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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變局驟起
我跟巴拉克．歐巴馬第一次對NASA事務進行過的實質性對話是在二○○八年的六月，當時他剛剛確定成為民主黨推舉的總統候選人，我以前當過柯林頓競選團隊的太空政策顧問，因此有人就向他舉薦了我，而這樣的推薦似乎很能引起這位參議員的興趣，他告訴我「班．尼爾遜這位友人一直在勸說他，希望能讓太空梭延役」，然後就問我是否贊成這項建議。當時民主黨在參議院裡有兩位叫做尼爾遜的——內布拉斯加州的班，以及佛羅里達州的比爾。我聽完後回覆道：「我想你指的應該是比爾吧。」然後又說：「不，我不贊成。」我說這些話時並無意顯得無禮，而他對我也報以那招牌的燦爛笑容，看到他並不覺得受到冒犯，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很快他就承認，一直在遊說他的的確是比爾．尼爾遜（Bill Nelson），並問我為什麼認為太空梭不應該延役。我解釋說，太空梭曾是NASA最受人矚目的一部分，它所象徵的目標——而且是在超過三十五年以前定下的——乃是降低發射成本，讓太空旅行日常化，然而遺憾的是，它一直都距離達成目標非常遙遠。我還提醒他曾有兩批太空人喪命，而其事故調查委員會也建議讓太空梭在二○一○年退役，並指出建造太空梭所用的乃是四十年前的技術。雖然按照原本的設計，太空梭一年應該要飛個四、五十趟，但在前面的二十七年裡，每年平均只飛了五趟，還花掉了超過一千億美元。他聽完了我的一番痛陳，接著又問：「那妳覺得我們應該改成怎麼做？」
這次輪到我對他發出燦爛的笑容了，我接著細述了自己認為NASA要怎麼推動先進技術與尖端科學，這樣才能更實際達成它對美國人民的承諾，而不是光顧著一遍又一遍在炒冷飯，只會跟民間公司爭利。我建議要鼓勵企業來接手進行該計畫的常規工作，這樣NASA就有餘裕可以把資金放到一些跟更多納稅人相關的計畫上。我進一步解釋道，成立NASA是為了要善用太空資源來造福大眾，然而它現在所進行的計畫，能解決我們當前問題的―—例如跟氣候變遷相關的問題——只占了其預算的一成不到。讓民間企業來開拓新市場，既可以讓一些比較重要的太空研究活動降低開支，而且這項政策改變還能為經濟與國家安全締造更大範圍的收益。這次的談話就像是一次面試，而幾個星期後我接到了一通電話，告訴我如果他在十一月當選了總統，希望由我來領導NASA的過渡團隊，此時我也知道自己的面試過關了。
在我之前二十五年的職涯裡，可以說都是在為這次受任命的工作做準備，雖然跟之前擔任過這個職位的所有其他人相比，我的背景非常不一樣，但我相信這毋寧算是一件好事，而不是一個缺陷。
我之所以會受到吸引，投入一份跟太空相關的行業，並不是因為我想要打造火箭或者當一名太空人，真正吸引我的乃是太空活動，那為我們的文明提供了無限的可能性。我是一九六○年代長大的孩子，原本就熱愛挑戰，等到一九八○年代初期我要踏入社會時，太空似乎就是我眼前最有意義的一項挑戰了。在高中受過多位老師與輔導員各式各樣的洗腦轟炸，告誡我不要踏入男性主導的科學和工程領域後，我改而攻讀政治經濟學以及國際科技政策，並下定決心要有所作為，此時太空在我眼中就像一片空白的畫布，充滿了價值與無窮的機會。
由於行星排成一列這樣的罕見機會，讓我這樣——一個不大符合過去常見背景——的人得以領導歐巴馬總統的NASA過渡團隊，而如此的際會又恰好發生在一個歷史上的重要時機，一方面太空經濟的前景越來越被看好，但是政府方面卻又因缺乏進展而深感受挫，這讓許多民間人士敢於開發自己在太空船與太空運輸方面的創新科技，而且也開始有了成果。我認為NASA應該為這些新進場的人士與想法搭橋鋪路，因為他們最終會把上太空的門檻給降低下來。被指派到這個職位，便讓我有了機會，也有了義務，要確保政府單位能夠提出相應的政策與計畫，轉移當前的範式，繼而促成更大的進步。
我招募了一批小型的志工團隊，一起開始蒐集當前NASA各項活動的資料，並找出其中各種替代做法的優缺點，同時提交出一些更有意義的計畫項目。我們最後做出的交接報告，不僅跟我一開始跟總統當選人所說的方向一致，而且也很符合他在科學和創新方面的跨部門政策，裡頭提供了一套轉型的進程，可以降低跨入太空的門檻，同時也讓大眾能夠藉此投資而獲益。
我們的報告得到了準政府方面的極度好評，所以等到總統一就職以後，馬上就表示有意要提名我當NASA的副署長，而後過了幾個星期又屬意要選史蒂夫．伊薩科維茨（Steve Isakowitz）擔任NASA的署長一職。在我所推薦去領導總署的名單中，史蒂夫是頭號人選，現在既然選擇了他，就代表新政府對NASA也抱持著一樣的期待。史蒂夫．伊薩科維茨擁有麻省理工學院的好幾個航太技術學位，在航太產業裡也累積了二十年的資歷，並曾在NASA、行政管理暨預算局（Office of Management and Budget，OMB）、中央情報局以及能源部擔任高階職務，還曾分別在共和黨與民主黨政府裡頭做過事，廣受政界敬重。由他來擔任這個職位，所有人都會認為是無可挑剔的選擇。
白宮方面有意要把我們兩人的提名一起交付出去，到了審查程序的進行階段，我們便開始討論要怎麼制定出一個雖然大膽卻可長可久的計畫。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站出來支持歐巴馬競選的人，不過我也早已看到，為太空活動改弦易轍其實很合乎他的競選口號「希望與改變」，可以讓這句話變得更接近真實，人們在五十年前所展望的那個太空時代，終於有機會在我們手上成真。每個總統都夢想要當一位改革家，而在二○○九年的二月，我也相信NASA可以讓歐巴馬的政府美夢成真。
這個計畫所遭遇到的第一個亂流，是參議員比爾．尼爾遜拒絕安排與我們會面。雖然這位佛州的民主黨人物有說出拒絕的理由，不過太過含糊，內容也跟我無關，直到後來白宮人事辦公室才轉告我們，參議員另有他自己屬意的人選。我一開始並沒有認真看待這個隱患，還以為總統的力量並不是自己黨內一名參議員能夠阻撓的——更何況推出的還是一個擁有史蒂夫這等資格的人。
既然民主黨掌握了參議院中的六十票，所以幾乎可以肯定提名任何人到NASA任職都會通過，而且尼爾遜甚至也不是負責主持聽證會的委員會主席，而是一位西維吉尼亞州的民主黨保守派參議員傑伊．洛克菲勒（Jay Rockefeller）。洛克菲勒是國會裡少數會認真監督太空總署的人——而且還有顆開闊的心胸，所以不論新總統要提出什麼樣的NASA領導團隊名單，他顯然都已經安排好了會舉辦公開的聽證會。
即使沒有尼爾遜參議員的支持，白宮這邊其實也可以逕自作業，幫我們跟洛克菲勒參議員及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安排聽證會的會前會，但也只有一開始的時候有這種打算，因為那時他們還不曉得，改革要想取得任何一丁點的寸進都得爭個頭破血流才行。人事團隊後來告訴史蒂夫，他們考慮要採取臨時任命的方式，這樣的話就很有機會可以過關，可是總統並不願意直接得罪尼爾遜參議員，最後史蒂夫只能黯然退出。
我簡直不敢相信，僅憑一名民主黨參議員的個人意見，就可以讓總統所提出的那位極其適任的候選人出局，要想爭取進步看來很不樂觀。
比爾．尼爾遜當了一輩子的政治人物，最為人所知的事蹟就是他在一九八六年的一次政治出航，一飛就飛到了世界外頭―—他搭上了太空梭，花的是納稅人的錢。跟其他南方幾州的國會議員一樣，由於自己的選區裡有NASA的工廠，他所關心的議題往往就會顯得很狹隘。當此前一年歐巴馬總統候選人告訴我尼爾遜正在遊說他，希望能夠展延太空梭計畫的時候，我便已經覺得他的提議很是短視。
二○○三年哥倫比亞號太空梭失事，事後調查委員會曾建議太空梭機隊應於十年內退役，而小布希總統也予以同意，在二○○四年制定了這項政策。我認為再多飛一、兩趟任務無妨，但是如果到了二○○九年還想全面推翻原本的決定，這不僅要多花幾年的功夫來執行，徒耗數十億美元，而且也會讓更多太空人的生命陷於險境。然而我二○○八年在過渡團隊期間聽過NASA的多次簡報，總歸一句話就是事情已成定局，問題還不只這樣，我們得知原本的替代計畫―—命名為「星座」（Constellation）計畫——進展大大不如預期，但這項新計畫每年都得花掉三十到四十億美元，而且原本為期四年的開發計畫，卻還要再多拖五年，又一直遲遲不見成效。
星座計畫的建立是為了支援一項長期目標，也就是要把一些太空人送回到月球上―—NASA從一九八○年代以來就一直希望要這樣做。這項計畫所需的資金規模與阿波羅計畫相當，但不論從地緣政治的角度、國家的角度或理性的角度都找不出其目標何在。從前的阿波羅計畫曾促使科技躍進，但現在這項計畫卻是立足在現存的科技上頭，只是把太空梭的零件和承包商重新調整一下罷了。
由於距離規劃的登月任務還有十多年的時間，所以星座計畫就把初始目標改訂為載運太空人往返太空站，不幸的是火箭及太空艙所需的資金太多，已然超出實際可能的預算範圍。NASA這項五年計畫是由布希政府所提出的，而根據他們對過渡團隊所做的報告，原本是預計要挪用太空站本身的預算金額來填補眼前的資金缺口。然而如果沒有了資金的話，太空站就會提早脫離軌道，那麼火箭和太空艙也就跟著失去了據點，這樣等到星座計畫的第一批成果準備好要飛航的時候，太空站早已經散成了碎片，沉入太平洋海底。這樣一來，NASA不只會有許多年都無法再把人給送上太空，而且它自己與其國際合作夥伴們的太空飛行活動也都會因而中止。
NASA在這計畫裡暗藏玄機，其實就是要設陷阱套住下一任總統，使之不得不每年再花多幾十億美元來繼續供養太空梭、星座計畫以及太空站的承包商。由於NASA最優先照顧的通常是載人太空飛行這方面的事務，所以他們就認為可以先挪用地球科學及太空科學這方面的資金，以彌補原先的超支。然而就算這樣做，載人太空飛行任務還是會面臨無法進行太空運輸的局面，這是再多錢都補不上的。NASA原本的打算——國會方面也完全知情——是要付錢給俄羅斯太空總署，也就是俄羅斯航太署（Roscosmos），請他們在太空梭退役之後，幫忙載運美國的太空人往返太空站。
載人太空飛行陷入了難以為繼的局面，新的領導團隊又不能馬上上任，無法制定出比較實際可行的解決方法，讓寶貴的時間就此白白流逝。
在決定NASA署長一職遴選標準的過程中，早期還有一位參議員芭芭拉．米庫斯基（Barbara Mikulski）也曾積極與事，從許多方面上來說，米庫斯基參議員（代表馬里蘭州，已退休）對NASA的影響力甚至比尼爾遜參議員更大，因為她是該機構撥款小組委員會的主席。我在過渡交接期間跟她第一次碰面開會，米庫斯基參議員就要我向新當選的總統傳達一句話：「沒有太空人，就沒有軍人。」我也認同這句話，並將之記下。我們又討論了其他議題，到我快要離開之前，她又回頭談到了她對署長資格一事的看法，說道：「沒有太空人可以勝任，除非是莎莉．萊德。」後來我把她的想法轉告了人事團隊，他們便要我去問問莎莉，看她是否有這個意願。
莎莉博士在卸下太空人的身分後還幫NASA做過許多事，我也是在她不當太空人之後認識她的，我去找她時並沒有抱著絲毫期待，傻到以為她會願意升職任事，因為八年前柯林頓總統就曾找過她擔任這項職務了。我們的對談一如預期，莎莉了解這其中的官場門道，並不想跳進去，表示自己願意用這以外的任何其他方式來幫忙，她甚至明白拜託了我一件事，不要讓歐巴馬直接打電話給她，因為拒絕他比拒絕我要困難許多。我認為莎莉會是一名出色的署長，而且也知道如果她首肯的話，尼爾遜參議員大概會像米庫斯基參議員一樣力挺她，但莎莉不想要這份工作，我們只好又回到了原點。後來白宮又繼續面試了一些可能適合擔任署長職務的人選，但是都在審核不久後就淘汰了，這位子也就一直懸缺。
這樣的延誤出現在審核預算的關鍵時刻，導致預算案難有進展。而我既然已經知道自己會被提名為副手，於是就在一月二十日正式卸下了過渡團隊的角色，此前我還有權進行監督，看看NASA對刺激經濟法案的預算提了什麼內容，我們各項優先發展項目的大筆資金都在那裡頭；可是等到我離職之後，代理署長就跟國會方面合作，挪用大部分分配給星座計畫的資金。下一年度的預算照例必須在那年的春天制定出來，而如果NASA不願意為載人太空飛行任務規劃一個較為長遠的計畫，政府方面就得要找個替代方案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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