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淡水河房屋
張天易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他像爛泥一樣摔出公車，頂著大太陽，跟著中和路上的人潮，步履蹣跚，緩緩往前走著。
他經過一個攤販前，招牌寫「蔥油餅一份二十五元」。他看到那閃著金黃油光的餅，聞到餅皮煎過的香味，吞了好幾口口水。
口袋裡面只剩下三十元銅板，但是不能亂花，待會面試完畢，還得用這三十元搭公車回去。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使勁忍耐肚中飢餓，繼續往前走。
張天易今年二十四歲，是個剛出社會的年輕人。
俗話說的好，畢業即失業，張天易大學畢業後被徵召入伍，雖然沒有立刻失業，但當完兵之後，還是得面對找工作這個難關。
如同大部分的社會新鮮人，他很快便發現，理想的工作沒有想像中好找。
更糟糕的是，他當初不顧家人反對，為了「追求夢想」，固執地選擇唸美術設計。
不管父母怎麼勸他，這條路一點前途都沒有，他還是堅持要走美術設計，甚至誇下海口，自己一定能在這領域出人頭地，最後幾乎跟父母反目。
因此，他現在完全沒有得到父母的支援，陷入沒工作、沒收入的困境。
他在求職網站上投了一百多封履歷，全部石沉大海，一點回訊也沒有，而手邊僅存不多的積蓄幾乎快花光了……事實上，是已經花光了。
張天易此時全身上下全部的現金，只剩下口袋裡的三十元。
為什麼工作這麼難找！張天易絕望地想著。難道要滾回老家，向父母求情嗎？這樣當初追求夢想的豪情壯志不就變成屁了嗎？
就在張天易餓了兩天，頭暈眼花、死去活來的當頭，他收到一封面試通知。
他一看到通知的內容，差點哭了出來。
那是一家房屋仲介公司。
「這間房子地點佳，三面採光，還有開放式大廚房，明星學區，交通方便，這房子真是棒……」
張天易嘴中唸著某房仲公司的熱門廣告詞，這是他對房仲業僅有的少數印象之一。
此時，張天易已經來到面試的公司前面，位於永和區中和路的商業圈。
他站在對街，看著那公司的招牌，佇足不前。
身為一名沒有工作經驗的新鮮人，加上唸書時無憂無慮，完全沉浸在藝術的世界，和社會脫節太久，張天易對房仲業一點概念都沒有。
他只隱約知道，房屋仲介是幫人賣房子的，只有這樣而已。另外依稀從親友的談話中，得知民眾對房仲業的觀感不是很好。
會畫可愛的插畫，還會設計海報，為何竟淪落至此呢？張天易滿腹委屈地想著。難道只能去當房仲了嗎？社會真的好殘酷啊！
他需要工作，他需要錢，而且現在只是面試，能不能被錄用還不知道。
張天易摸了摸乾癟的肚子，深吸一口氣，邁開步伐，穿越馬路時，他抬起頭，再次看了一眼那公司的招牌。
「淡水河房屋」，藍底白字的招牌，樣式死板，看起來一點藝術感都沒有。
張天易走到門口，推開玻璃門。
「歡迎光臨淡水河房屋！請問有什麼需要服務的嗎？」
一道甜美嬌嫩的嗓音迎面而來，張天易定神一瞧，登時大吃一驚！
好一個長髮飄逸的美女啊！
招呼張天易的女人，站在櫃台後方，一臉親切笑容，身穿上班族套裝，體態優雅，散發驚人的光采與自信。
再仔細一瞧，她長得可愛極了！一張精緻的臉蛋，夾在烏溜的長髮間，青春洋溢的笑顏，清秀中帶點稚氣。
要不是她一身上班族打扮，光看長相，真會讓人以為是個女大學生！
張天易愣了足足十秒鐘，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
「那個……不好意思，」張天易說：「我接到貴公司的面試通知，今天是來面試的。」
此話一出，女人接下來的舉動，讓張天易徹底傻眼！
「喔，店長還沒回來，你先坐一下。」女人說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她抬起兩條腿，「砰、砰」，大喇喇地擱在櫃台上，身體往後一癱，擺出慵懶至極的姿勢。
她原本專業的笑容瞬間放空，嘴巴半開，眼神空洞，手指捲著自己的頭髮，另一隻手在櫃台下不知掏摸什麼，目光渙散，瞧也不瞧張天易一眼。
這女人太現實了！這就是房仲業者的真面目嗎？張天易呆了半晌，急忙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
店裡面除了櫃台的女人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員工。
女人不講話，張天易也只能尷尬地保持沉默。
過了大約半分鐘，張天易開始環顧四周，打量這間店面。
如同其他房仲公司，這店內相當整潔，窗明几淨，裝潢走的是極簡風格，直線嚴肅的線條，搭配顏色鮮豔的沙發椅，沒有多餘的擺設。
最內側的牆壁漆著公司的商標，以及跟招牌同樣設計的「淡水河房屋」五個大字。
另外兩面牆上則掛滿房子的照片，應該正是委託出售的房屋。
張天易看完店面的整體風格，不禁暗暗點頭，店內裝潢設計得十分高雅，看來那傳說中的「店長」是個有品味的人。
正當張天易這麼想著，突然發現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他凝神看向對面牆上掛著的照片，照片中是一棟別墅的全景，但是怎麼看起來破破爛爛的？
那別墅是獨棟的西洋建築，四周卻雜草叢生，一些乾枯的藤蔓，要死不活地攀上窗緣，別墅外牆灰濛濛的，二樓一片巨大的落地窗，上頭黑影幢幢，屋側的冷氣機歪斜著露出半邊，搖搖欲墜。
這棟房子的屋況，實在糟糕透了！要不是年代古老，就是太久沒人住，既然要賣，為什麼不好好整修一番呢？
張天易繼續看向其他物件，心中的疑惑陡然暴增數倍。
只見其他照片上，屋子一律呈現破舊狀態，大樓、公寓、民宅、店面，有的破損，有的雜亂，有的骯髒無比。
張天易不禁暗自納悶，這房仲公司專收破爛房子嗎？或者是生意太差，只能接到這些賣相不佳的委託？
這時，櫃台的女人拿出一個保鮮盒，從裡頭抓出食物放進嘴中，張口大嚼，發出咔茲咔茲的聲音。
張天易見她吃東西，飢餓感頓時一湧而出，他摸著飢腸轆轆的肚子，有點想過去討點食物。
張天易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女人吃東西，因此注意到她胸口別著一張名牌，仔細一看，上頭印著「李立花」三個字。
原來她名叫李立花。
緊接著張天易又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她從保鮮盒中拿出來的食物……怎麼好像沒看人吃過，遠遠望過去，那「食物」看起來像某種……昆蟲？講精確一點，似乎是……蟑螂？
哈，怎麼可能有人吃蟑螂呢！張天易笑著想，然而再仔細端詳一會，天啊！那真的是蟑螂！
那名叫李立花的女人，隨手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的零食，竟然是一隻隻黑色大蟑螂！
聽到她嘴中發出的清脆咀嚼聲，張天易登時感到一陣反胃，食慾全無。
就在張天易還沒從驚愕中回過神，李立花突然「砰」的一聲，把保鮮盒重重扔在櫃台上，接著霍地站起，一個靈活的轉身踏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到張天易面前。
在她手上，赫然握著一條皮鞭！
「看什麼看？老娘吃東西有什麼好看？」李立花一改剛才的甜美嗓音，惡狠狠地低吼著。
她手中皮鞭一揮，「啪」的一聲爆響，打在張天易兩腳中間的地板。
張天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把雙腿一夾，正好夾住那條皮鞭。
李立花怒目圓睜，呲牙裂嘴，纖纖玉手用力一抽，將整條皮鞭抽了回來。
「哎唷好痛！」皮鞭咻地摩擦過張天易的褲管，張天易感覺大腿像著了火似的，忍不住放聲大叫。
李立花舉起鞭子，一個轉身，長髮舞動，又是一鞭揮下，勁風劃過張天易臉頰，「啪」的一聲，鞭子擊在張天易耳朵旁的牆上。
張天易頓時全身僵硬，動也不敢動。
只見李立花那嬌美的臉上，露出極為邪惡的笑容。
她緩緩抬起一隻腳，踩在張天易大腿前端，高跟鞋用力戳了下去。她上身前傾，慢慢逼近張天易，伸出一根手指，托著張天易的下巴。
「男人的視線就是騷擾！」李立花說：「如果你想進這間公司，最好記住這點，禁止把你骯髒的目光投到老娘身上！」
「是、是是是……」張天易驚慌失措，結結巴巴地說。
眼見李立花愈湊愈近，明明很美麗、卻笑得很詭異的臉，張天易渾身直冒冷汗，被高跟鞋踩住的部位不斷傳來劇痛。
李立花上身忽然縮了回去，表情一變，露出甜美的笑容。
「怎樣？沒看過女人吃蟑螂啊？」李立花嫩聲道：「你想吃的話，可以分你吃一隻唷！」
話說完，李立花吐出舌頭，上面黏著一隻蟑螂腳。
張天易驚魂未定，眼看李立花忽然變回親切的模樣，心頭登時一鬆，可是她舌頭上有蟑螂腳，這讓張天易不知做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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