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隻鑲著鉚釘的黑靴子重重踩在巨型狼人頭上，一腳將牠的腦袋碾進土裡。

這名不速之客歪頭瞧了瞧腳下昏厥的巨型狼人，似乎正在困惑自己踩到了什麼，就像僅是無意間踩到一顆石子。

接著，他抬頭，對上了林慕的臉。

林慕直視著對方，蹙起眉，眼前的人相當古怪，戴著一頂足以稱之為可愛的兔子頭套，與粗暴的作風形成強烈反差。

哪來的傢伙？

兔頭人「哦」一聲，發出饒富興味的音節，含笑的聲音完美融合低沉與天真無邪：「你這張臉真好看，在哪裡買的？」

林慕沉默。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聽過誇他長相的，沒聽過問他臉在哪買的。

兔頭人兩手一抬，摘下頭套，深黑髮絲在月光下熠熠發亮，一雙帶著爛漫笑意的眼眸微微彎起，漫天星辰都為之遜色。

「如果不是買的，怎麼會和我長得一樣？」兔頭人問。

這一刻，即使面對巨型狼人也不曾動搖的林慕驟然愣住。

眼前這個人……居然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林慕怔住，還來不及開口，周圍的人先爆出驚呼：「兔、兔子頭套……難道是、是是『頑皮兔』!?」

他們的反應遠比面對巨型狼人時還要驚恐，原本那些驍勇善戰的成員甚至忘了拾起武器，一個個雙腳發軟，轉頭就跑，完全不敢與「頑皮兔」對視。

「頑皮兔居然真的存在？我以為只是都市傳說……」

「頑皮兔出現了！快、快逃！」

「他、他不是只在第十層出沒嗎？為什麼會出現在第一層！」

所有人抱頭鼠竄，驚恐萬分。

身為副所長的徐廷秋不得不挺身而出，他一面勸阻受傷的容蓉，不讓她爬起身安撫成員們，一面硬著頭皮對所有人大吼：「他脫頭套了！別看他的臉！聽說看到的人都會死！」

事實上，不用徐廷秋說，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都市傳說。

傳聞中，第十層有個不知是人、怪物，還是ＮＰＣ的「殺人魔玩家」，他總是戴著一頂可愛的兔子頭套，性格如外表般像個孩子，手段卻十分殘忍。所有第十層的怪物、甚至是玩家，都是他的玩具，他能輕易納入掌心，愛不釋手地玩弄，直到殘破不堪，最後失去興趣，便如同廢物般丟棄。

所以，千萬不能被他「看上」，絕對不要注視他的眼睛。

就連第十層的大佬們都聞風喪膽，不敢輕易提起這個人，避之唯恐不及。

他有個名字，卻沒人敢直呼其名，因此以「頑皮兔」稱呼。

關於他的事蹟，這些不過九牛一毛。

不過由於太過駭人聽聞，低階層的玩家都以為只是都市傳說，如今才得知，原來「頑皮兔」真的存在。

沒能逃走的人此時個個不敢再輕舉妄動，就怕驚動傳說中的殺人魔。

因為沒人敢看，所以也沒人發現他的容貌與林慕相同。

剛進入遊戲的林慕無法理解旁人的反應，不過即使聽見徐廷秋的警告，他依舊無所謂地直視著頑皮兔。

林慕打量著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對方臉上的表情卻是他從未有過的天真笑容，不免感到不適與噁心。

這個人到底為什麼和他長得一模一樣？該不會……自己其實有個雙胞胎兄弟？

林慕想像了兄友弟恭的畫面，忍不住一陣惡寒，他一點也不想叫人哥哥，也不想有個免費弟弟。

頑皮兔似乎不介意林慕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他注視著林慕，目光竟有些痴迷。

林慕見過很多次這種眼神，但長年的警戒心讓他察覺了不對勁——這個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看一尊漂亮的陶瓷娃娃。

因為是陶瓷娃娃，所以就算不會回答也無所謂。

頑皮兔繼續喃喃自語：「你的眼睛好漂亮呀……對了，我可以挖下來收藏嗎？」

頑皮兔雖然笑著，語氣裡卻毫無玩笑之意，彷彿只要林慕點頭，下一秒臉上就會只剩兩個空洞的窟窿。

林慕這才終於開口：「不行，滾開。」

頑皮兔一臉失望，卻沒有放棄，可憐兮兮地說：「一顆半都不行嗎？」

林慕冷著臉，「滾。」

眾人依舊不敢抬頭，膽戰心驚地聽著他們荒唐的對話，心想：快逃啊！怎麼還敢跟殺人魔討價還價！

林慕緊盯著頑皮兔，提防對方的一舉一動，並非他不逃，而是憑藉多年來磨練得越發敏銳的生存本能，他知道，逃了只會讓對方更興奮。

林慕沒有眨眼，但頑皮兔不知何時竟箝住了他的下巴，強行往上扳。

林慕瞠目。這人什麼時候動的手！

兩人距離極近，頑皮兔額前的髮絲甚至落到了林慕臉上，林慕非自願地聞到了頑皮兔身上淡淡的菸草味。頂著這張天真且殘忍的臉，卻散發這般成熟沉穩的香氣，讓人感到衝突，又詭異地合適。

林慕想掙脫，然而幾次掙扎無果，頑皮兔力氣大得不像話，無論如何拉扯皆紋絲不動，最後他只能狠瞪著對方。

頑皮兔審視著林慕的眼睛，似乎在考慮要從何下手，林慕腦中思緒快速運轉，一面想著該如何脫身，一面暗暗決定：就算要死，死前也要折斷對方的手。

時間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久，頑皮兔突然想起一件事，因此暫時沒有動手，「所以你的臉到底在哪裡買的呢？」

林慕沉默。這傢伙怎麼還在想這個？

接著，頑皮兔說的話卻出乎他意料——

「我是在地獄商城買的哦，我對這張臉一見鍾情，商城明明說限量一個，我想說買下來就只有我能天天看呀！為什麼你也有呢？明明應該只屬於我的，唔……我要把你的臉剝下來。」

林慕無語地聽完頑皮兔的絮絮叨叨，總算明白真相。地獄商城，就是容蓉提到的那個什麼都賣的商城？居然連他的臉也敢賣。

林慕冷笑，內心的復仇計畫又有了新目標。總有一天他會進去那個地獄商城，讓他們付出代價。但首先，他得先解決這個傢伙。

「誰剝誰的臉？你才是盜版，給我撕下來。」林慕嫌棄地盯著「自己」天真無邪的表情，怎麼看怎麼噁心。

「咦？」頑皮兔困惑一會，很快意識到什麼，帶繭的手指拂過林慕的臉頰，又往下挪到頸部，反覆摩娑，「沒有……怎麼沒有接縫？也沒有條碼……」

林慕忍著噁心感，面對暫時贏不了的敵人，他不會輕舉妄動。長期在街上求生的第六感，以及周遭所有人的反應讓他清楚明白，這個人並不是耗哥那種好解決的過街老鼠。

他林慕就算要死，也要死在自己手裡。不過，這不代表他會為了活命迎合瘋子。

「沒有什麼鬼條碼，脫下我的臉，冒牌貨。」林慕冷冷地說。

頑皮兔發出一聲驚呼，鬆開手，不敢置信地繞著林慕團團轉，彷彿發現了稀世珍寶，興奮地不停讚歎：「真的嗎？這是你的臉？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好看的臉？」

頑皮兔這裡摸摸、那裡捏捏，特別愛不釋手，林慕不耐煩地揮開他的手，偏偏頑皮兔的動作快得不像話，像隻煩人的蚊子揮之不去。

頑皮兔甚至報上了自己從來沒有任何人敢稱呼的姓名，「我叫李真，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的？」

周圍有人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叫，聽見頑皮兔的真名讓他害怕得呼吸困難，瑟瑟發抖，其他人趕緊摀住他的嘴，即使聲音不大，但已經來不及了，聽覺靈敏得不似人類的李真看向了他們那邊——

就在眾人以為要完蛋時，地面傳來陣陣動靜，原來是被李真踩在腳下的巨型狼人恢復了意識，龐大的身軀抽動兩下，睜開猩紅的眼。

巨型狼人發現居然有玩家膽敢踩在牠頭上，面對人類接二連三的挑釁，牠怒吼一聲，渾身炸毛，拱起了背部，徹底發狂。

李真從牠身上跳開，巨型狼人伸爪一揮，掃起的狂風讓兩旁樹葉颯颯作響，甚至整排樹幹和街燈被攔腰截斷，有幾人來不及逃跑，當場被劈成兩半，死無全屍。

緊接著，巨型狼人跳到李真面前，地殼轟隆震動，牠朝李真大聲咆哮，周圍的人痛苦地摀住耳朵，耳內嗡嗡作響，更別提最靠近他們的林慕。

林慕深深蹙起眉，耳膜刺痛，嗡鳴不止，暫時聽不清外界聲音，只看見李真單手插在口袋，面對巨型狼人，雙唇一開一合。雖然聽不見在說什麼，但從唇語讀起來像是——

「你擋到我了。」

說完，李真伸出食指，推開巨型狼人的腦袋。僅輕輕一推，巨型狼人兩眼一翻，頭顱瞬間爆裂。

爆開的頭宛若核彈，大量密密麻麻的肉塊炸飛數百公尺遠，鮮血遍布樹林和草地，收容所的成員們被濺了滿身，再也顧不得會驚動頑皮兔，紛紛尖叫著逃跑。

李真眨了眨眼，瞧著地上斷頭的巨型狼人，「咦」一聲，又不解地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還含了下沾滿血漿的手指，最後一臉無辜地望向林慕，好似不小心把黏土弄得滿身都是的孩子。

林慕親眼見識了李真驚天動地的破壞力，一時之間頓在原地，接著，有人從旁邊扯了他一把，慌忙將他拖離李真面前。

容蓉模樣狼狽，臉色十分難看，拉著林慕的手不停顫抖，「快走！趁他還沒對你出手……你才剛進入遊戲不知道，他是多可怕的——」

兩人的面前突然出現一道陰影，擋住了去路。

李真笑著，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說道：「為什麼把他帶走？沒人能搶走我的東西。」

容蓉這一刻才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無論是她現在想逃跑。

還是林慕想逃出頑皮兔的手掌心。

——早在頑皮兔見到林慕的第一眼，這個讓人聞風喪膽的都市傳說，就已經看上他了。

李真將手伸向妨礙他的容蓉，這時，徐廷秋不惜代價地撲過來，將容蓉推倒在地，下一刻卻被強大風壓掃過背部，「呃」一聲，嘔出了鮮血。

還剩半條命已是萬幸，要不是他早在容蓉掙脫自己、硬是衝來幫助林慕時，就已做好準備，肯定來不及救下容蓉。

「徐廷秋！」容蓉驚慌地喊，著急地檢查對方身上的傷口。

林慕沉下臉色，轉身看著李真。

李真眼眸彎起，背著光使他的臉布滿陰影，他帶著天真的笑容吐出殘忍的話語：「我喜歡你……的臉，你不能離開。」

兩人對視的目光彷彿挾帶火花，在半空中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

林慕默默拾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碎片，抵住自己的臉龐，細緻的肌膚顯得十分脆弱，只要輕輕一劃就會出現傷口。他面不改色地說：「那我就毀容吧。」

李真頓時變了臉，放蕩不羈的姿態瞬間消失，像極了害怕失去骨頭的大狗，「等等！別傷害它！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會聽話！」

眾人聞言滿臉震驚，接著又看見頑皮兔抱住林慕的大腿、求林慕把碎片放下，他們開始深深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太過害怕而產生了幻覺。

林慕垂眸，冷眼瞧著扒住自己大腿哇哇叫的李真。

「我知道了！」李真站起身，按住林慕的肩，雙眼閃閃發亮。林慕的肩骨差點被他捏碎，頓時咬牙切齒地想：這個瘋子……如果逮到機會一定要折斷他的手……

李真笑嘻嘻地說道：「你不跟我走的話，那我跟著你好了！」

林慕：「……」我有同意嗎？

李真又道：「我會一直跟著你，直到你死為止！」

林慕呵一聲，嘲諷道：「你想跟我私定終身？難道我還要說我願意？」

李真歪頭，「沒有呀，很多新人三天就死了。」

林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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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隻鑲著鉚釘的黑靴子重重踩在巨型狼人頭上，一腳將牠的腦袋碾進土裡。

這名不速之客歪頭瞧了瞧腳下昏厥的巨型狼人，似乎正在困惑自己踩到了什麼，就像僅是無意間踩到一顆石子。

接著，他抬頭，對上了林慕的臉。

林慕直視著對方，蹙起眉，眼前的人相當古怪，戴著一頂足以稱之為可愛的兔子頭套，與粗暴的作風形成強烈反差。

哪來的傢伙？

兔頭人「哦」一聲，發出饒富興味的音節，含笑的聲音完美融合低沉與天真無邪：「你這張臉真好看，在哪裡買的？」

林慕沉默。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聽過誇他長相的，沒聽過問他臉在哪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