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重擊

●《巧克力重擊》前言

現在晚上幾點了，妳知道嗎？我忍不住說她幾句。她停下來瞪我，除了文字，不能有別的像音樂之類的嗎？她說。要搞音樂妳去找陳昇，不要煩我，我對她說。

好不容易把他們都打發走後，我替自己泡一杯咖啡，放了顧爾德（Glenn Gould）彈的巴哈《十二平均律》，然後寫下小說的第一行。

感覺還蠻順的，如果能這樣一直寫到最後一行就太棒了，我才這樣想著，巧克力就打電話來。喂，你覺得老爸送我球鞋那場戲，我表現得如何？會出現在小說吧？我說去你的，你來寫好了。

不到十分鐘，輪到金剛打來。我在小說裡，還是一樣地壞嗎？他怯生生地問。更壞！我說。說完便把電話線拔掉。原來小說的世界和電影的世界和真實的世界一樣充滿「眉角」。我開始有點後悔跟這些人物繼續糾纏下去。

如果你不是太愛我們的話……我聽到Pachinko的聲音從窗戶邊傳來。算啦算啦我承認我自找的，好不好？所以──突然間阿里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所以，她說，你會把我感覺像「冰箱裡的花椰菜」那句台詞寫進去吧？

我知道等在我面前的，會是無數個失眠的夜晚。


●《巧克力重擊》內文試閱：Chap. 1
巧克力不常想事情。

「為什麼要想？」巧克力說，「如果真要想什麼狗屁，乖乖蹲在馬桶上想就好了。」
我不知道蹲在馬桶上，能想些什麼？起碼我就不行。不過，既然他這麼說，那就算了。畢竟他想不想事情，喜歡在哪裡想，並不干我的事。

那天廣場上的風很大，連鴿子都懶得飛。巧克力瞟了我一眼，露出那種看不出什麼意思的笑容，然後慢條斯理地把他頭上那頂，已經被洗到快看不出什麼顏色的棒球帽帽舌，反轉到腦後。

Fuck，我的眼淚要噴出來了。
我必須承認，每次看到他做轉帽子的動作，總是會被小小地迷住一下。就好像看一個穿低胸的女服務生，在你面前倒可樂一樣。這樣的比喻也許有點奇怪，我是說女人的胸部和轉棒球帽這件事，不過我相信你知道我在講什麼。有時候我自己甚至會懷疑，和巧克力一起練breaking，說不定只是為了看他轉帽子……

是的，轉帽子，為什麼不？
不然跳breaking 還能幹嘛？除了把自己搞得髒兮兮，全身的韌帶和骨頭，像要排隊搶購甜甜圈的人潮，爭先恐後地受過一遍傷外，還能得到什麼？簡直比和陌生女孩子打一炮後的那種空虛，還要空虛……。膚色淡得像嚼過的薄荷泡泡糖的女孩，溫柔地握著我已經疲軟的老二說，那你為什麼不去跳芭蕾？

「你為什麼不去跳芭蕾？」我問巧克力。

「你為什麼不去動物園讓猴子幹？」

他回答我。哈！這就是我要的答案。不是說我同意在動物園裡和猴子惡搞什麼的，而是他講這句話的調調，讓人聽起來很爽。別以為掛著一件快要滑下屁股的ㄆㄧㄚ ˇ褲子，綁頭巾，或在長滿痘子的爛鼻頭上穿副銀環，你就是在跟我們混。裝一副面無表情的死相？算了吧！躺在博物館裡的木乃伊，哪一個不是這號表情？

但是木乃伊能跳breaking 嗎？
講到這裡，我覺得有必要先搞清楚什麼叫街舞？不然你會以為跳electric boogie 的傢伙和我們B-Boy是一路的。不是說我瞧不起那些愛穿小丑襪子跳舞的傢伙，而是——怎麼說呢？……

……好吧！我承認我瞧不起他們。畢竟，有哪個棒球選手喜歡自己被稱作是打壘球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玩過鐵皮發條玩具的人都知道，上了發條，小鐵人就走路，發條鬆了，小鐵人就停下來，再上發條，小鐵人又繼續走。廢話連篇？不過跳locking 就是這麼回事。前一刻還像超合金魂系列的「鐵人28號」在行進，下一刻就崩潰成廢鐵，然後一下子啪又反彈回來。如果你覺得這樣還不夠神經質，請再導入 500瓦電流試試看……

黑貓觸電！對，這就是popping。

跳popping 的人幻想電流正快速穿過自己身上的每個關節，然後手腳便跟著這道藍色電流，霹哩啪啦花枝亂綻起來。基本上，我對這種style 沒有什麼意見，就好像我面對一個羊癲瘋發作的人，同情，是的，但沒有什麼意見一樣。

我們跳breaking 的B-Boy 很少有意見。

——阿姆斯特丹科學家發現鬱金香極易罹患憂鬱症，建議養花人多花點時間和花講話。嗯，你會對一朵患憂鬱症的花說什麼？「喂，我現在在跟妳說話，把頭抬起來！」還是乾脆叫鬱金香去跳樓算了，不知道，我們沒有意見。
——東京澀谷一少年被寵物店老板扭送警局，因為他在店裡偷偷教鸚鵡講髒話。 我們沒有意見，不管是對寵物店老板，對少年，或是對那隻會講髒話的鸚鵡。
——中國廣州有一個男童長期飲用汽水導至腦萎縮。沒有意見！
——巴西名模裸體抗議皮草商。沒有意見！

沒有意見！
沒有意見！
我們沒有意見得厲害。

我猜這很可能跟大部份時間，我們都顛倒在看這個世界有關。當你一天有12個小時以上，和正常人看東西的角度相反——「相反」的意思就是「相反」，不是指故意唱反調的「相反」，而是眼前所有的景物上下、左右顛倒的「相反」——你會慢慢地開始懷疑，到底什麼才是什麼的相反？

鬱金香如果真的想聽人說話，它會長出一個耳朵，不是嗎？
澀谷少年教寵物店老板講髒話，鸚鵡會不會抗議？
長期腦萎縮的汽水就是男孩？
皮草商在名模面前裸體，便成猥褻？……

當很多事情想不通的時候，你就不會有太多意見。想不出有什麼「一定非這樣不可」的道理，你就會閉嘴跳舞。當你在地面上賣力旋轉的時候，你只能不斷地告訴自己，「不能停、不能停、不能停」。你的整個身體和精神都在抵抗一種力量，一種把人往下拉的力量。地心引力只是牛頓他家蘋果的事，B-Boy 要抵抗的，是一種遠比地心引力更強悍的東西。

我想巧克力比我更瞭那種東西，因為他比我更不常想事情。
那天廣場上的風很大，把我罩在T恤外的襯衫吹得鼓鼓的。

巧克力耍了幾招印地安舞步後，便在地上翻了起來，左右手輪流撐住弓立的身子。Incredible Bongo Band 的《阿帕契》在強風中大聲播放著。我耳朵彷彿還殘留他的聲音：
「我跳breaking，因為只有跳breaking 的時候可以不用想事情。我讓自己像大風車一樣不停地轉，這樣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忘掉。」

也許他可以忘掉和兄弟 Pachinko 在Strange Fruit 的舞池內，拼命想把對方的腦袋扭斷；也許他可以忘掉老爸銼冰泉每次發酒瘋就要踹他。但是他不會忘掉阿里那個女孩，我知道他不會，因為我不會。


●《巧克力重擊》內文試閱：Chap. 2
我跟小捲說我要到河濱公園練街舞，說得很不自然，口吃，鬼都知道我在扯謊，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說：
「原來你迷上跳舞了。」
「不是妳想像的那種『跳舞』……」我試圖向她解釋，「……是在地上翻跟斗的那種。」

小捲坐在化妝台前，用電棒在捲她的頭髮。鏡子裡還映著一張正對著床頭，大型的，布萊德比特的海報。老布臉上掛彩，正憤怒地舉著一塊肥皂瞪你，他的傷當然是假的，那是他在電影《鬥陣俱樂部》裡的造型。

她盯著鏡子，沒有理我。她的睫毛很長，交往兩個月來，我第一次發現。
當時我就站在床邊，正在胡亂地扣扣子，從她側面3/4的角度往下看，第一個注意到的，就是她長長的睫毛。當然我不是在欣賞她的睫毛（任何人處在我這種的情況下，都不會有這種好心情），我是在注意有沒有眼淚掉下來。
「用不著害怕，好嗎？」小捲又說，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箱裡端出來的死魚。
「誰害怕？」

我故意兇巴巴地說。這是我唯一會的，讓自己故作鎮定的方法。但很顯然，對付一個比你大三歲的女孩，並不管用。
「我只說遲了兩個禮拜，OK？它可能因為各種原因遲來，比如說——」她終於抬頭瞧我，「壓力……」
對，壓力！過去兩個月來，我們兩個人之間唯一共同的話題，就是壓力。

我只有17歲，那是她的壓力；我的朋友吃完東西，不愛付帳，那是她的壓力；她的好友Q蜜討厭我，那是她的壓力；連我拒絕讓她那隻笨雪納瑞犬舔我的臉，那也變成她的壓力。要說壓力，她怎麼不去想想，在做愛時，背後有一對憤怒的布萊德比特的眼睛在看你，是什麼感覺？

不過我什麼都沒說，當時我一心一意只想逃出那個有她和老布的房間。趁她可能還在醞釀眼淚前，我趕緊溜出她的公寓。

我跑得飛快，連經過那個謠傳是變性人的檳榔西施前，都沒有看一眼。我一口氣衝上堤防，幾隻野狗警覺地朝著我打量，不過我的腳步可沒停下來。我完全記不得為什麼小捲會同意我把舌頭伸進她嘴裡，我甚至不確定她喜歡和我親嘴，然而我們就要有小孩了！

我老頭前天還在嘮叨我的數學成績破，現在我卻要告訴他，我就快當人家的老爸了。如果我老媽沒昏倒，或許她還可以陪小捲去麗嬰房挑奶瓶。我直直衝下堤防，差點撞倒一個正在做暖身操的傢伙。

「喂！你要趕去投胎是不是？」他沒好氣地說。
我猜那天我一定是嚇壞了，因為我竟然付給這個傢伙1500塊錢，求他教我跳嘻哈（那時我當然不會懂什麼 breaking、popping、locking 的），而他竟然也厚顏無恥地收下，還告訴我這是我的幸運日，不然他才不隨便給人家打對折呢。

「還有，以後不要穿這種格子襯衫來，」他警告我，「我不想讓人家以為我在教你跳土風舞。」
他邊說邊把我的錢塞進口袋裡。他叫獅子頭，燙了一頭連恐怖份子看了都會落淚的爆炸頭。
接下來的時間，我只記得自己卯起來在地上練翻身，希望能和其他在河濱廣場上跳breakdance 的傢伙一樣，有辦法在身體撐起的剎那間，「凍結」在半空中。結果摔得奇慘，右手腕也脫臼了，但是我卻很快樂，一點都不在乎。

事實上，那是我在那段狗屁倒灶的日子裡，最快樂的幾個小時。
我不在乎我穿一件格子襯衫。
我不在乎我把所有錢給獅子頭（後來發現沒車錢回家，跟他借個30塊，還遭他白眼）。
老實說，我甚至不在乎我極可能必須背個淌鼻涕的嬰兒上學。

「聽好，」獅子頭說，「你是在跳舞，不是在摔角。」
但我不在乎。
三天後，小捲的月經來了。
而我卻迷上breaking。

獅子頭把我介紹給Pachinko，因為我發現獅子頭幾乎從來不做地板動作。
「為什麼我要做地板動作？」獅子頭說，「我是跳 locking 的。」
「但是我付了1500塊。」我說，「而且我不喜歡穿那種馬戲團的小丑襪跳舞。」
「好吧，以後你就不要穿襪子……」
話沒說完，他自己就閉嘴了，因為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這個超大型豬頭！

「我介紹你認識Pachinko 好了。」 僵持了好幾個光年，獅子頭終於一副犧牲重大地說，「但我不確定他願意教你這個新手。」
「那我為什麼要認識他？」
「因為他現在想組團，要我幫他物色幾個人。」
「可是我才剛學？——」
「所以我讓你先練 locking，你又不要……」

我知道這樣瞎纏下去不會有結果，所以我同意讓他為我介紹 Pachinko。特別是在他吹噓了10分鐘 Pachinko 有多厲害，他怎麼在台中一帶打遍天下無敵手，所以上來台北挑好手要組個 battle 團體。
「不過話先說在前頭，」 獅子頭又說 ，「是你自己不要學 locking 的。如果他不願意教你跳breaking，我也沒辦法，錢一樣不能退的。」
很明顯地，他在把我當傻瓜耍。

「但你至少能保證我可以留在他身邊看吧？」
獅子頭側臉瞧我，又一個光年過去。
「唐小剛，」他一副語重心長地說，「如果你真的想跟他們B-Boy混，你最好給自己取個酷一點的名字。」

「金剛？」小捲聽到我的新名字，並沒有顯得特別興奮。「唐小剛，不管你今天叫什麼，你都一樣是混蛋。」她說。
我以為她月經終於來了，心情應該會很好才對。
顯然我又錯了。
她抱著那隻對我懷有敵意的雪納瑞犬說：「我們這樣耗下去不會有結果的。」

什麼叫耗下去不會有結果？我想問。才不過幾天前，她還和我一樣，怕萬一懷孕怕得要死，現在她卻希望跟我有「結果」。我呢，我就坐在布萊德比特面前喝我的運動飲料（就是那個獅子頭推銷給我的，說裡頭有正、負離子什麼的），想到我絞盡腦汁想到一個好名字的情緒被搞砸，就十分不爽，所以我什麼話都沒有說。

她又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ㄘㄟˋ了，反而可以變成朋友？」
「我不想變成什麼朋友。」我終於忍不住說。
「好吧，隨你便。」她聳聳肩，「至少我問過了。」
我忘了我是不是把她那瓶12年份的J&B威士忌一口氣喝光。總之我很想笑，而且堅持跳 freeze 給她看，但我的右手腕受傷，所以倒下時把她的音響架壓垮。
「把鑰匙還我！」她氣壞了。

雪納瑞犬對著我吠。
而我還是一直笑個不停，我告訴小捲我愛她，我不想失去她。我講的都是真心話，但也許是我笑聲太大的關係，她氣得臉都漲紅了。
「 還我！」她開始朝我大吼，並動手扯我的褲子。

●《巧克力重擊》前言

現在晚上幾點了，妳知道嗎？我忍不住說她幾句。她停下來瞪我，除了文字，不能有別的像音樂之類的嗎？她說。要搞音樂妳去找陳昇，不要煩我，我對她說。

好不容易把他們都打發走後，我替自己泡一杯咖啡，放了顧爾德（Glenn Gould）彈的巴哈《十二平均律》，然後寫下小說的第一行。

感覺還蠻順的，如果能這樣一直寫到最後一行就太棒了，我才這樣想著，巧克力就打電話來。喂，你覺得老爸送我球鞋那場戲，我表現得如何？會出現在小說吧？我說去你的，你來寫好了。

不到十分鐘，輪到金剛打來。我在小說裡，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