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畢尹關上臥房門，仰頭靠在門板上喘著粗氣。

太大意了……張畢尹心想。

雖說是為了保密，但像這樣把人帶回來，關在只有兩個人的密室裡，他也明知那人的性格，絕對是不安於室的個性，逮著機會就想飛「蝶」撲火。

他本以為自己已做好準備，早在十三年前，親眼看著至親追著蝴蝶掉進陷阱，落入萬丈深淵時，他就該學到教訓了。

絕不重蹈那男人的覆轍──張畢尹一直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但先前在匿名版上，看見那人自拍的不雅照時，張畢尹便發現自己動搖了，動搖得比他想像中還激烈。

舞會上，看見那人穿著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制服，走近他的瞬間，張畢尹只覺得心口有什麼地方，像被人用椎子狠狠刺了一下。

傷口雖小，但深入骨髓。

以至於看見奄奄一息的蝴蝶被關在貨櫃裡時，還有從竊聽程式中聽見那個猥瑣的說謊男即將獵捕蝴蝶時，張畢尹都清楚地感覺到，鮮血從那微小的傷口一點一滴滲漏出來，逐漸染紅了他全身上下，止也止不住。

那男人方才擺著那張不知死活的笑臉，用懶洋洋的語調說著胡話，甚至觸摸他的身體時，張畢尹腦子裡便不受控制地叫囂起來。

逮住他！

逮住這隻狡猾的蝴蝶！

撕碎他、剖開他、釘穿他的手腳，把他製成標本，禁錮起來……然後永遠、永遠為自己所有。

「小畢……？」

張畢尹被呼喚聲一嚇，他渾身冷汗，猛一回頭，才發現是自己的養母張心美。

見張心美手裡端著喝空的茶杯，張畢尹才回過神來，開口問道：「胡蝶伊呢……？」

「你一直沒回去招呼人家，剛才胡老師自己來找我，說他該聊的都聊完了，時間也不早，就先回去了。」

養母背對著張畢尹收拾茶具，張畢尹看不見他的神情。

「對了，老師說要祝你生日快樂，聽說他還送了你生日禮物？回頭記得跟老師說聲謝謝，不要不懂禮數，知道嗎？」

張畢尹鬆了口氣，但不知為何，又有股淡淡的失落感。

「嗯，我知道了……謝了，媽。」

⬢

康柏的學生自治會選舉，在春假結束後進入下學期時，相關流程也終於正式開鑼。

按照康柏自治會選舉規則，大選前一個月會公布各候選人的內閣名單。

就在名單公布日的前一週，蜂前線上刊登了令全康柏沸騰的消息。

「二年Ｍ班江燄，宣布將參選本屆自治會長！發誓將繼承已故弟弟的遺志，和現任會長張畢尹爭奪大位。」

報上還同時刊載了江燄的競選團隊人選：副手是前公關部長盧燕西，二年級的林連城則擔任公關，會計、庶務則分別由衛弗明派系的人選接任。

新聞副標還唯恐天下不亂地寫著：「前會長親哥與里長伯聯手出擊！張冰山的大危機？」

但想來也不意外，這兩個人在分類遊戲時手牽手，差點就把我逼入死局，但卻功敗垂成，會換種方式來找畢尹的碴也是預料中的事。

分類遊戲裡，衛弗明和江燄兩人身為協助者，成功地和「蝴蝶」相認，而最終「蝴蝶」也逃脫了獵捕。

這看在不知內情的學生眼裡，自會把兩人當成濟弱扶傾的英雄，所以江燄參選的消息一出，學生間立即出現許多支持的聲浪。

更雪上加霜的是，江燄宣布參選的隔天，匿名版上出現了爆料，內容揭露上學期發生的葉艾利聚賭事件，主謀其實是畢尹，還貼出當初畢尹在涼亭裡被一堆人圍著下棋的照片。

事情很快傳到校方那裡，畢尹也被訓導處叫去關切。

據說畢尹立即坦承不諱，連一句辯解也無，弄得萌萌也無法護短，畢竟先前已經重懲了葉艾利，總不好厚此薄彼。

「二年Ｒ班張畢尹，於校外公然聚賭，違反校規第四十六之二的第三項，有損康柏校譽，記警告一支、禁誡六小時，擇日執行。」

身為現任自治會長兼康柏模範生，被懲處的事當然引起廣大關注，更何況還是在這種敏感的選舉前夕。訓導處公告前圍滿看熱鬧的學生，還有人拍照留念。

如果說有什麼好消息，那就是「守則」這回並沒有對畢尹做出任何懲處，不知道是守則偏袒這位優秀的執行人，還是安特的「許願」起了作用。

但我在鬆了口氣之餘，也深感「守則」確實侵蝕人心，明明是毫無理由的禁止規定，我卻因為心愛的學生逃過一劫而感到慶幸。

不過康柏選舉確實不簡單，莫思說這種程度的互揭瘡疤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會有更多攻擊畢尹的奧步，讓我不禁為他憂心。

那天我在畢尹家的地下室裡，目擊到令人震驚的場景。

還沒來得及釐清那句「殺人凶手」的意義，忽然有人從後面拍我的背，嚇得我差點漏尿，以為是畢尹要來滅口。

我回頭一看，才發現是畢尹的養母張心美。他一改在畢尹面前插科打諢的模樣，神色嚴肅地看著我。

『老師，你不該來這個地方的。』

我不自覺地後退兩步，一瞬間有點怕他會像電影裡演的一樣，忽然從背後拿出電鋸，把我分屍後藏在水泥牆裡。

但張心美只是安靜地俯下身，拾起被我弄掉的照片。

我忍不住問：『這是怎麼回事？這些……到底是什麼？』

『……你問我，我也不清楚。』張心美將那些照片釘回牆上，嘆了口長氣。

『這孩子有很多事我都弄不懂，我收養畢尹時，他才七歲，但已經比我見過的任何成年人都成熟。』他平靜地說著。

『我本來想送他去公立國中，快樂過一輩子就行，但每個教過他的老師都跟我說，這孩子不是普通人，要我好好栽培他。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同意他的請求，讓他去唸康柏這種危險的學校。』

『畢尹的父親……是康柏以前的生物老師黃風鳴，對嗎？』我插嘴問道。

出乎我意料的是，張心美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是在鎮立育幼院領養他的。我有問過院長關於畢尹父母的問題，但院長說，他請警方查過畢尹的出生資料，他沒做過出生登記，他本人也不肯說自己父母是誰。』

我沉默下來，畢尹肯定知道黃風鳴是他的父親，不然就不會這樣大費周章調查他的死，還和守則交換條件。

但黃蜂始終沒有承認過畢尹，而畢尹直到黃蜂身死，也不肯將他供出來，恐怕也是為了尊重父親的遺願。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想到一個七歲的孩子，就得為大人的事情打算，還是讓我心酸。

『畢尹一向很獨立，生活也好，學業也好，就連在康柏的生活費都是自己張羅，之前我有一陣子生病，旅館沒辦法營業，他還去棋館教棋貼補家用……我常覺得這孩子不需要我，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張心美把指腹按在那張「殺人凶手」照片上，端詳了片刻。

『但即便我所知有限，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這孩子一直對你、對「胡蝶伊」很執著。』

他忽然笑了笑，『你知道嗎？雖然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見面，但我很早就知道「蝶伊」這個名字，因為小畢連作夢時都會喊你……我甚至曾經嫉妒過你，因為唯有你，才是小畢真正在意的對象，其他人都是過客。』

張心美的話令我心情紊亂。也難怪這孩子一見面就各種彆扭，於我而言，畢尹只是新任導師班的學生，但對這孩子來講，我卻是他跟蹤多年的對象。

『……但今天看你跟小畢的互動，我好像忽然可以理解他執著於你的理由。至少我現在覺得，如果是你的話，或許能夠解開小畢的心結，把他從那些執著中解放也說不定……胡老師。』

張心美護送我回房間，還說餘下的事他會處理，就把我驅離了Honey Moon。

自那之後，我已數日都沒跟畢尹說話，平常是他躲著我，現在換我躲他。

我害怕他察覺我擅闖祕密基地的事，也不敢太明目張膽地疏遠，好在畢尹平常就冷待我，我也樂得敷衍度日。

雖然我看見他把我送的灰蝶耳釘戴上了，還低調地用頭髮遮掩。

「殺人凶手」，我想起畢尹在便條紙上寫下的文字。

我對黃蜂老師的事毫無記憶，但依照當年的新聞資料，黃蜂死亡應該是個意外，他從校舍棟頂樓不慎墜樓身亡，「蝶伊老師」的紀錄裡也是這麼寫的。

「蝶伊老師」……不，「我」是殺死黃蜂的凶手？

這怎麼可能呢……？

張畢尹關上臥房門，仰頭靠在門板上喘著粗氣。

太大意了……張畢尹心想。

雖說是為了保密，但像這樣把人帶回來，關在只有兩個人的密室裡，他也明知那人的性格，絕對是不安於室的個性，逮著機會就想飛「蝶」撲火。

他本以為自己已做好準備，早在十三年前，親眼看著至親追著蝴蝶掉進陷阱，落入萬丈深淵時，他就該學到教訓了。

絕不重蹈那男人的覆轍──張畢尹一直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但先前在匿名版上，看見那人自拍的不雅照時，張畢尹便發現自己動搖了，動搖得比他想像中還激烈。

舞會上，看見那人穿著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制服，走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