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奇者．前田慶次郎（上卷）

松風

一連數日都是寒凍的天氣。

這是陰曆十二月的金澤。這小鎮實在太冷了。據說連雪都很少下。

（這小鎮真讓人討厭。）

前田慶次郎邊泡茶邊這麼想。

尾張長大的慶次郎很怕冷。身體幾乎都凍僵了，不僅行動遲鈍，似乎連心情也被凍得陰鬱，無論如何都開朗不起來。就是這樣才讓人討厭。

慶次郎泡茶的方式絕不墨守成規，完全順其自然，不拘泥於任何形式。喝茶只因為茶好喝。就連坐姿也不是正襟危坐，總是輕鬆地盤著腿泡茶。泡好了就喝，看起來似乎好喝已極，讓人光看都覺得心情大好。就只是灑脫而毫不做作地捧起茶碗喝茶。茶碗也非什麼有來頭的上等貨，都是自己燒的或隨處買來的，但看到的人卻一眼就認為那才是真正的上等貨。其實他從未考慮這些，只因自己覺得若拿這個來喝茶，茶應該會更好喝，就拿來用了。即便是自己燒的作品，只要不太中意就當場砸破，總是從倖存的茶碗中隨便挑一個順眼的用。對專門泡茶的人而言，他根本是個不按規矩來的討厭男人。

夜深人靜，早過了三更（午夜零時），妻子和孩子都已酣睡，家中只有慶次郎還醒著。

慶次郎只在參戰時才有辦法早睡。平時因無法克制體內不斷翻騰的躁動不安而總是清醒著。他的身心雙方面都不斷翻騰。

（這種小鎮，這種生活，真不想就此葬送一生啊！）

如此想法十分強烈。倒也不是因為這裡特別寒冷。證據是，戰爭時即使處於嚴寒之中他也不以為意，因為戰時的情緒激昂。他只是討厭老是得瑟縮著身體，希望能更舒暢地覺知自由，舒暢地思考自由，舒暢地行動。

慶次郎未獲准參與秀吉遠征九州的行列，奉命留守。他曾請願隨隊出征，主君前田利家卻堅持不准，且毫無任何具體理由，只是堅持要他留守。

事實上，慶次郎過於剽悍的行為在前田家中早已惡名昭彰。彷彿完全不把敵人放在眼裡，即使單槍匹馬也往前猛衝。他就像耍麻桿似地輕快揮舞手中那支鮮紅槍柄的長槍，卻一再將敵人逐一擊斃，那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凶殘的阿修羅。只要慶次郎衝過去，敵陣就直接被切為兩半。要說神勇，再也沒有比這更神勇的戰法了。這就是傾奇者的戰法，是視死如歸的衝勁。而他竟能每次都倖免於死。除了天生剛強，也因他一馬當先開路之後，許多年輕武士便緊跟著繼續殺進。然而他們並不具備慶次郎的剛強，往往難逃一死。結果慶次郎的身後總是累累堆積著年輕武士的屍體。這就是他惡名昭彰的原因。

但他並未違反軍令，只是每逢短兵相接的場面就衝得比誰都迅速，殺得比誰都剽悍，且總是一馬當先殺進敵陣，因此也不能公然抱怨他的行為。更何況，只要慶次郎參與的戰爭都大獲全勝。慶次郎的迅速及勇猛遠超過敵軍的想像，敵軍士氣因而潰散，陣形也四分五裂，再遭井然有序的前田軍攻來，立即就徹底潰敗。大家不得不承認慶次郎的戰功最高，但失去兒子的老臣對他卻恨之入骨。其實是那些年輕武士不該自不量力模仿傾奇者的行為，但身為父親的老臣們卻覺得是慶次郎害他們如此衝動的。這也是人之常情吧。總之慶次郎擁有讓人熱血沸騰的能力，這真是太危險了，絕不能縱容。事實上即使已稍有年紀的人，一旦看到慶次郎伏在馬上，單騎突進敵陣，也會忍不住熱血上衝而無法繼續袖手旁觀。許多武士因此葬送性命，他們的家人當然不免怨恨慶次郎。

慶次郎對這些情況渾然不知，只因自己無法出征而不滿。自九州遠征（編按：豐臣秀吉統一西日本之戰役，一五八七年。）後便再無戰爭，無論是豐臣秀吉或前田家都一直過著太平日子，這更教他無法忍受。壓不住內心澎湃的慶次郎，因此三更半夜仍無法入睡。

馬廄傳出高亢的嘶鳴，接著又傳出圍欄木板被踢破的聲音。

那是慶次郎愛之如伴侶的悍馬所發出的聲響。名喚松風。

慶次郎能在戰場單騎殺進殺出而倖存至今，多托松風的福。牠的速度幾乎倍於其他同類，體型高大，戰鬥力又出眾。牠會踢咬或以身體衝撞，還能輕易撂倒一般馬。徒步的武士若被牠踹到準死無疑。牠本是匹野馬，脾氣拗得異常，除慶次郎之外誰也別想騎。得好幾個大漢大費周章地強行壓住才有辦法跨坐到牠身上，可一旦鬆手，牠就突然暴衝而出，背上的人瞬間就跌下馬來。

事實上前田利家對松風是一見鍾情，還要求慶次郎讓給他。慶次郎拿上述情況加以婉拒，利家當然不會輕易相信，便派家中三名特別精於馬術的武士去試騎。結果慘不忍睹，三個人不一會兒就被甩下馬來，更慘的是其中一人被踹，一人被咬，雙雙身負重傷。

利家和三名善騎者都認為失敗原因是松風未佩馬銜，無韁繩可操控。但慶次郎不但騎給他們看，證明不必韁繩仍能順利騎乘，甚至令人一頭霧水地說：

「約好騎的時候絕不佩馬銜的。」

但究竟是跟誰約好的，他並未進一步說明。因此利家等人一口咬定這只是慶次郎不肯讓出松風的藉口。其實慶次郎不愛說謊，他才不做這種麻煩事。他不說出對方的名字是因即使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事實上，與他立下此一約定的就是松風。

天正十年四月，瀧川一益奉信長之命自甲斐攻入上野，佔領廄橋城。慶次郎也同父親益氏隨軍出征。

慶次郎遇見松風就在此時。據說他是奉父親益氏之命，負責追趕松風並以火槍射殺牠。

這道奇怪命令的起因源自馬奉行官的控訴。

作戰期間馬匹消耗量大，必須隨時遞補，馬奉行官負責的就是此一工作。最簡單的方式當然是直接向馬販購買，但有時這樣還不足，就必須追捕野馬，快速調教。如此一來馬奉行官的工作就累人了。首先必須找出野馬群並進行圍捕。這部分倒不甚困難，捕獲之後的調教工作問題才大。野馬從未載過人或物，更不用說佩過馬銜、受韁繩牽制，要讓牠們習慣這些，得耗費許多精神及時間。

然而廄橋的情況卻完全不同。照理說比較簡單的尋找及圍捕野馬工作，就已困難得讓人無法置信。負責圍捕的人四處找了一整天都找不到野馬群。這情況十分異常。問馬販，難道這一帶沒野馬嗎？他們卻說有三群各約二十匹，不過其中一群的領頭馬似乎腦筋特別好，只要捕馬員一來就會通知其他馬群儘速躲好。即使被找到，也懂得立刻急奔甩掉捕馬員，簡直就像來去無蹤的妖怪。馬奉行官起初覺得這些說法太誇張，心想，再怎麼聰明充其量也是馬呀，不是嗎？只要增加捕馬員人數，應該就能輕易發現並成功圍捕。換句話說，他太低估這些馬了。馬奉行官本人還差點因此送命。

的確找到馬群了，正是那批由怪馬領頭的二十幾匹。捕馬騎兵隊成功包圍，正得意即將捕獲的那一剎那，卻發生完全超乎想像的情況。馬群竟團結起來反擊！

牠們排成緊密的隊形，猛烈衝向包圍網的一角。倒楣的馬奉行官正好就在那裡。逐漸逼近的馬群繼續加速，試圖以身體衝撞。奉行官這方的馬紛紛嚇得四處閃躲，有的還被撞倒。奉行官被壓在倒地的馬底下，腿骨都斷了，據說還差點被踢到頭部。那二十餘匹野馬繼續加速奔馳，一溜煙就逃得無影無蹤。馬奉行官直屬的馬隊都嚇壞了，從此一見到馬群就想逃，若硬將牠們拉住，便立即人立起來把背上的人甩落，最後竟連牠們都完全無法騎乘。

馬奉行官於是召來當地的老人打探詳情。

原來問題出在那匹領頭馬。牠精得像鬼，又如地獄之馬般勇猛而果決。被這匹馬害死的馬販不計其數，因此當地人都不敢再獵捕野馬，可見牠有多可怕。若真的非獵捕野馬不可，就得先殺了那匹領頭馬。但牠是惡鬼的化身，殺了又恐惡鬼作祟，因此沒人自告奮勇。老人又說，武士大人不怕惡鬼作祟，全村上下都等著大人為我們除害。真是胡說八道。再也沒有比武士更重視預兆、更害怕惡鬼作祟的了。想當然耳沒人自告奮勇。馬奉行官不得已，只好拜託一益想辦法。而一益又找上益氏，最後益氏便將這苦差事硬塞給慶次郎。

慶次郎深深為這匹馬所吸引。慶次郎身高六尺三寸（譯注：約一九○公分），重二十四貫（譯注：約九十公斤），是個不折不扣的彪形大漢。他最大的煩惱是找不到一匹強壯的馬，要速度快到可讓他單騎在戰場上馳騁，又能長時間載著體型壯碩的他而不需休息。多數馬只要經過一回合的戰鬥就累垮了，因此無法互通心意，遑論自在馳騁。

若換成這匹來自地獄的馬，或許就能了卻這樁心事。慶次郎暗下決心，一定要設法捕到這匹馬，並將牠馴服！

松風

一連數日都是寒凍的天氣。

這是陰曆十二月的金澤。這小鎮實在太冷了。據說連雪都很少下。

（這小鎮真讓人討厭。）

前田慶次郎邊泡茶邊這麼想。

尾張長大的慶次郎很怕冷。身體幾乎都凍僵了，不僅行動遲鈍，似乎連心情也被凍得陰鬱，無論如何都開朗不起來。就是這樣才讓人討厭。

慶次郎泡茶的方式絕不墨守成規，完全順其自然，不拘泥於任何形式。喝茶只因為茶好喝。就連坐姿也不是正襟危坐，總是輕鬆地盤著腿泡茶。泡好了就喝，看起來似乎好喝已極，讓人光看都覺得心情大好。就只是灑脫而毫不做作地捧起茶碗喝茶。茶...

【後語】
前田慶次郎這號人物在現代知名度極低。
或許是因他在歷史上留下的爪痕不夠深吧。他既非企圖稱霸天下的霸主，也不是憑一支長槍掠取一國之地的武將。加上他個性古怪，總是投入戰敗的一方。甲賀忍者出身而躍為領有一國大名的瀧川一益，以及名將上杉謙信之養子（養父一死即被迫與養兄決戰）上杉景勝，也都是如此。但只有慶次郎一人害勝利者前田利家泡進冰水後自我放逐。
敗者之記錄通常會遭勝者塗銷或改寫，此乃歷史之常。因此若屬敗者且能於記錄中尚存姓名者必為傑出之人。前田慶次郎即為如此少數者之一。
況且他還是個「傾奇者」，或可換個說法稱之為「伐折羅」。「傾奇者」或「伐折羅」是以反叛當時權威做為自己的生存意義者。而反叛權威又能不死者，得具有特別能力，此道理不言自明。然而如此能力卻毫無用處，歸根究柢就是無實際利益的能力。但就是這樣才好。
我第一次接觸到前田慶次郎是在很久以前，是大戰前的事了。當時我還是個舊制高中的學生，除耽溺於波特萊爾、韓波、魏爾倫的詩之外，還廣泛閱讀時代小說（譯注：古代通俗小說）。當時曾讀到某人寫的有關慶次郎的書，但只留下一種落難貴族的印象。因慶次郎是加賀前田家親戚，才導致如此錯覺。
隔了許久才與他再度重逢。戰後我開始從事電影工作，其間曾為石原裕次郎製作的《攻城》寫劇本，是改寫自司馬遼太郎的原作。其中的主角即為前田慶次郎。電影工作經常如此，當時我已著手在寫劇本，原作卻尚未出爐，只有一則短短的故事。這當然不是司馬先生的錯，而是因石原那邊出了點狀況，必須儘快完成電影的拍攝工作。因此雖無原作也無任何史料，我還是得寫出慶次郎的故事。結果當然差強人意，我也頗感慚愧，最後不得不逆向操作，直到結束階段時才開始搜尋史料。那時找到的，是收錄在《日本庶民生活史料集成》中的慶次郎親筆旅遊日記。
這本書改變了我對慶次郎原來的印象。
透過這短短的旅遊日記，我發現慶次郎是個學識豐富的風流才子，也是個剛強的鬥士，同時又是個如風一般自由的流浪者，因此天不怕地不怕，卻又溫柔、善良。最重要的是他清楚知道，要活得有意義必須具備什麼要件，以及人之所以為人的條件。字裡行間的確嗅得出淡淡的哀傷，卻毫不令人覺得感傷，只覺人類本有的哀傷一如低音主旋律般輕聲迴盪。
生於戰國末期的前田慶次郎，是剛強卻又自由的一匹狼。如此全新形象已深植我心。後來我又繼續蒐集他的相關史料，這也是我到富山縣的冰見造訪能?利雄的原因。
但即使如此史料仍不足，不過我心中已逐漸發現他的另一面。他酷愛惡作劇。即使有送命之虞，不，就算勢必沒命，他更忍不住做出別人料想不到的惡作劇。
前田慶次郎如此獨特魅力讓我無法自拔，希望有一天能寫他的故事。這想法成了我心中的執念。
《週刊讀賣》給了我這個機會。我幾乎是邊摸索邊寫。一一確認身為男人的自己與慶次郎之間的關連，然後寫下。
如此當然沒能如期交稿。負責與我接洽的池田敦子女士還說這是她進公司以來第一次遇到如此情形，對她造成相當的不便，在此由衷致上歉意。
出版之際，又蒙出版局的關根祥男先生好意關照，也一併在此致上深深的謝意。

平成元年二月十六日
隆 慶一郎

【後語】
前田慶次郎這號人物在現代知名度極低。
或許是因他在歷史上留下的爪痕不夠深吧。他既非企圖稱霸天下的霸主，也不是憑一支長槍掠取一國之地的武將。加上他個性古怪，總是投入戰敗的一方。甲賀忍者出身而躍為領有一國大名的瀧川一益，以及名將上杉謙信之養子（養父一死即被迫與養兄決戰）上杉景勝，也都是如此。但只有慶次郎一人害勝利者前田利家泡進冰水後自我放逐。
敗者之記錄通常會遭勝者塗銷或改寫，此乃歷史之常。因此若屬敗者且能於記錄中尚存姓名者必為傑出之人。前田慶次郎即為如此少數者之一。
況且他還是個「傾奇者...

傾奇者
萬念俱灰之人
松風
款待
敦賀城
七里半越
聚樂第
決鬥
英雄惜英雄
骨
女體
死地
攻打佐渡
傀儡舞
拘捕孩童
治部
征明
伽?琴
伽姬
漢陽
返鄉
征明大軍
難波之夢
制霸天下
會津之戰
最上之戰
談和
風流

解說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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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念俱灰之人
松風
款待
敦賀城
七里半越
聚樂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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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惜英雄
骨
女體
死地
攻打佐渡
傀儡舞
拘捕孩童
治部
征明
伽?琴
伽姬
漢陽
返鄉
征明大軍
難波之夢
制霸天下
會津之戰
最上之戰
談和
風流

解說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