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推薦：我每次看到契訶夫的一齣戲，就想把自己的戲全部丟到火裡。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愛爾蘭作家　蕭伯納

契訶夫把所有的小說家都擠到一邊去了！讚賞他，是你有鑑賞力的證明；不喜歡他，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外行。

--《月亮與六便士》作者　毛姆

我願意用莫泊桑的全部作品，換取契訶夫的一個短篇小說。

--《花園宴會》作者、紐西蘭作家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

第六病房

1

醫院院子裡有個不大的小屋，周圍長滿了成片的牛蒡、蕁麻和野生的大麻。鐵皮屋頂已經鏽了，煙囪也塌了一半，臺階的踏板已經糟朽，長出了草，牆上的灰泥也沒剩下多少了。這房子的正面對著醫院，背後朝著曠野，醫院的一道釘了釘子的灰柵欄將房子和曠野分隔開來。這些尖頭朝上的釘子、這道柵欄以及這座房子，都帶著我們醫院和監獄特有的罪孽深重、愁苦淒慘的樣子。

如果您不怕被蕁麻刺到，我們就順著通往小屋的小窄道走，去看看裡面的情況。打開第一道門，我們就進入了前室。在這裡，爐灶旁邊靠牆堆著醫院的廢棄物，像一座座小山：床墊、有破洞的舊袍子、褲子、藍條紋上衣、破爛不堪的鞋子-所有這些破爛堆成了一堆，皺巴巴的，混在一起發霉，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氣味。

這堆廢物上面永遠躺著嘴裡叼著菸斗的看守尼基塔，他是個退伍軍人，穿著軍服，上面的領章已經褪色，變成紅棕色的了。他長相冷酷，精瘦，鼻子通紅，眉毛垂著，這讓他的臉有一種草原牧羊狗的表情。他個子不高，身材看上去乾巴巴的，可是拳頭很粗大，顯得威風十足。他是那種頭腦簡單愚鈍，觀念正統死板，特別忠於職守的人，這種人最愛的就是秩序，所以堅信對待病人就是要打。他打病人的臉、胸口、後背，幾乎抓到哪裡打哪裡，他確信，不這樣做這裡就不會有秩序。

接下來您會走進一個大房間。這房間很寬敞，除了前室，這是這座房子裡唯一的房間。這裡的牆被刷成髒兮兮的藍色。天花板被熏成了黑色，就像有煙囪的農舍一樣。顯然這裡的爐子躥煙，煤氣很重。窗戶從裡面釘了鐵條，樣子很醜怪。地板灰撲撲的，很是粗糙。房間裡充滿了由酸白菜味、蠟燭芯的焦味、臭蟲味和氨水味混成的惡劣氣味，乍一進去，您會以為進了動物園。

房間裡的床都釘在地板上，床上或坐或躺的人穿著藍色的病人袍子，按照老規矩戴著尖頂帽。這些人是精神病人。

這裡一共有五個精神病人，只有一個是貴族出身，其他都是普通人。離門最近的是一個又高又瘦的小市民，他留著發亮的紅褐色小鬍子，眼淚汪汪，扶著頭坐在床上，眼睛盯著一個點不動。他日日夜夜都在憂愁、搖頭、歎氣、苦笑，很少參加談話，問他話也不怎麼回答，給他吃喝時他就機械性地吃喝。從他那受罪的劇烈咳嗽、消瘦的樣子，以及臉上的潮紅來判斷，他大概已經得了結核病了。

在他旁邊的是一個小個子老頭，他很活躍，很好動，下巴上留著尖鬍子，頭髮又黑又捲，像黑人一樣。白天時，他從一個窗戶晃到另一個窗戶，或者盤腿坐在自己的床上，像灰雀一樣沒完沒了地吹口哨、小聲唱歌、嘿嘿笑。在夜裡，他同樣表現出孩子般快樂和活潑的性格：他起來向上帝禱告，也就是用拳頭捶自己的胸膛，或者用手指扣門。這是猶太人莫伊塞伊卡，二十年前他的帽子作坊被一把火燒掉，然後他就發瘋了。

在所有住在第六病房的人裡，只有他可以走出這座房子，甚至可以走出醫院的大門去街上。他很早就有了這個特權，大概因為他是醫院的老病人，又是個安靜而無害的傻瓜，是全城取笑的對象。人家對他被孩子和狗團團圍住的情形早就習以為常了。他會穿著醫院的袍子，戴著可笑的帽子，穿著拖鞋，有時候赤著腳，甚至不穿長褲走在街上，在住戶或店鋪門口停下，要一個小錢。有的地方給他格瓦斯，有的地方給他一塊麵包，還有的地方給他一個戈比，所以當他回到小屋時往往已經吃飽，而且還很有錢。尼基塔把他帶回來的所有東西都搶走並據為己有。這當兵的這麼做時很粗魯、很生氣，一邊翻口袋，一邊喊上帝作證，說他再也不放這猶太人上街了。他認為沒規矩是世界上最壞的事。

莫伊塞伊卡樂於助人。他給同伴送水，睡覺時幫他們蓋被子，答應從外面給每個人帶一個戈比，給每個人縫一頂新帽子。他還用湯匙餵左邊床上的癱子吃飯。他這麼做倒不是出於同情或人道主義，而是在模仿住在他右邊的格羅莫夫，猶太人在不知不覺中受了他的影響。

伊凡．德米特里奇．格羅莫夫是個三十三歲的男人，出身貴族，過去是法庭執行官、十二品文官，患有被害妄想症。他或是縮成一團躺在床上，或是從一個牆角走去另一個牆角，好像在做走路運動，很少坐著。他總是因為某種模糊的不確定預感而焦慮緊張。只要前室傳來一點點動靜或是有人在院子裡喊一聲，他就會抬起頭來諦聽：是不是對著他來的？是不是在找他？於是他的臉上就會出現非常不安和厭惡的表情。

我喜歡他的臉。他是寬臉龐，高顴骨，總是臉色蒼白，看起來很不幸，他的臉像鏡子一樣反映出因掙扎和持續的恐懼而飽受折磨的心靈。他做出古怪的病態鬼臉，可是那清秀的五官雖然帶有真實而深刻的痛苦印記，卻又顯得清明睿智。他的眼睛裡也閃著溫暖而健康的光亮。我也喜歡他本人，他彬彬有禮，樂於助人，除了尼基塔，他對所有人都非常體貼。要是有人掉落了扣子或湯匙，他會馬上跳下床撿起來。每天早上他都對同伴說早安，睡覺前會祝他們晚安。

除了一直處於緊張狀態和做鬼臉，他的瘋狂還表現在如下方面：有時候他會在傍晚時裹緊他的袍子，全身發抖，牙齒打顫，在一個牆角和另一個牆角之間，或者在幾張床之間，來來回回地疾走，就像得了寒熱病一樣。他會猛地站住，看著室友，看起來是想說些重要的話，可是大概考慮到他們不願聽也聽不懂，就不耐煩地晃晃腦袋，又接著走。可是很快說話的願望勝過了所有考慮，於是他任由自己熱切又富有激情地講起來。

他的話雜亂無章，非常急切，像夢囈一樣跳躍，不是都能讓人聽懂，可是無論從他的言辭還是語氣中都能聽出一些極精彩的東西。他說話時，您會既把他當做一個精神病患，又把他當做一個正常人。他那些瘋話很難付諸筆墨。他談人的卑劣，談暴力對真理的踐踏，談將來世界上將會出現的美好生活，談窗戶上的鐵條隨時讓他想到施暴者的愚鈍和殘忍。說到最後，就成了一首由很多還沒過時的老歌組成的雜亂曲子了。



2

十二到十五年前，本城主街上住著一個官員格羅莫夫，他有自己的房子。他是一個有身分的人，家境殷實。他有兩個兒子，謝爾蓋和伊凡。謝爾蓋在上大學四年級時，忽然得了急性肺結核，死了。他的死好像是一個開頭，此後就有一連串的不幸降臨在格羅莫夫的頭上。謝爾蓋下葬一星期後，這老父親就吃了官司，罪名是偽造文書和挪用公款，很快他就染上傷寒，接著就死在監獄的醫院，房子和所有動產全被拍賣。伊凡．德米特里奇和母親從此變得一文不名。

此前，在父親活著的時候，伊凡．德米特里奇住在彼得堡，他在那裡上大學，每個月會收到六七十盧布，完全不懂貧窮的滋味，而現在他不得不急劇地改變自己的生活。他得從早到晚幫人上課，賺取微薄的報酬，還得幫人抄抄寫寫。就這樣還得忍飢挨餓，因為他把賺的錢都寄給母親，用來供養她的生活了。伊凡．德米特里奇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他意志消沉，變得衰弱，放棄學業回了家。在這座小城裡，經人推薦，他得到了一份在縣中學當老師的工作，可是跟同事合不來，學生也不喜歡他，很快就辭職了。母親去世後，有半年時間，他沒有工作，僅靠吃麵包、喝水活著，後來他當上了法庭的執行官，一直做到因病被辭退。

他一向體弱，哪怕還是年輕大學生時，也顯得不健康。他總是蒼白、消瘦，容易感冒，吃得少，睡眠也不好，喝一小杯酒就會頭暈，變得歇斯底里。他一直想跟人接近，可是因為生性敏感又多疑，跟誰都沒有深交，終究還是沒有朋友。說起這座小城的市民，他總是很輕蔑，說他們粗野，糊裡糊塗地過著動物般的生活，讓他生厭。

他的聲音是男高音，說話時聲音很大，不管氣憤、興奮或驚奇，態度總是很激昂，也都是發自內心的。不管你跟他談什麼，他都能歸結為一點：這座城裡的生活壓抑、無聊，社會沒有高尚的品味，大家過著死氣沉沉、沒有意義的生活，只不過用暴力、粗野的荒淫和虛偽變出不同的花樣。騙子豐衣足食，誠實的人生活艱難。應該有學校，有講真話的地方報紙，有劇院和公共演講，知識分子應該團結起來，應該讓社會上的人認識自己並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多可怕。

他在對人的評判中使用濃重的色彩，但這色彩裡只有白色和黑色，不承認任何過渡的色調。在他看來，人只有兩種，不是誠實的人就是騙子，沒有中間的人。他總是熱切而興高采烈地談論女人和愛情，可是一次也沒戀愛過。

儘管他論斷尖刻又神經質，城裡的人卻喜歡他，背後親切地叫他凡尼亞。他天生彬彬有禮，樂於助人，正直規矩，道德純潔。他的破舊禮服、他的病容和家庭的不幸都讓人產生善意、柔軟又傷感的感情。再說他受過好的教育，讀過很多書，小城的居民覺得他什麼都懂，就像城裡的活字典。

他讀很多書。有時他坐在俱樂部裡，神經質地揪著鬍子翻看雜誌和書，看他的樣子，不是在讀書，而是要把這些東西囫圇地吞下去。可能閱讀也是他的病態習慣之一，因為不管遇到什麼讀物，他都會同樣如飢似渴地撲上去，哪怕對待舊雜誌和舊日曆，也是一樣。而在家讀書時，他總是要躺著。



3

一個秋天的早晨，伊凡．德米特里奇拿著法院的執行票，豎起大衣的領子，踩著泥水穿過一條條巷子和後院去某個小市民家收錢。像每個早上一樣，他心情很糟。他在一條巷子裡遇到了兩個戴著鐐銬的囚犯和四個帶槍的押送者。伊凡．德米特里奇經常遇到囚犯，每次都會在他心裡喚起同情和不自在的感覺，可是這次相遇讓他產生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奇怪感覺。他忽然感到，自己也可能被套上鐐銬，也會這樣在泥濘中被押往監獄。他在小市民家待了一會兒，然後回家去。路過郵局時，他遇到了一個認識的警官，那警官跟他打了招呼，還和他一起在街上走了幾步。不知為何他覺得這件事很可疑。

在家裡，他整天想著那幾個囚犯和帶槍的士兵，一種莫名的不安讓他無心讀書，心神不定。晚上他沒有點燈，夜裡也沒有睡覺，一直想著自己可能被逮捕、被戴上鐐銬、被關進監獄。

他知道自己沒有犯過任何罪，也可以保證，將來也永遠不會殺人、放火、偷竊。可是無意中、不由自主地犯罪的情況難道不是很難避免嗎？還有，難道不會被別人誹謗嗎？最後，難道法院不會誤判嗎？千百年的民間經驗說「誰也不能擔保不會乞討和坐牢」，這肯定有道理。在現在的審判制度下，誤判很可能發生，這一點也不稀奇。那些因為職務關係而跟他人的痛苦打交道的人，比如法官、警察、醫生，時間久了，司空見慣了，就會修煉到那種程度。就算他們本心不想用例行公事的態度對待工作的對象，實際上也還是例行公事而已。在這方面，他們跟那些殺牛宰羊、對鮮血視而不見的粗人沒什麼區別。

有了這種對人例行公事的狠心態度，法官只需要一個東西就可以剝奪無辜者的公民權，判他服苦役。這種東西就是時間。只要花點時間去完成一連串的例行程序（法官就是憑著做這些事而拿薪水的），就萬事大吉了。到那時，你休想在這個離鐵路兩百里的骯髒小城裡找到公道和保護！何況社會上的人把所有的暴力措施都當做明智、合理，而必要的東西。每個善意的舉動，比如無罪判決，都會引來一大波的不滿和報復的情緒。在這種情況下妄想得到公正，不是很可笑嗎？

早上起床時，他會頭上冒冷汗，感到很恐懼，因為已經確信自己會隨時被逮捕。他想，既然昨天那些可怕的想法糾纏了他那麼久，就一定有它們的道理。沒錯，它們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出現在自己的腦子裡。

警察走過窗前，這不是無緣無故的。有兩個人停在房子旁，一言不發。他們為什麼不說話？

伊凡．德米特里奇飽受折磨的日子開始了。他覺得所有從窗前經過或走進院子的人都像祕探和偵探。縣警察局局長通常中午會坐著兩匹馬拉的馬車從街上過，這是他從郊外的莊園去警察局的路線，可是伊凡．德米特里奇每次都覺得他走得太急，帶著一種特別的表情。顯然，他急著宣布城裡出現了一個重要的罪犯。只要門鈴一響或有人敲門，伊凡．德米特里奇就會發抖；如果在女房東那裡遇到一個陌生人，他就驚恐不安；如果遇到警察和憲兵，他就微笑、吹口哨，故意做出無所謂的樣子。他整夜不睡覺，等著被逮捕，可是卻大聲打呼，像做夢一樣歎氣，好讓女房東覺得他在睡覺。因為如果不睡覺就說明他做了虧心事，正在受良心的折磨—這是鐵證！

事實和正常的邏輯告訴他，所有這些恐懼都是胡思亂想，且是精神病的症狀，而且退一步說，其實被捕和坐牢一點都不可怕—只要問心無愧。可是他越是想得頭頭是道，內心的不安就變得越嚴重、越痛苦。這就像一個隱士想在老林裡為自己闢出一片空地，但越是揮著斧頭砍得起勁，樹林就長得越快、越密。最後伊凡．德米特里奇看到這麼做沒用，就徹底放棄了理性思考，而完全沉浸在絕望和恐懼中了。

他開始離群索居，逃避跟人接觸。他原來就討厭公務，現在已經變得無法忍受那些工作了。他怕人陷害他，偷偷把賄賂放在他的口袋裡然後揭發他，或是怕自己不小心在公文中出個類似偽造文書的差錯，或是弄丟別人的錢。奇怪的是，平時他的思維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靈活機敏—現在他每天都能想出千百種可能導致他的自由和名譽受損的理由。可是他對外部世界，特別是對閱讀的興趣劇減，記憶力也變得特別糟。

春天，雪化了以後，人家在墓地旁的山溝裡發現了兩具腐爛了一半的屍體—一個老太婆和一個小男孩，屍體帶有暴力致死的痕跡。城裡的居民談論的全是這兩具屍體和未知的殺人者。伊凡．德米特里奇為了不讓人家認為人是他殺的，就在大街上閒逛、微笑，可是遇到熟人時，他臉上就紅一陣白一陣，大談沒有比殺害弱者和沒有自衛能力的人更卑鄙的罪行了。然而這樣的作假很快搞得他心力交瘁，於是他考慮了一下，認為以他現在的處境，最好的辦法是藏在女房東的地窖裡。

他在地窖裡待了一天，然後又是一夜和一整天。他凍壞了，於是等到天黑，像小偷一樣偷偷潛回自己的房間。他一動不動地在房間的中央站到天亮，並側耳諦聽。有天一大早，女房東家來了幾個修爐子的，伊凡．德米特里奇明明知道他們是來修廚房的爐子的，可是恐懼卻告訴他，這是喬裝成修爐子工人的警察。他被恐懼抓住了，於是沒戴帽子、沒穿外衣，悄悄出了房子，在街上跑起來。一些狗邊叫邊追他，有個男人在後面喊，空氣在耳邊呼嘯。伊凡．德米特里奇覺得整個世界的暴力都在他背後集合起來，追趕著他。

大家把他抓住，帶回家，讓女房東去請醫生。醫生安德烈．葉菲梅奇，下面我們要講到他，開了在頭上冷敷的處方和月桂葉水，憂鬱地搖搖頭走了。臨走時他對女房東說不會再來了，因為他不該干涉一個人發瘋。因為他在家無法自理，也沒法治病，所以伊凡．德米特里奇很快就被送進了醫院，那些人讓他住在性病病人的病房。他夜裡不睡覺，亂鬧，打擾別的病人，不久，按安德烈．葉菲梅奇的指令，他被轉到了第六病房。

一年後，城裡的人已經完全忘了伊凡．德米特里奇，他的書被女房東堆到棚子下的雪橇上，後來也就被男孩陸續偷光了。

第六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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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院子裡有個不大的小屋，周圍長滿了成片的牛蒡、蕁麻和野生的大麻。鐵皮屋頂已經鏽了，煙囪也塌了一半，臺階的踏板已經糟朽，長出了草，牆上的灰泥也沒剩下多少了。這房子的正面對著醫院，背後朝著曠野，醫院的一道釘了釘子的灰柵欄將房子和曠野分隔開來。這些尖頭朝上的釘子、這道柵欄以及這座房子，都帶著我們醫院和監獄特有的罪孽深重、愁苦淒慘的樣子。

如果您不怕被蕁麻刺到，我們就順著通往小屋的小窄道走，去看看裡面的情況。打開第一道門，我們就進入了前室。在這裡，爐灶旁邊靠牆堆著醫院的廢棄物，像一座座小...

導讀：變幻世事中的恆常人性 路雪瑩

第六病房
黑修士
羅斯柴爾德的小提琴
大學生
文學老師
脖子上的安娜
有閣樓的房子
在大車上

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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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