑附在她身上的關係，但是那把刀刺入高文樹的身體後，血液隨著刀子從體內被帶出來的景象，讓她目睹到生命被殘酷奪走的一幕。
林羽炎的出現提醒了她，林羽田可能也為了執行林家派給她的任務，曾動手殺過人。
這讓她面對林羽田時十分混亂。
她一直以為林羽田只負責追捕鬼魂，而鬼魂是人類法律無法處理的東西，沒有絕對的對錯，所以她也沒有牴觸的情緒，直到她意識到鬼魂的產生來自於死亡！
手機又傳來震動，看到來電者的名字，她的手輕微顫抖，必須努力壓下自己的緊張才能接起電話。
對方說了一個地點跟時間，楊雅晴聲音有點乾澀地說，「好，我知道了，謝謝你提醒。」
掛上電話後她提醒自己，接下來的活動需要更慎重一點。
下車後，她踏入一個周圍都是白布的場地，門口立著牌子，寫著聯合追悼會。
由於之前陳滿華他們是接連出事，所以他們的家人乾脆選了一個日子，一起舉辦追悼會。
他們的家人連絡了高中班導師，班導師就連絡了當年的班長，而班長認為林羽田並不認識其他同學，只通知了楊雅晴。
原本楊雅晴也想帶林羽田一起過來，但現在突然發生了緊急狀況，也就作罷。
楊雅晴參加追悼會時，心裡一直有種沉重的感覺。她站在人群中跟其他人一起鞠躬，然後看著那些家人們悲泣。
死亡讓她感到嚴肅，卻無法為那些同學哀傷。
她甚至知道那些人的靈魂已經不在了，但面對生者卻什麼都不能說。
看著那六張照片上燦爛的笑容，她內心只有五味雜陳。
──你們的孩子，也就是我的高中同學們因為霸凌另一個同學，所以受害者選擇付出生命，變成厲鬼來報復，導致他們死亡。
任誰聽到這種話，都會認為她瘋了吧？
況且，家長都認為自己的孩子天真善良，她講這些詆毀死者的話，可能會被人趕出去。
想到這裡，楊雅晴終於理解了林羽田的冷漠，因為不這樣冷漠地看待，或許沉重跟憂鬱會傷害到自己。
她聽著司儀說著哀傷的詞句，空洞地稱讚著孩子的孝順跟善良。
一瞬間，這些人是人子還是霸凌者，似乎都已經不重要了。
葬禮上的一切都浮華美好，楊雅晴看到其他同學眼中含淚，似乎真的很難過，但是拍完照打卡後，那些眼淚也隨著照片上傳蒸發。
她很懷疑，有人在乎事情的真相嗎？
楊雅晴看著那些人的照片恍神，耳邊聽到司儀的聲音，順著指示走到照片前。
她面前正好是陳子泉的照片，她跟其他人列隊站著，準備上前鞠躬。
司儀用溫和莊嚴的聲音說：「今天有許多同學來懷念，請各位對往生者三鞠躬。一鞠躬。」
楊雅晴看著遺照彎下腰，眼前的景象從照片轉為地板。
她木然地想，或許沒有人在乎事情的真相。
「二鞠躬。」
楊雅晴看著遺照再次彎腰，這會是她對陳滿華最後的道別吧？
但是等等，剛剛是不是有東西閃過去？
「三鞠躬。」
楊雅晴第三次彎腰，但看著地板的表情很震驚。
她剛剛是不是看到了一團黑影？如果是自己的淨眼能力又發動了，那這團黑影是誰？
祂為什麼要來這個追悼會？
「家屬還禮。」
司儀說完，家長們對他們這群同學行禮。
楊雅晴站起身看著眼前一臉哀戚的人們，內心滿是疑惑。
那群人早就被送去地府了，文件還是BOSS親自簽名的，那麼，那個突然出現又消失的黑影應該只是某個遊魂之類的？
楊雅晴不再執著於此，跟著同學們離開追悼會場，然後各自回家。
回去的路上，她打電話給特林沙，除了回報行蹤，還講了看到黑影的事情。
『在那種地方看到黑影應該滿正常的。』特林沙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陳滿華他們不是應該去地府了嗎？」楊雅晴緊張地問。
『可能是喪禮的聲音吸引了別的鬼魂。』
楊雅晴握著手機遲疑，害怕自己想問的事情在他人眼中其實並不重要。
但最後，她還是敵不過內心的好奇，開口問：「BOSS，如果我早點看出同學的不對勁，余曉妍會不會……」
特林沙聽到這個問題有幾分意外。
這或許是參加喪禮帶來的影響，她也知道楊雅晴當時對淨眼能力還不適應。
『不是的，那是陳滿華他們犯的錯，本來就是他們要承受的因果，況且，妳當時的能力確實不夠強，余曉妍的事情本來就不是妳可以改變的。』
楊雅晴的語氣低沉：「……好的。」
從特林沙的話，她猜測是自己的能力不夠強，才無法改變事情的結果，因此沮喪起來。
特林沙感覺到楊雅晴的情緒低落，直接下令：『總之，妳今天先下班好好休息，明天還有其他工作。』
她的本意是想提醒楊雅晴，不要忘記還有其他事件。
「可是愛妮莎……」楊雅晴忽然想到自己幫不上忙，轉而詢問：「那打卡呢？」
『羽田會幫妳打卡的，總之妳先回去休息吧。』
「好的。」
掛了電話，楊雅晴看著結束通話的手機，心裡有一些失落撫過。
得到特林沙的允許，不用打卡就可以直接下班，理論上她應該要感到開心，但是她卻有幾分失落，感覺自己像是沒有地方可去的人。
但還沒有感嘆多久，手機又響了，楊雅晴看清楚來電人後接起。
『小靜……晴，小晴。』媽媽還是習慣喊她的舊名，說到一半才改口，『妳最近有空嗎？』
楊雅晴聽到電話另一頭的背景音是電視的聲音。
楊雅晴問：「媽，怎麼了嗎？」
『最近我比較忙，妳回來住一段時間，幫我照顧弟弟好嗎？』
楊雅晴想到媽媽平常的辛苦，同意道，「好，我等等搭車回去。」
但她心裡還是有幾分不滿。弟弟早就成年了，為什麼還需要人照顧？
『好，那我先去忙了。』媽媽急切地掛了電話。
楊雅晴先回去租屋處，拿了一些行李再搭車回老家。
剛回去，就看到媽媽正在煮飯，她脫下外套挽起袖子進廚房幫忙，經過客廳時跨過正在打電動的弟弟。
這時，弟弟緊盯著眼前的電視，心不在焉地說：「姊，之前有個人來找妳耶！」
楊雅晴有些意外地問：「誰啊？」
「不知道，他留下一張名片就走了，說妳知道他是誰。」示意她拿起櫃子上的名片。
楊雅晴拿起名片，看到上面的名字，「趙問言？」
是為你好事件中那個在做直銷的人？
可是，他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
楊雅晴突然想到，參加旅行團時有填身分證資料，趙問言是看到了那份資料吧？
接著，她發現旁邊還有一張訃聞。
是蔡羅慈的喪禮訃聞，趙問言跟蔡家還有連絡嗎？
楊雅晴疑惑地收起訃聞跟名片，一想到還要再參加一場喪禮，心情就有點沉悶，但很快又被坐到餐桌旁的媽媽打斷。
「小晴啊，妳在外面交了什麼朋友？那個男生是誰啊？為什麼要拿那種東西給妳？」
「只是參加旅行團認識的。」楊雅晴解釋。
「只是旅行團認識的人，還需要給妳訃聞？」媽媽感到不解，甚至擔憂起女兒到底在外面做了什麼。
畢竟事情說來複雜，楊雅晴沒辦法解釋清楚，只能含糊地說：「就發生了一些意外。」
聽到「意外」兩個字，媽媽更擔心了，「那妳怎麼能告訴別人我們家的地址呢？萬一對方傷害到弟弟怎麼辦？」
「那時候只是要留個保險資料而已。」楊雅晴簡單解釋。
媽媽緊張地叮嚀：「那妳去把地址改成妳租屋的地方，知道嗎？」
「好，我會的。」楊雅晴用保證的語氣說。
看到楊雅晴點頭，媽媽才露出放心的表情，「等一下那邊還有一些東西，幫我搬上去，不然妳弟一個人搬很辛苦。」
媽媽一邊唸一邊幫弟弟夾菜，而弟弟只是看著電視，恍神地扒飯。
楊雅晴拿了自己的碗筷，也坐下並低聲說：「知道了。」
※
隔天早上，楊雅晴冒雨來到調查中心。
一進入調查中心，從其他人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依舊還沒找到愛妮莎。
楊雅晴看著那個空著的座位，回憶起當初到地府調查中心時，第一個遇見的就是愛妮莎，她是個非常有自信，愛吃又對電腦極其敏銳的小女生。
楊雅晴開始思索有沒有其他方法能找到愛妮莎。
報警肯定不行，光是一個女生突然憑空不見，他們就不知道該怎麼跟警察解釋，愛妮莎甚至沒有報過戶口，警察不可能去找一個不存在的人。
白菱綺也在調查中心裡，隨口問：「羽田，妳們家的小朋友是什麼種族的？」
多恩看向特林沙，楊雅晴也問林羽田：「她是不是傳說中的饕餮啊？」
她會這樣猜測的原因，是因為愛妮莎的暴食屬性跟傳聞中愛吃的妖怪饕餮很像。
畢竟Pink是天狐族，愛妮莎說不定也是某種妖族後裔。
特林沙卻否定楊雅晴的猜測，「愛妮莎不是妖族，她其實更接近某種精神凝聚出來的實體。」
「妳是說……舊神那一類？」白菱綺皺起眉。
如果是舊神，就麻煩了。
舊神代表的是另一個更古老的時代，當時人類崇拜的神明跟人類本身都很弱小，那時的舊神更像某種精神凝聚而成的神靈，信仰者大部分都是動物，甚至生靈，所以神體的形象很模糊。但是相對的，舊神的能力非常強，對道德善惡的定義跟宗教信仰的神靈有差別。
臺灣是個信仰多元的地方，人類對特定神靈的信仰很專一，這讓舊神很少注意到這個小島，白菱綺手上關於這方面的紀錄也很不完整。
「對，她是沒辦法追溯的無名者。」特林沙皺起眉，「她的產生者更接近混沌的型態，神祕且力量不可控制。」
甚至比她還強大。
「混沌產生出了愛妮莎？」林羽田難得開口問道。
如果是鬼魂，她很了解，但是混沌這種能量類神是比神更少被注意到的領域，她也不清楚其來源。
特林沙提出比喻，「有點像是細胞分裂，用接近的概念來比喻的話，她很有可能是混沌的子代。我發現她時……」
特林沙發現愛妮莎時的情況，比多恩在山上造成的草藥傷害更糟糕十倍。
她當時剛好經過臺灣，因為感受到巨大的能量爆發，感應到宛如炸彈的震動，所以就到現場查看狀況。
那是一個民眾活動中心大小的道場，現場看起來像發生過鬥毆，有許多屍體躺在地上，唯獨一個女孩模樣的人站在中心。
「當時，愛妮莎在一堆屍體的旁邊。看傷痕判斷，那些人是互相殘殺而死，能量都被吸乾了，而愛妮莎蘊含著強大的能量，我只好先用結契的方式將她帶回去。」
神明是可以收服精怪為己所用的，所以當她能用契跟愛妮莎結下因緣，代表愛妮莎還算在可束縛的範圍。
「為什麼不報案呢？」楊雅晴問。
「愛妮莎如果被警察發現，以她當時不夠社會化卻擁有強大能量的狀態來看，只會造成更多傷亡，讓其他修煉者擁有她也未必是好事。」
之後特林沙只能先將愛妮莎帶到調查中心，後來愛妮莎也甘願待在特林沙的結界內，透過網路去觀察這個世界。
楊雅晴聽著特林沙的敘述，突然想到自己剛到調查中心時，愛妮莎給她的那疊資料，裡面都是一團紅黑色的東西。
愛妮莎在那些報告中到底記錄了什麼？
楊雅晴突然湧上一陣惡寒──那些資料不會紀錄了那些死者吧？
一旁，今天也來到調查中心的林羽炎一直觀察著楊雅晴。
妹妹暗戀這個女生很久了，看她對這些事的反應很敏銳，或許她不像資料上寫得那麼平庸。
林羽田緊張地擋住林羽炎的視線，語帶警告地低聲說：「哥，你不要嚇到雅晴。」
林羽炎看妹妹這麼緊張，痞笑著攤開手。
也感受到林羽炎莫名的視線，楊雅晴有些不自在地又問特林沙：「BOSS，如果有『契』，為什麼沒辦法用『契』讓愛妮莎回來？」
「感覺她像被困住了。」特林沙也很困擾。
白菱綺繼續提出疑問：「那個小朋友會不會是……被她的上一代召喚回去了？」
「不是，我和她的契約連結依然還在，她只是像是被關住了，沒辦法回應。」
特林沙感應到愛妮莎在某個她碰不到的地方。不是在臺灣，卻又好像在臺灣，位置很飄忽的感覺。
這時，林羽炎的手機響了，所有人都看向他，林羽田也明顯緊張起來。
這個鈴聲在他們林家發配任務時才會響起，以前她在林家時，這鈴聲總是讓她很緊繃。
林羽炎看了看手機，突然走到投影機前，連接到手機並播放一個影片。
這是一個女直播主，她似乎正在賣玉。
第一眼看到她時，楊雅晴就覺得這個女人的氣色很不好，她的眼睛帶著血絲，拿著玉推銷著玉的成色價值等等。
但她突然一愣，像是看到了什麼訊息，然後伸手朝著鏡頭撥弄了幾下。之後她的神色突然很難看，開始拿旁邊的儀器毆打自己的手。
接下來畫面一陣搖晃，拍攝者上前關心她並中斷直播。
「這是第十三個自殘的影片了。這個月有七起，上個月則有六起，都是突然在直播時自殘。」
「這不是一般的精神疾病嗎？」多恩提出疑問。
影片中的人會選擇不留餘地傷害自己，通常是跟自身的經歷有關，很難認定是集體的行為。
「我們原本沒有很在意，但是警局有認識的人告訴我們這類的傷者越來越多，甚至開始出現死者，所以希望我們能阻止。」
林羽炎拿出一疊資料。
「我們大概整理出了一些共通點。死亡的人都長期且長時間依賴網路，有八成的人是直播主或網紅，而且有個必須委託你們調查中心的原因，就是他們都沒辦法招魂。」他看向特林沙，這位大人跟地府有很深的因緣。
林羽炎用強調的語氣續道：「我們找不到他們的靈魂，所以想請大人幫忙。」
像他們這種溝通陰陽的修煉者，許多懸案跟未解的事物，可以透過直接招來事主靈魂的方式了解，像林羽田前陣子問的原住民習俗，也是族中家人透過招魂記錄的。
但是找不到靈魂就沒辦法了解，現實世界的調查進度會變慢，所以林家派林羽炎來到地府調查中心。
「名單呢？」特林沙詢問。
林羽炎從資料中找出一張名單，特林沙看著名單上的名字，閉上眼一會兒，然後困擾地開口：
「那些靈魂沒有到地府報到。」
「靈魂不見，這就很有趣了。」白菱綺看著其他人。
「羽田、雅晴，妳們先去調查這件事。」特林沙分派任務給兩人。
「我也想跟！」
白菱綺得到了特林沙的默許，開心地介入林羽田跟楊雅晴中間，挽起林羽田的手臂。
「抓到妳了，小田！」
林羽田想掙脫並走近楊雅晴，但楊雅晴先一步離開了，林羽田只好拖著白菱綺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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