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屍體的人叫周明，洛大輕紡學院大一生，十九歲，坐在市局刑偵分隊偵訊室裡還不安分地左看右看，好奇全寫在臉上。
用曲值的話說，簡直是好奇得沒心沒肺，活脫脫的小純真。
「你怎麼發現屍塊的？」花崇問：「我聽說北區的小樹林離南邊的生活區和教學區太遠，很少有人會過去，你去那裡幹什麼？」
「我跑步啊。」周明有些激動，「我報名參加今年的馬拉松了，我們全系只有我一個男的成功報上，競爭可激烈了！也是我運氣好，嘿嘿，我運氣一直都不錯，高考就是低空飛過，低空錄取……」
花崇咳了兩聲，柳至秦溫聲說：「同學，請說重點。」
「喔，好的！」周明調整了一下坐姿，「下周比賽不就開始了嗎？我得抓緊時間訓練，雖然不爭什麼名次，但是總得跑完是吧，不然多丟臉啊！」
近幾年，國內馬拉松比賽極熱門，報名堪稱擠獨木橋。花崇去年湊熱鬧報過一次，沒報到名，今年一開始就忙得暈頭轉向，便沒怎麼關注。
「洛大面積不小，光是運動場就不止一個，怎麼會想去北區小樹林跑步？」花崇又問。
「一看你就知道不瞭解我們學校！」周明分毫不怕，「今天是週末，運動場再多又怎樣，還不是被那些談戀愛的狗男女占走了！我們洛大是面積大，但情侶也多啊，簡直要弄瞎我這個單身狗的眼睛！」
花崇嘴角略一抽搐，又聽周明滔滔不絕道：「為了我的狗眼——呸，為了我的眼睛著想，我當然不能去運動場。我們學院平時的功課很多，我抽不出時間去北區，只能在南區繞湖跑幾圈。今天起床，我想下周就比賽了，再不找個清靜的地方跑一次，我可能真的跑不完全程！」
「屍塊大多散落在小樹林深處，而小樹林只有周邊有步道，你怎麼會跑到裡面去？」
「我起初也沒進去，就在周邊的步道跑。跑到十一點多時，太陽曬得我受不了了。」周明一邊比劃一邊說：「你們也去看了，小樹林周邊雖然也有樹，但不如裡面涼。我自己帶了水和乾糧，打算在那裡奮鬥一天，南區、北區離得很遠，我既然去了，中午就懶得回宿舍。可中午又是陽光最毒的時候，我想進去休息一下，睡個午覺再繼續跑，沒想到往裡面走了一會兒，就隱約聞到了屍體的味道。」
柳至秦打斷，「你能辨別出屍體的氣味？」
「能啊。」周明居然有些得意，「去年夏天我去西藏看過天葬，二十多具屍體被天葬師剖開，等著被禿鷹啄食，我當時站在第一排！」
花崇差點翻白眼，柳至秦則無奈道：「好吧，你繼續說。」
「我就想，肯定出事了，這樹林裡絕對有屍體！」周明摸摸後腦勺，「我一個人在那裡還是有些害怕，立即打電話給盧慶，讓他帶宿舍的哥們兒一起來找找屍體。萬一找到了，也算是為我們洛城的治安、為死者沉冤得雪貢獻一份力。你們說是吧！」
「你倒是很會說話。」花崇道。
「我是我們學院辯論隊的！」周明開心了，「下個月我還要代表我們……」
「停。辯論才華還是回學校裡展示吧。」花崇敲了敲桌子，「你剛才提到的『盧慶』，那是誰？」
「盧慶就是我們室長。」周明繼續說：「我打完電話後越想越慌，不敢往裡面走，就在小樹林外面等他們。我本來以為只會有我們宿舍那幾個人來，結果我靠，半個學院都來了！」
花崇神色輕微一變，又聽周明道：「警是我報的，不過那個頭，其實不是我找到的。」
◆
淩晨，法醫科完成屍檢，DNA比對和失蹤人口查詢仍在進行中。
「死者是男性，從恥骨聯合狀態推斷，年齡在二十二歲左右。」徐戡將詳細的屍檢報告遞給花崇，「屍體一共被分成十九個部分，心臟缺失，右手的斷面有生活反應，是生前傷害，其餘傷處沒有生活反應，是死後分屍。死者頭部有鈍器傷，鼻骨骨折，身上有多處約束傷，下頜脫臼，可以確定遭受過虐待。」
屍檢報告上附有細節圖，花崇邊看邊問：「致命傷位於頸部？」
「是。」徐戡點頭，「凶手在實施一系列虐待後，用利器割開了他的頸部動脈與氣管，然後用斧頭進行分屍。」
「能確定斧頭的大致類型嗎？」
「每一處斷面都有多道傷痕，凶器不大，也不算鋒利，最常見的是菜市場屠戶的斧頭。現在普通家庭很少用這種斧頭。」
花崇繼續往下看，「死亡時間是七天之前……」
「這是從蛆蟲長度計算出來的。」徐戡道：「最近氣溫越來越高，屍體腐敗得比較嚴重。」
「二十二歲，死了七天，屍體被肢解、拋棄在洛大的小樹林。」花崇站起身來，單手撐著下巴，在桌邊踱步，「是洛大學生的可能性不小。」
「死者面部毀壞嚴重，DNA比對暫時得不到結果。」徐戡雙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裡，「還有件事。」
「嗯？」
「死者的十指曾經被汽油燒灼過。」
花崇站定，「是為了抹去指紋？」
「看樣子是，不過以汽油炙烤的方式抹去指紋不大常見。」徐戡說：「這很麻煩，凶手既然有斧頭，為什麼不直接將死者的十指砍掉丟棄？而且凶手已經把死者分了屍，不想讓我們通過指紋查身分的話，把雙手丟在其他地方就行了啊。」
「沒錯，汽油燒灼比較耗時。」花崇想了想，「就算凶手嫌分開棄屍太麻煩，也可以拿強酸直接將死者的十指腐蝕掉。」
「心臟遺失也比較可疑。」徐戡用雙手扶住額頭，「我想過黑市器官交易的可能，但從切割面來看，絕對不是正常的移植切割。凶手是在剖開死者的胸部後，直接將心臟扯出來的。」
「凶手有強烈的洩憤情緒，熟人犯案的機率比較大。」花崇說：「這得等到屍源確定之後才能著手調查。」
正在這時，留在現場的隊員回來了。
張貿的模樣狼狽，「花隊，洛大北區已經基本上搜過了一遍，沒找到死者的衣物和丟失的心臟。校方那邊暫時還沒有消息，學院太多，他們搞不清楚有沒有學生失蹤。」
「好，先去休息一下。」花崇幫回來的隊員各倒一杯水，「等DNA比對結果出來，我們再開個會。」
一夜奔忙，花崇的頭有點痛，拿了煙與打火機走去露臺，在半路被柳至秦叫住。
「想抽二手菸嗎？」花崇晃了晃菸盒，開玩笑道。
他一到晚上，聲音就比白天低沉。也低沉不多，還不至於菸嗓，卻恰如其分地多出些許磁性。
「這麼吝嗇？」柳至秦跟上來，「就拿二手菸請我，分我一根都不行？」
花崇詫異，「你不是不抽菸嗎？」
「我是不怎麼喜歡抽，不是不能抽。」
「嘖，我還以為你不會抽。」花崇將菸盒拋過去，「自己拿。」
市局周圍是繁華的街區，十二點之前流光溢彩，馬路像一條條金光鋪就的長河。如今已是下半夜，路上早就沒行人了，高樓大廈只有上面的看板還亮著燈，雖與街燈遙相輝映，亦有種別樣的孤單。
花崇靠在欄杆上吹風，柳至秦跟他借了火，動作流暢。吐出第一口白煙時，眼睛習慣性地瞇了瞇。
花崇笑，「我發現你抽菸的姿勢很瀟灑。」
「是嗎？」柳至秦夾著菸，「那我以後多抽幾次給你看。」
「我又不稀罕。」花崇收回目光，轉身看向遠處的夜色。
「我看了屍檢報告，這回的凶手比孟小琴還狠啊。」柳至秦說：「汲取上個案子的經驗，我現在比較好奇凶手是男是女。」
「死者一百八十四公分，比較強壯。徐戡說從屍體身上的傷痕來看，不符合多人犯案的特徵。理化檢驗證明死者沒有被投毒，要單獨控制一個一百八十四公分的男人肯定非常困難。所以我認為，凶手應該是男性。不過也不能盲目認定，一切得等確定死者身分之後再說。」花崇說。
「這一週都晴天，沒降過雨，而小樹林裡沒有大量血跡，說明了那裡只是棄屍地點，而不是犯案現場。」柳至秦菸煙快，按熄菸蒂，「死者生前被約束、被虐待，一定伴有慘叫。凶手有捆綁他四肢、堵住他嘴巴的行為。學校是公共場合，隱蔽性不強，凶手應該不是在學校裡殺害他，但又刻意將屍塊丟在校內，有什麼用意？」
「也許對凶手來說，洛大是安全區域。」花崇說：「看樣子凶手對洛大很熟悉，知道學生們集中在南區，北區幾乎沒人去，連監視攝影機都只是擺設。」
「在洛大及其周邊活動的，無非三種人：學生、教職員工、校外餐飲店的老闆和幫工，他們都清楚洛大的規劃結構。」
「這案子現在還不好說。」花崇歎氣，「希望DNA比對能確定死者身分，否則還得花時間找屍源。」說完他看了柳至秦一眼，「你今天要回去嗎？」
「再過一陣子天都亮了，還來回幹什麼？」
「那我的床又得分你一半了。」
「不用一半。」柳至秦客氣道：「我掛在床邊就行了。」
「去你的。」花崇在他小腿上輕輕踹了一腳，「我是這麼不顧下屬睡眠品質的領導嗎？」
話雖如此，等真的躺上休息室的床，花崇還是占了大半邊，而且根本沒注意到柳至秦讓著他。柳至秦往床沿挪了挪，很是疲乏，卻又睡不著。
身後的呼吸一直沒平緩下來，柳至秦知道花崇也沒睡著。
「花隊？」
「嗯？」
「沒什麼。」
「沒什麼你還叫我？」花崇轉過身，「睡覺！天亮了又得忙。」
對兩個男人來說，床還是小了，柳至秦明顯感覺到花崇的氣息灑在自己的後頸。
「晚安。」過了好幾秒，他才壓低聲音道：「這就睡了。」
休息室不過是個小憩的地方，查孟小琴的案子時，柳至秦睡過幾次，都是淺眠，從來沒安穩睡著過。這次也不例外，越是想睡著，精神就越是亢奮。
花崇轉過身後就沒再轉回去，一動不動地躺著，呼出來的熱氣有一下沒一下地往他脖子上灑，癢癢麻麻的，像功效奇佳的清醒劑。
他有些後悔和花崇一起睡覺了。
外面還有幾張沙發，技偵組和痕檢科那邊也有多餘的休息室，睡哪裡都比這裡強。
天快亮時，花崇睡得迷糊，手臂搭了上來，就放在他的腰上。他低頭看了看，想挪開，終究還是作罷。
後來是怎麼睡著的，他也搞不清楚，醒來時旁邊已經沒人了。外面不停有腳步聲傳來，大概是DNA比對出結果了。
「死者名叫鄭奇，洛城大學建築學院大四生，彰城人。」花崇將重案組、檢驗科、法醫科的刑警都叫到會議室，待徐戡詳細解讀完屍檢報告，開始分派任務。
「凶手的種種行為表明這是一起有預謀的熟人作案，凶手對死者抱有極大的仇恨。鄭齊在七天前遇害，心臟至今下落不明。小樹林只是棄屍地點，不是第一現場。曲值，散會後你馬上帶人去洛大，查鄭齊的社會關係。」
曲值揚了揚手，「明白。」
「袁昊，你們去調五月九號洛大及周邊的監視器，全部都過一遍，特別注意身高一百八以上的健壯男子。」
「確定凶手特徵了？」袁昊問。
「不確定。」花崇搖頭，「但鄭奇本人就有一百八十四，而且不瘦弱，凶手是女性的可能性不大。」
「奇怪，我昨天還跟建築學院的幾名老師和學生會幹部接觸過，他們都說沒注意到有誰失蹤了。」張貿說：「鄭奇遇害已有七天，學院居然一點風聲都沒有。」
「這個很正常。鄭奇大四了，建築系雖然比其他系多一年，但很多學生從大四就開始在外面實習了。」花崇十指抵在一起，「現在已經是五月，大五的馬上就要畢業，鄭奇可能已經聯繫好了實習單位。洛大新校區偏遠，他也許根本沒有住在宿舍，也不用上課，同學和老師不知道他失蹤也說得過去。總之先查，不要放過任何細節。另外，馬上通知鄭奇的家人來洛城。」
死者是洛大學生一事很快就在校園裡激起風浪，花崇與柳至秦、袁昊一同去查監視器，還沒看出個名堂，就接到曲值的電話。
『鄭奇是個風雲人物啊。』曲值說：『到去年底為止都是建築學院學生會主席，人緣很好，長得也一表人才，是女生選出來的院草。從大三開始，他就沒住宿舍了，一個人租住在校外的「新北村」。他同學說，大四下學期沒什麼課，他春節之後就去萬喬地產實習，已經很久沒有到學校來了。』
「萬喬地產？」花崇下意識在筆記本上劃了兩筆。
柳至秦聞聲回頭，花崇朝他打了個手勢，用口型道：「跟我來。」
曲值又彙報了一陣子，花崇說：「通知檢驗，立即去鄭奇的租屋處，我馬上就到。」
新北村就在洛大西門對面的街上，是學校為了方便教職員工蓋的，但教師基本上都有車，沒車或不願開車的可以搭往返於新舊校區的班車，幾乎沒有人願意住在荒涼的新北村，房子基本上都租給了不願意睡宿舍的學生。
趕去新北村的路上，柳至秦問：「鄭奇在萬喬地產實習？」
「我也有點驚訝。」花崇說：「孟小琴的第三個目標是萬喬地產老總的侄女羅湘，鄭奇在萬喬實習，一連兩個案子都和萬喬有點關係。」
柳至秦道：「我想的倒不是這個。」
「嗯？」
「你那位老隊友也是萬喬的員工。」
花崇倏地停下腳步，正要開口，手機突然響了。
曲值喊道：『花隊，鄭奇的租屋處有大量血跡，可能是第一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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