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雙飛【二十三對文學夫妻】

文學是夫妻相知的好橋樑(序) ◆曾昭旭

　　長久以來(至少有幾千年了罷！)女性都是身為男人的附屬。不但要以夫為綱，以男人為頭；甚至夫死還得從子。不但在生活上得依附一個男人，才能取得立足社會的名分，接上維持生存的社會支援系統；甚至在終生辛勞之後，都還不能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家譜之中，得到價值層面的肯定。真似乎女人的存在，只如動物僅具食色的本能；她的價值，也只如朝露僅有片刻的輝光。這在今日看來，自然是不合理的。
　　「當然，若以歷史發展的眼光看，我們可以對這不合理的過去有充分的同情與了解。因為絕對、全面的真理，落到現實人間，也只能逐步實現。人由渾渾噩噩的動物充分進化為自覺而有尊嚴的人，在最早的時代，也只有極少數的貴族有此機緣與幸運(當然，榮耀同時也就是責任)。直到孔子的時代，這人心自覺、人格修養的機會才首度從貴族向平民普遍開放。這或許可以說是人類文化發展史上的一次劃時代大事。然而，這所謂向平民普遍開放的平民，是不包括女性的，女性的生命依然如沉睡中的美人，除非幸運遇到一位王子之吻，她仍無能自己醒覺。
　　這要到了近世，才有又一度劃時代大事的發生，那就是女性的啟蒙與自覺。她們開始要掙脫附屬者的身分，從深閨現身於街頭，並使用她們自己的名字獨立作業。這不但在就學、就業上如此，在從商、從政上如此，在男女社交、夫妻婚配上也要如此。這才真正有了「男女平等」的一番辛苦溝通與奮鬥。
　　我把男女社交、夫妻婚配在程度上放在最後是有理由的。原來在其他種種領域，男尊女卑的心態與固習還比較容易消除，却是在交友結婚上最難。乃是因為在其他種種領域,都有相當客觀明確的規範與 標準，可資判定一個人能力貢獻的高下優劣，而有效証明了女未必不如男。例如學業成績(你只好承認不如北一女)、學術發明(你不得不敬佩吳健雄)、事業經營(你能藐視吳舜文？)、政治成就(郭婉容當部長去了，你呢？)等等。但就在撇開一切客觀條件的生命心靈之交往上，人便除了自我別無憑藉了。這便碰到人生命最內層最內層的核心，在這裏要男人徹底放下男性的優越感是很難的，要女人充分自覺、毅然放棄對男性的依賴也是很難的，換言之要充分實現男女平等很難很難。這並不能只靠做一點形式上的象徵男女平等的「動作」以取悦潮流便行的；還要靠在理想上、觀念上真正相信眾生平等、人皆可以為堯舜。而且，也並不是僅秉持這樣的觀念、信念就夠的；還要誠懇面對自己生命中早已積累了幾千年的老習氣，一點一滴去化解才行。這才是真正的由衷，真正的誠。但依我看，人當隔著一個安全距離的時候，說些漂亮的話頭、表達些高貴的理想是容易的，甚至也真以為自己做得到；但真到了面對面坦誠相待的時候，却極少人在男女之間能正視彼此生命的原始幽闇，謀求積極的融通化解。多年也只是順著故習，得過且過罷了！
　　換言之，活在今天這個標榜男女平等的開放社會，大多數的婚姻狀況、男女關係本質上却仍然是非常古老的。表面上夫妻各有名字、各有成就，骨子裏依舊是男尊女卑。在生命的深處，男女夫妻間是十分缺乏接觸，而溝通極度不良的。但沉澱在生命底層的觀念渣滓，只有靠理性之光，真誠地互相照射，靠無私之愛，耐心地彼此溝通，才可能逐漸澄清。這便見得在夫妻相處上，經常做生命心靈的對話以探索人性、反芻舊情，期能豁然貫通，湧發生命相屬的歡愉，是如何要緊且貴重的事了。真的，你若真愛對方，你能不徹底視對方為一獨立有尊嚴的人嗎？你又能不自勉於充分獨立以與對方相配嗎？「一陰一陽之謂道」，那裏是說男陽女陰？根本是男女都屬陰陽合體，而須藉賴彼此相携共勉的辨證歷程以共成完璧的罷了！
　　而在各種有助於人與人心靈相通的媒介管道中，文學無疑是最恰當便捷的一種。乃因文學藝術的本質，便在扶發人性之精微。他最能自然碰觸到人心中最柔軟最隱蔽的部分，而啟發出人對這一部分幽微的自覺與同情。也藉著生命幽微部分的相互碰觸，促進彼此的共鳴相知。
　　至於人性幽微中的最幽微，恐怕就是男女之情罷！乃因別的事物，從科學到政治，都早已經過數千年有心人的開發，而多少彰明於世了。却唯獨男女之情，到今日依然不能分析，無限玄秘，而僅有藉著文學藝術的感性力量，激發出人生命內在的真誠，才能碰觸指點一二。
　　我當然不是以為男女之情的奧秘是完全不能以理性解明的，但在理性解明以前，感性的探索與捕捉是必要的步驟罷！所以，在今日夫妻而願真誠相通，文學藝術應該是必由之路。男女夫妻如果在此有共同的興趣，那麼藉著共同閱讀一篇小說，觀賞一部電影，將可以引發多少人生真相與彼此感情的討論！而如若不止是欣賞，且更沉心去創作，那麼搜索的觸鬚自應伸探得更深，品味的心靈自應咀嚼得更細罷！
　　這於是成就了可欣賞可敬愛的文學夫妻。藉著文學，他們有望率先實現了男女平等的理想，開拓出夫妻一體的新貌。我們也才了解，為什麼比翼雙飛的，畢竟以文學夫妻最可羨可賞。
　　真的，文學藝術家向來是時代訊息的先知，未來理想的試驗。他們之中，容或有許多人顛狂放佚，但的確閃耀著若干清新的希望。
　　當然,話還是得說回來，這人類文化史上又一度劃時代的大事，不是一兩百年便能完成的。作為先鋒的文學藝術家的生命，因此更經常充滿悲劇與苦難。在這本書上所介紹的二十三對文學夫妻，我們的確看到的並不純然是美麗的浪漫，隱藏在訪問者含蓄的筆法中的，毋寧有更多的艱難與辛苦、隔閡與矛盾、冒險與危機。這些明昧交錯的節奏與訊息，值得我們細心品味。
　　而如果我們夠細心，我們還可以在他們的身上，隱隱看到時代發展的脈絡。例如：就夫妻的省籍配合來看，早期以大陸男子娶台灣少女為多，中期以夫妻均籍隸內地為主，近期則盡是本省籍的少年夫妻。這是象徵著道之東傳海上，而蓬萊福地，經四十年提携，已生長為一有道君子了嗎？又例如：早中期夫妻，歲數差別常在十歲上下，近期則漸趨平等。這又是否象徵男女平等，畢竟在長久溝通之後，已漸現端倪。
　　真的，文學本來充滿意象與謎團，就看你如何解讀。其實不止文學如此，文學家也一樣，更何況文學家夫妻？我這篇序言，已經借題發揮，引申出如許多理想與現實的寓意了，諸位讀者秉其蕙質蘭心，想也可以讀出更多獨得之秘罷！

文學是夫妻相知的好橋樑(序) ◆曾昭旭

　　長久以來(至少有幾千年了罷！)女性都是身為男人的附屬。不但要以夫為綱，以男人為頭；甚至夫死還得從子。不但在生活上得依附一個男人，才能取得立足社會的名分，接上維持生存的社會支援系統；甚至在終生辛勞之後，都還不能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家譜之中，得到價值層面的肯定。真似乎女人的存在，只如動物僅具食色的本能；她的價值，也只如朝露僅有片刻的輝光。這在今日看來，自然是不合理的。
　　「當然，若以歷史發展的眼光看，我們可以對這不合理的過去有充分的同情與了解。因為絕對、全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