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墨學精華：含英咀華讀《墨子》，鉤玄提要為今用
一、取其精華
本「篇」標題「含英咀華讀《墨子》，鉤玄提要為今用」，表達本書的寫作目的和宗旨。本書是選擇《墨子》最重要，最好的成分，即最有科學意義和現代價值，符合今日讀者需要的內容。
一部在歷史上發揮過巨大作用的偉大名著，由於其所處的時代，學派和認識方面的局限，必然會存在精華和糟粕兩部分內容。聰明的讀書方法，是採取科學態度，對古籍內容一分為二。就像吃飯，必須經過咀嚼消化，把食物分解為精華和糟粕兩部分，棄其糟粕，取其精華，才能對身體有益。吸收對今日有用的古代文化，必須採取批判態度，避免出現生吞活剝的弊端。秉持科學態度，向讀者負責，弘揚墨學精華，是我們力圖做好的頭等大事。
二、現代觀點
研究《墨子》，要以現代觀點為指導。現代觀點，相對於《墨子》而言，具有在後、在外和在上的性質。現代觀點，從時代說，位於《墨子》後面；從範圍說，位於《墨子》外面；從層次說，位於《墨子》上面。現代人，用現代觀點看《墨子》，所選視角，是在《墨子》後面、外面和上面。這種在後、在外和在上的研究，用專門方法論術語概括，叫元研究。
「元」英文meta-，意為在後，在外，在上，超越，總體。港臺學者譯為「後設」，即在之後、之外、之上的設定。「元」，指高一層次，包含本原、根本、支配、主導、統率、靈魂的意思。從這個意義上，理解元理論（metatheory），元語言（metalanguage），元科學（metascience）和元邏輯（metalogic）等概念。相對于現代研究，《墨子》的墨學，是古墨學，舊墨學，對象墨學。現代研究的目的，是推陳出新，新陳代謝，推出現代墨學，新墨學，元墨學。後者超越前者，層次高於前者，是前者的現代轉型。
美籍波蘭裔學者塔爾斯基(Tarski，1902—1983)1933年《形式語言中的真值概念》一文，把語言區分為對象和元。把所討論的語言，叫對象語言。把討論對象理論時，所用的工具性語言，叫元語言。語言被分為一系列範圍愈來愈大的語言，其中每一個語言，與下一個語言的關係，如同形式語言與它的元語言之間的關係。
西元前335年，亞里斯多德在雅典東北郊小樹林裏租房，創立了呂克昂學園，即逍遙學派。西元前60年，呂克昂學園第11代末任園長安德羅尼柯，編輯亞氏學園的遺稿47種。其中論可感有形物的著作，叫《物理學》，希臘文physica。論超感抽象物的著作，叫《物理學之後》，希臘文metaphysica。這是英文構詞首碼meta-的來源。
在希臘哲學的多種多樣的形式中，差不多可以找到以後各種觀點的胚胎、萌芽。在《墨子》中，可以找到現代哲學、邏輯學、科學和人文學的胚胎、萌芽。本書揭示由《墨子》的胚胎、萌芽，到現代觀點的聯繫，展現科學由古到今聯繫的脈絡。
《詩經•小雅•鶴鳴》說：「他山之石，可以為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攻」，是治理。「錯」，是磨刀石。清鄭世元《感懷雜詩》說：「他山有礪石，良璧愈晶瑩。」礪石，是磨刀石。《論語•衛靈公》載孔子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現代方法是研究《墨子》的利器。
杜甫《望嶽》詩說：「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王之渙《登鸛雀樓》詩說：「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蘇軾《題西林壁》詩說：「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都可拿來比喻用現代方法研究《墨子》的境界。
德國哲學家卡爾•雅斯培（Karl Jaspers，1883－1969）說，以西元前500年為中心的文化軸心時代，是奠定人類精神基礎，影響今日的時代。「這個時代產生了所有我們今天依然在思考的基本範疇。」1他說的這個時代，正值墨家興盛的戰國時期。
《墨經》有數百個各門科學的範疇命題，是影響到今日的重要元典。「元典」即始典、首典、原典、美典和寶典，是曆久彌新，經久不衰之典。元典之樹常青，《墨經》之樹常綠。「經」即經典、典範、規範、常道和路徑。《釋名•釋書契》說：「經，徑也，如徑路無所不通，可常用也。」
《墨經》包含常用的普遍真理，有「施諸四海而皆準，行諸百世而不悖」的觀念。元典是軸心時代的原創，蘊藏後代創造性詮釋與轉型的全息性基元。這是《墨子》精華可多次詮釋和轉型的奧秘所在。
西方的文藝復興時代，是一次人類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最偉大的、進步的變革，是一個需要而且產生了巨人的時代。戰國時期的輝煌，不遜於西方的文藝復興時代，是需要而且產生巨人的時代，包含墨家在內。巨人的智慧之光，輝耀當世，影響現代和未來。墨學有恆久不衰的價值，蘊藏適用過去、現代與未來的世界合理思想的基元，稟賦永續研發的潛質。
三、創造性詮釋
旅美華裔學者傅偉勳（1933—1996）的創造性詮釋學方法，可資借鑒。傅偉勳提出創造性詮釋學(Creative Hermeneutics)的五種境界說：第一，實謂。原典實際上怎麼說，原典校勘考證。第二，意謂。原思想家想要表達什麼，是「意謂」的意義，是原典訓詁和語義分析。第三，蘊謂。原典蘊藏的深層義理，有高低不同的多層蘊涵。第四，當謂。原思想家應當說出的，創造的詮釋學者應當如何重新表達，發掘原思想體系表層結構下的深層結構，為原思想家說出應當說出的話。第五，創謂。為解決原思想家未完成的課題，現在必須創新地說什麼，從批判繼承者，轉化為創造發展者，救活原有思想，消解其難題和矛盾，為原思想家完成創新思維課題，促進世界思想傳統交流，培養創新力量。2
借鑒傅偉勳的創造性詮釋學方法，分析學術界對《墨子》的研究進程，可知學術界對《墨子》的校勘訓詁和義理研究，還遠未走出傅氏所說的前兩種詮釋境界「實謂」和「意謂」。即使在「實謂」和「意謂」的詮釋境界，學術界的成果，還遠未達到理想，臻于完滿，形成共識，更遑論傅氏所說的後三種詮釋境界「蘊謂」、「當謂」和「創謂」。而這後三種詮釋境界，才真正是墨學創新轉型的理想化、完善化研究。墨學研究的大勢，用屈原《離騷》的話形容，正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墨子是活動於前5世紀戰國初期的思想家，墨家學派創始人。墨家學派極盛于前5至前3世紀的整個戰國時期，自稱「墨者」，漢代學者稱他們為「墨家」。流傳到今天的《墨子》53篇，是墨家學派貢獻的寶貴知識遺產，著作年代在戰國時期。
從《墨子•尚賢》到《非命》23篇，論述墨子著名的十個論題，創作於前5世紀的戰國初期。3《耕柱》到《公輸》5篇，是墨子言行錄，體裁類似《論語》。《經上》到《小取》6篇，是廣義的《墨經》，寫作年代在前3世紀的戰國末期。《親士》到《三辯》，《非儒》，以及《備城門》以下11篇軍事論文，是墨家在不同時期對墨學的發揮。
西漢史學家劉向（約前77－前6）、劉歆（？－23）父子，東漢史學家班固（32－92），遵照皇帝的命令，整理國家圖書館的藏書，編輯先秦諸子，包括《墨子》在內。班固《漢書•藝文志》著錄「《墨子》71篇」，明正統十年（西元1445）刊行《道藏》，收錄《墨子》53篇。這是現存《墨子》最好的版本。我把《墨子》53篇原文，錄入電腦，加上標點符號，有9萬多字元。在先秦流傳下來的古籍中, 這是字數較多的一本，相當於《老子》五千言二十倍，《論語》萬餘字十倍，《孟子》三萬多字三倍。
墨家學說，簡稱為墨學，是有深遠持久影響的重要學說。《韓非子•顯學》說：「世之顯學，儒墨也。」戰國時期，儒墨同稱顯學。到漢代，學界還經常「儒墨」並提，「孔墨」對舉。漢以後，封建統治者重視儒家，漢武帝採納學者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建議，儒學逐漸成長壯大為中國文化的正统，主流，巨流，明流和顯流，而墨學則被封建國家機構與知識精英擠壓為異端，支流、細流、暗流和潛流。
《孟子•滕文公下》攻擊「墨氏兼愛，是無父」，「是禽獸」；「墨之道」是「邪說誣民」，「率獸食人」。孟子後來成為孔孟之道的第二位代表人物。孟子對墨子的攻擊，被漢以後官方和主流知識份子發揮，視為對墨學的政治結論，墨學被主流社會極力排距，敵視和仇恨。官方儒學對墨學的打擊迫害，是漢至清兩千多年墨學中絕的社會原因。
近現代西學東漸。全球化，世界一體化趨勢，銳不可擋。許多有識之士，發現墨學中有符合新時代需要的科學內容，是建設新文化的寶貴資源和啟示借鑒。但墨學，特別是《墨經》中的哲學、邏輯學、科學和人文學知識，原來所用先秦古漢語和《經》與《經說》的奇特表述方式，佶屈聱牙，艱澀難懂，不經專門解釋，今人難以接受。今日研究者，在現代學術素養和專門知識的基礎上，對《墨子》精華，創造性詮釋，把古墨學的樸素原始狀態，改造轉型為現代人易懂能用的學術新品，是時不我待的神聖使命。
本篇的寫作，是以《墨子》精華為經，以現代方法為緯，經緯交織，論述墨家對人類科學的貢獻，闡發墨學的現代價值，為在全球化，世界一體化的新時代，建設新文化，提供寶貴資源和啟發借鑒。
第一章緒論：勞動聖人勞動派，勞動聲音賴提升。概括論述墨子其人、墨家學派和《墨子》其書。論述要點有三：「一、墨子：勞動聖人垂千古，高明之處勝於孔。」墨子是勞動人民的聖人，有些方面比孔子還要高明。二、墨家：勞動學派戰國稀，弟子徒屬天下盛。墨家作為勞動人民的學派，這種情況在戰國並不多見。墨家弟子徒屬充滿天下，極盛于整個戰國時期。三、《墨子》：豪言壯語墨家言，眾篇連第有《墨經》。墨家對自己的理論很自信，頻發豪言壯語。《墨子》中最具科學意義和現代價值的，是與其書「眾篇連第」的《墨經》（晉魯勝語）。《墨子》反映勞動人民的心聲，把勞動技巧提升為科學。
第二章哲學：墨家哲人稱睿智，當時哲學攀高峰。論述要點有三：一、世界觀：《墨經》哲學樹典型，古代樸素科學性。《墨經》哲學，是優秀傳統文化的正面典型，堅持古代樸素科學的世界觀。二、認識論：認識階段人類同，感性之上有理性。《墨經》明確定義、劃分感性和理性兩個認識階段，克服墨子狹隘經驗論的弊端，提倡感性和理性並重的能動反映論的認識論。三、方法論：同異交得探真義，兩而勿偏費權衡。」《墨經》明確總結「同異交得」和「權者（權衡思考）兩而勿偏」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原理。經過創造性詮釋和改造轉型，展現《墨經》哲學的科學意義和現代價值。
第三章邏輯學：墨家辯學稱範式，世界邏輯有共性。《小取》是墨家辯學高度濃縮的系統論述，提綱挈領，涵蓋廣義《墨經》的邏輯成就。墨家辯學特殊術語的意涵，可進一步證明邏輯學的人類性、基礎性和工具性。論述要點有四：1.概念論：古代焉能無概念，《墨經》範疇網路成。《墨經》是由數百個科學概念、範疇構成的系統網路，存在一個範疇的「王國」。2.命題論：以辭抒意是命題，模態邏輯成系統。《小取》說：「以辭抒意」，是用語句表達思維意識。《墨經》模態命題構成邏輯系統。3.推理論：推論譬侔援推止，論證方式綜合性。墨家總結「譬侔援推止」的推論形式，有定義和規則，是以類比推論為主，兼有歸納和演繹因素的原始樸素的綜合論證。4.規律論：術語特殊有意涵，思維規律人類同。墨家沒有給出「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充足理由律」的名詞，我們沒有理由這樣苛求他們。《墨經》有一套獨特的術語系統，其意涵表明，「同一律、矛盾律、排中律、充足理由律」的思維規律，對全人類都是共同的。
第四章為科學精神：求故明法重理性，求真務實重實證，是《墨經》科學精神的要點，把這個要點展開為兩個方面：1.求故明法重理性，因果規律探分明。即探求原因，明確法則，重視理性和理論認識。2.求真務實重實證，實事求是科學性。即堅持求真務實，重視實際證明。這是古代科學家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這種科學精神，是墨家科學知識形成的機理、建構標準和靈魂，是墨家科學知識客觀性、科學方法有效性和科學思想合理性的支柱，是古代科學家樸素的科學世界觀。
第五章人文精神：脫胎神文入人文，勞動人民墨所重。墨家的人文精神，有一個發展過程：由墨子的神文精神，脫胎出來，進入純人文的境界。墨子本來就以是否符合人民之利，作為衡量言論是非的標準之一，即使墨子的神文思想，也是用來為人民服務的工具，就像木工師傅手中的圓規和矩尺。狹義《墨經》完全拋棄墨子思想殘存的殷周鬼神迷信雜質，規定「功效」的概念的定義和本質特徵，是「利民」，用人民利益，作為唯一的衡量標準。
第五章把墨家的人文精神，歸結為七大要點，分別論述：
1.勞動生產觀：不賴其力不得生，進步史觀初發萌。墨子說，人獸之別，是「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意近「勞動者得食，不勞動者不得食」，是勞動生產觀這一進步史觀的初次發萌。
2.勞動人權觀：生為甚欲民有權，為賢之道安生生。百姓把生存看作最大欲望。百姓來到世間，具有生存的基本人權。賢人的治國之道，要滿足人民世代繁衍，生生不息，生活安定的基本需求。
3.勞動本位觀：民富國家好治理，勞動本位國之重。人民富足，國家才好治理。人民，包括農民，手工業者和商人，有能力就推舉，讓他們管理國家。墨家把人民，勞動者，看作國家管理服務的對象、方向和目的，是國家的本位與基礎，發揚夏禹「民惟邦本」的古訓。
4.群眾智慧觀：使人之心助已慮，謀度速得舉事成。用眾人的心智，幫助自已考慮，謀劃就能迅速周到，辦事也能迅速成功。這是集中群眾智慧，群眾路線的思想萌芽。
5.人力能動觀：不信天命信人力，民眾改俗上變政。國家的安危治亂，不是期盼天命的賜予，而是依靠充分發揮人民的力量。只要上級當政者把政策改變調整好，人民就會迅速改變矯正不良的風俗。提倡充分發揮人力的積極能動作用，批判儒家消極的命定論。
6.人民價值觀：三表之一是民利，功效全由民利定。墨子在中國哲學史上，首次提出檢驗言論真理性標準的「三表法」之一，是要求「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觀其中百姓人民之利」，即眼睛向下，到社會基層，考察百姓聽到、看到什麼，參考人民的經驗，觀察言論是否符合百姓人民的利益。墨家認為「功效」概念的定義和本質特徵，是考察是否對人民有利，把符合人民利益的程度，作為判定言論正確性的價值標準。
7.兼愛平等觀：墨者理想是兼愛，兼愛交利倡平等。墨家的兼愛平等觀，強調愛的整體性、普遍性、交互性和平等性，是墨家的理想與奮鬥目標。
第一章 緒論：勞動聖人勞動派，勞動聲音賴提升
第一節 墨子：勞動聖人垂千古，高明之處勝於孔
一、勞動聖人
墨子在活著時，就被稱為聖人。《墨子•公孟》記載，墨子有一次生病了。他有一位門徒，名字很怪，叫「跌鼻」，推門進來問墨子：「今先生聖人也，何故有疾？」即墨老師，您是聖人，怎麼會生病呢？這位學生跌鼻，似乎認為聖人就不應該會生病。墨子回答說：「人之所得於病者多方，有得之寒暑，有得之勞苦。」即得病有多種原因，可能因天氣冷熱，或過度勞累。
公元前439年，楚惠王在位50年，墨子到楚國遊說，順便把自己的著作獻給楚惠王。惠王藉口自己年老，派大臣穆賀出面接待墨子。楚國有一位封君，叫魯陽文君，跟墨子是好朋友。魯陽文君提醒楚惠王說：「墨子，北方賢聖人。」您不能怠慢他。跌鼻和魯陽文君，都不約而同地說墨子是「聖人」，決不是信口開河，而是當時社會對墨子的流行認識和公認評價。
據《墨子》記載，墨子沒有做官，他推薦弟子到各國做官。有弟子跟統治者合不來，跑回來向墨子報告、訴苦。孔墨的相同點，都是不親自耕地，是專職的學派領袖和教育家。不同點是，孔子輕視勞動者，墨子重視勞動者。墨子確實會勞動，熟悉木工等手工業技巧，做過木鳶、車轄、守城器械等。
《墨子》中有許多關於古代手工業技術和理論的記載。《墨經》把古代手工業技術，上升為科學理論。墨子確實在很多方面，比孔子高明。孔墨都是聖人。區別在於，孔子是統治者的聖人，墨子是勞動者的聖人。墨家學派有很多成員，來自勞動階層。墨家是代表勞動者利益的學派，墨學是代表勞動者心聲的學說。
《孟子•盡心下》說：「大而化之之為聖。」東漢趙岐注：「大行其道，使天下化之，是謂聖人。」《孟子•盡心下》又說：「聖人，百世之師也。」《墨子》反映勞動者心聲的人文與科學精神，永遠值得後人學習，是值得繼承弘揚的寶貴思想資源。
二、生卒之謎
墨子是孔孟之間一偉人。墨子的活動年代，在西元前5世紀。墨子是位於孔子（前551―前479）和孟子（約前372―前289）之間的中國文化巨人。
墨子的生卒年，歷史上沒有留下可靠的資料。司馬遷為孔子立傳，《史記》卷47有《孔子世家》。孔子出生地和生卒年都有具體資料。司馬遷沒有為墨子立傳，只在《史記•孟子荀卿列傳》末尾，附言24字，提到墨子，對墨子的生存時代，連用幾個模糊、模棱和蓋然之詞，說「蓋墨翟」，「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蓋」是大概，可能，不確定。連用兩次「或曰」，即有人說墨子與孔子同時代，有人說墨子生在孔子之後。這兩個或然、不確定的命題，使墨子的生卒年，誤差數十年到一個世紀之久。墨子的活動，究竟是在春秋末期？還是在戰國初期？這中間相差一個世紀之久。司馬遷這個大史學家，連這個問題，都不能確定，實在令人費解。
司馬遷（約前145 －？）是西漢初年人，離墨子時代不算太遙遠，對墨子生卒年的記述，竟如此含糊不清，一個可能的解釋，是記載墨子生卒年資料的古籍遺失，又因墨子受儒家孟子等人的猛烈攻擊詆毀，儒家於漢以後在政治上得勢，成為官方的意識形態，墨學因為「非儒」（批判儒家），被統治者視為「異端邪說」，遭到敵視，包括墨子生卒年在內的史料，更容易失傳。
孫詒讓是清末重要的文獻考據家。他製作《墨子年表》，排列《墨子》中所涉及的重要歷史事件，認為墨子活動年代，在前468至前376年之間。這種方法的意義，是可以劃定《墨子》中所涉及歷史事件的時代範圍，但不等於是對墨子生卒年的精確考訂。《墨子》是墨家著作的彙編，《墨子》中所涉及的重要歷史事件，不一定是墨子親手所記。《墨子》成書在漢代。漢成帝、哀帝，命劉向、劉歆父子，整理先秦諸子百家著作，他們搜羅國家圖書館收藏的墨家文稿，校勘、編輯、定稿、抄錄。《墨子》涉及的歷史事件，完全有可能是在墨子之後，由墨子的後幾代傳人所記錄的。
任繼愈著《墨子與墨家》，商務印書館1998年出版，按墨子活動的重要歷史事件考證，定幾個座標。如墨子止楚救宋，從北方趕到楚國，十日十夜不休息，年紀當不太老。而這時他已是當代的大師，有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被尊稱為北方的賢聖人，年紀也不會太小。這樣確定墨子的生卒年，是前480至前420年，距孫詒讓考證相差幾十年。 這些考證，可以參考。
我們無法精準判定墨子的確切生卒年，但可以給出一個確切的歷史座標，即墨子的活動年代，是在西元前5世紀，是位於孔子（前551―前479）和孟子（約前372―前289）之間的文化巨人。因為如下的事實，是很清楚的，即孔子沒有提到墨子，可以確定墨子並非跟孔子同時。司馬遷《史記•孟荀列傳》附言說墨子「或曰並孔子時」（有人說跟孔子同時），是不準確的。而《墨子》提到「孔子」9次，「孔某」（指代孔子）19次，「仲尼」（孔子的字）4次，表明墨子的活動年代，在孔子之後。
並且墨子沒有提到孟子，而孟子提到墨子1次，墨翟1次，墨氏1次，意指墨翟、墨子學派和墨子學說的「墨」字9次，表明墨子的活動年代，在孟子之前，孟子的活動年代，在墨子之後。《孟子•盡心上》說：「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滕文公下》說：「墨翟之言盈天下。」「墨氏兼愛，是無父也。」
墨子活動於西元前五世紀，這一點確鑿無疑。但不能把墨子的活動年代，擴展到整個戰國時期。戰國時期，從西元前475到前221年秦統一，有兩個半世紀之久，墨子不可能活這麼長的時間。把《墨子》所涉及戰國時期的思想和事件，都歸之於前五世紀的墨子本人，這種方法是不科學的。
三、姓墨名翟
墨子姓墨名翟。《墨子》記載，墨子有25次自稱「翟」。《貴義》說：「翟上無君上之事，下無耕農之難。」《魯問》載墨子說：「翟以為不若誦先王之道，而求其說，通聖人之言，而察其辭，上說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步之士。」墨子口口聲聲自稱「翟」。有時一段話，竟一連用了7個「翟」字。墨子姓墨名翟，是毫無疑問的。
四、勞動氣質
這裏有一幅墨子像，原載于孫中山先生主持同盟會1905年在日本東京創辦《民報》創刊號的墨子畫像，手持規矩（畫方圓的工具），很能反映墨子的精神。作為工匠的知識份子，墨家學派的創始人，墨子的言語行事，不離規矩。《法儀》載墨子說：「百工為方以矩，為圓以規，直以繩，正以懸，平以水。無巧工不巧工，皆以此五者為法。」即各種工匠的操作，都有標準和工具，如規矩、準繩，懸垂和水平儀。無論工匠的技藝，巧或不巧，都離不開這些標準、方法、儀器和工具。篇名「法儀」二字，指普遍的標準、一般的方法、儀器和工具，引申為法則、規律。《墨子》是墨家對世界（包括自然、社會和人類思維）法則、規律探索的成果。見圖1墨子像（原載中國同盟會機關報《民報》創刊號1905.11.26.日本東京）。
五、出身匠師
墨子出身匠師，精通百工。墨子木工技藝高超，跟當時名匠魯班（即公輸般，複姓公輸，名般，“般”有古籍寫作“盤”，與墨子同時代而略年長，現統稱魯班)不相上下，曾制木鳶、車轄和守城器械。《韓非子•外儲說左上》說：「墨子為木鳶。」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鳶飛！」這是我國最早的航空模型。
魏國宰相、名家代表人惠施聽到了說：「墨子大巧，巧為輗。」輗是車轅與駕轅的衡木相銜接的銷子。《魯問》記載，公輸般用竹木片製成會飛的喜鵲，「自以為至巧」，墨子對公輸般說：「子之為鵲也，不如翟之為車轄，須臾斫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車轄是安在車軸末端，用來防止車輪脫落的擋木。這是說墨子懂得造大車的技術。
《公輸》載墨子說：「臣之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禦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還有《備城門》等11篇軍事論文，證明墨子和墨家精通城防工程和軍事器械製造。《節用中》說：「凡天下群百工，輪車鞼匏，陶冶梓匠。」《墨子》記載制革、制陶、冶金、織布、縫紉、刺繡、制鞋、造鎧甲、土石建築等多種手工業工門類。
墨子的出身，沒有直接資料，但《墨子》內容，是判定墨子出身的間接資料。細讀《墨子》，可熟知墨子的業務和行事。從《墨子》和其他先秦古籍，都可以判明，墨子熟悉當時的各種手工業技術，特別是木工技巧，把技術昇華為科學知識，反映手工業等勞動者的利益，建立系統學說。
《貴義》說，墨子到楚國，與楚國大臣對話，自稱「賤人」，是勞動者，沒有當官，不是貴族。墨子把自己的學說，比作農民生產的糧食，採集的草藥。墨子出生工匠，成為與孔子齊名的「顯學」(最著名學派)領袖後，仍然念念不忘「農與工肆之人」與「農與工肆」之事。他天天把「農與工肆之人」與事掛在嘴上，動輒拿「農與工肆」的人和事打比方、舉例子。墨子的學說，反映「農與工肆之人」的利益，喊出他們的心聲。
墨子出身貧賤，學說同勞動人民有密切聯繫。《呂氏春秋•愛類》說，魯班為楚國造雲梯，準備攻打宋國，「墨子聞之，自魯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荊王（楚王）曰：「臣，北方之鄙人也。」「鄙人」，即小人，卑賤的人，跟當時社會的高貴者、貴族、統治者作了區隔。
前439年，楚惠王在位五十年，墨子游楚，向楚王獻書，楚王藉口自己年老，派大臣穆賀接待墨子。墨子在穆賀面前，承認自己是「賤人」，自己的學說，是「賤人之所為」，把自己的學說，比喻為農民種的糧食，採集的草藥。
《荀子•王霸》比較墨子和儒家的學說，認為「墨子之說」是「役夫之道」，儒家學說是「君子之道」、「聖王之道」。「役」是服役，供人役使，幹粗活。《孟子•滕文公上》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役夫」是勞力的人，體力勞動者，供人役使，幹粗活的人。「役夫之道」，就是勞動者的道理。儒家學說是君子、帝王、聖王之道，封建貴族的道理。
墨子是平民出身的文化偉人，青壯年時代，就流譽四方，被稱為「聖人」、「賢者」。墨家是先秦唯一可以跟儒家分庭抗禮的學派。人們常「儒墨」、「孔墨」並提。由於種種原因，墨學逐漸式微。秦時尊法家，漢初崇黃老。漢武帝採納董仲舒建議，「罷絀百家，獨尊儒術」，墨家更加受到貶低和排斥。進入近代以來，墨家的貢獻開始引起人們更多關注，研究愈加深入，墨學的價值逐漸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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