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那樣的自由

這樣那樣的自由

『有的人養金絲雀，有的人參加黨。』
──約翰•雷卡爾《從寒冷中來的間諜》

最令小孩子著迷的，往往不是成人世界裡的奇珍異寶，不是昂貴的法式料理，不是拉風的跑車，不是長腿美女，不是多金闊少，不是神氣的摩天大樓，不是擺譜的豪華場面。
一隻小小的黃金鼠，一隻會搖尾巴的狐狸狗，一條熱帶魚，或者是滿地啄食的一群野鴿，立刻就會奪去任何一個小孩子的心，讓他們心花怒放，樂不可支。
在成人眼中，那些讓小孩愛不釋手的寵物，不過就是五十塊錢一隻的小老鼠，二十塊錢一條的鬥魚，製造一堆糞便的煩人鴿子，不小心就會踩個狗吃屎的迷你小犬，這些小玩意，哪裡值得費心呢？
家中的寶貝卻偏偏對這些小東西呵護備至，一下怕牠涼了，一下又怕牠餓了，叫大人看在眼裡，莫名其妙在心裡。大人的世界裡，都是重要的事，不可不關心，像哪一個黨派執政，哪一個球隊打贏，哪一個集團併吞了哪一個集團，哪一個對手搶走了哪一個職位，這些天大的事，才應該是正確的關心對象。
我們所生活的世界，可能從來都不是一個完整的世界，而是無數無盡的許多個世界所合成的。有大人的世界，有小孩的世界，有男人的世界，有女人的世界，有成功者的世界，有失敗者的世界，有競爭的世界，有退隱的世界，有浮華的世界，有勞苦的世界。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執著沉迷，卻對別人的世界完全莫名其妙。真的沒有什麼道理，為什麼有的人這樣，有的人那樣。有的人養金絲雀，有的人參加黨。
沒有道理的事，需要的應該不是理解，而是包容吧！
養金絲雀的不詆毀政黨，參加黨的不嫌棄金絲雀，那麼有的人這樣，有的人那樣，也都可以相安無事，各自像小孩子一樣，面對他們的寵物，心花怒放，樂不可支。


終究是一件熱鬧的事

『大概人天生都是好事的，因為到底喜歡活著。實在不能有好事，壞事也行。壞事不出在別人身上，出在自己身上也行……自己沒事幹，至少知道別處還有事情發生，又是別人擔風險。』
──張愛玲《怨女》

活著，終究是一件熱鬧的事。
儘管也有高僧避世修行，也有隱者潛居山林，然而這世界畢竟是難以逃離，不易割捨的。
無所事事，固然好。能將家事、國事、天下事都攬成自己的事，也未嘗不是一種活活潑潑的生活方式。
自己沒事幹的人，最喜歡知道別人發生了什麼事。八卦消息的流傳，就是得藉著一張又一張『吃得飽飽、用得少少』的嘴巴去掀起風浪。
常常看見新聞裡報導，一些躲著群眾過日子的人，任誰都找不到他的蹤影，萬一不巧被人撞見了，又總會發現在他簡陋的住處，四顧空盪盪，只有屋內正中央擺放著一臺電視機。就連幾乎與紅塵隔絕的張愛玲，晚年足不出戶，日用雜貨全由別人替她採辦，可她自己平日還是看看電視，對於在電視中出現的演員也多少有些好惡。
我有時在一天安靜的生活之後，也會無意識地打開電視，尋找吵鬧的新聞節目，並不是特別關心什麼，那心情只像是無聊之餘，探身窗外，想確認一下外面的世界仍然存在，沒有平空消失。
外面的世界，似乎是另一個世界。與我無關。好事、壞事都不重要，只要有些事就好。那個嘈雜的、混亂的、荒謬的、脫序的螢幕世界，不頂真實，卻又給人一種真實的動感。
至少外面還有事情在發生，外面還有人在活動。好像這樣才可以放心，放心地知道沒有活動的自己，沒有事情的自己，仍然在。
不夠熱鬧的自己，難免懷疑是那些熱熱鬧鬧活著的人撐住了天空，我才得以在天空下自在呼吸。


世界像書本般攤開

『最值得世人記住的，是那些已經知道而保持沉默的人，他們之所以受到敬重，不是因為言語，而是他們的寧靜；不是因為造福別人，而單純因為成就了自己。』
　　　　　　　　　　　　　　　　──奧修《叛逆的靈魂──奧修自傳》


我常常懷疑，對這個世界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說得最多。
並不是因為他們真的了解，而是因為他們恐懼，怕一停下來，不再說話，世界會像一幢被爆破的大樓，在瞬間瓦解，讓他們和他們的言語魔法般消失無蹤，只留下稀薄的空氣。
本來就是只有空氣，不是嗎？
言語，成噸成噸的言語，也不過是空氣中飄浮的塵埃，其實並不懂事。
對世界最深沉的了解，應該是安安靜靜的吧！知道言辭的分辨、解析、梳理、歸納，全都無法窮盡事相。真相永遠在渾沌一片中兀自發光。渾沌難以言說，而真相的光亮篤定明朗，根本不需言語。
老子曾說：『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言語給人虛假的重要性，不停不停地說，好像真有這麼多值得說，值得不停不停地說，好像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是完完全全地重要。自以為是的重要，不住鞭策我們，去改變，去顛覆，去成就事業，去造福眾生。世界像一隻無助的小兔子，時時刻刻備受驚嚇，而我們在擾亂別人的同時，自己也一樣飽受驚嚇。
不如安靜。安靜說得更多，讓一切言語都歸於沉默吧！
一位佛教大師曾說，一個人如果三年不說話，大半就能開悟了。
不說話是不介入，讓花自開，水自流，不干涉，不解釋；讓人與人、事與事都被安放在原來的位置，不驚不擾，歲月靜好。
還原世界本來的面目，只除去了騷動的自己。
那些真正知道的人，保持沉默。讓我們先保持沉默，等待世界像書本般攤開，把我們變成真正知道的人。




你要的不是男人

『你要的不是什麼男人，相信我，你要的是全世界。』
──高爾•維多《永恆的媚拉》


你要的是什麼？
不管你要的是什麼，男人、女人、家庭、事業、名譽、成就……相信我，你要的根本不是這些，你要的是全世界。更正確地說，我們要的是能夠掌握住什麼，能夠控制住什麼，能夠百分之百隨心所欲地支配什麼。
世界很大，也很小。
一個人，就是一個世界，愛情的世界。兩三個人，也是一個世界，家庭的世界。更多人，公司、社團、群眾的世界。
並不是只有希特勒、墨索里尼、英國女皇、日本天皇、美國總統等等獨裁者和統治者，才想要左右全世界。任何一個人，都有自己想要獨霸的一個世界。
哪怕那個世界裡，只有一個男人，那也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世界。因為在那裡面，人可以享受專斷而且絕對的生殺大權。
女人要一個男人，男人要一家公司，政客要一席職位，人們缺少的只是『一』嗎？
『一』即全部。想要一，就是要全部，全世界，一個可以完完全全指揮操縱的世界。
All or nothing. 除非對世界一無所求，否則我們任何的想望，都會洩露平日極力隱藏的野心，企圖擁有全世界的熾熱慾望。
我們不時營造出自己在主持大局，撥弄全盤的情景，以滿足微小自我潛伏著的龐大野心，但這會不會只是虛榮的幻想呢？世界大半是幻象。忘記這個事實的人，指望從無止盡的占有裡，肯定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
也許要等到不得不鬆手的一刻，可憐的人們才會明白，那些緊緊抓住的東西，從來不等於是世界。真正的世界在我們的一切擁有之外，世界從來不被擁有，也從來不會失去。
一再回歸一無所有
『問題是願望的陰影。』　　　　　　　　──麥家《解密》


每個人都聽過那個古老的故事，說神許給漁夫三個願望，漁夫要了財富，又要權力，結果天下大亂，只好用完最後一個願望，使一切變回原狀。漁夫白白浪費了三個願望，卻什麼也沒得到。
願望，必然會洩露我們的心事，我們的渴盼和貪求。
誰沒有願望呢？儘管我們平日總是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隱藏在無欲無求的假面背後。
即使一言不發，都可以判讀別人的心事，更何況大多數時候，我們不得不說話。言語是最好的鏡子，它絲毫不爽地反映出內在的、真實的、無法隱匿的本性。
如果神許諾要讓漁夫問三個問題，相信那三個問題也一樣能準確暴露他的願望，而在三個問題之後，漁夫大概照舊是一無所得。所有來自問題的答案，必然製造出新的問題，而新的問題又期盼新的答案，最後一個答案會適切地解決漫天的困擾，但也讓一切榮華富貴煙消雲散，一如未曾問過問題之前的當初，一如未曾實現願望之前的當初。
問問題恐怕不免會讓人看出我們的願望，那麼回答問題又如何呢？
正如人的對面是神，問題的對面是答案。有問問題的人，就有給答案的人。
給答案的人不都是神，但有能力回應一個問題，也就和神的全知全能相去不遠了。
如果說問題當中潛伏著我們深埋的願望，那麼答案當中，自然也顯露出全知全能者的瑕疵。
誰能完美地回答一個問題呢？
哪怕是最簡單的問題，都需要無窮盡的答案才能完整說明。
漁夫的貪心總是為人詬病，然而在另一方面，神也總是無法毫無失誤地滿足願望，滿足問題。最終，導致人無法仰望神，而神也無法再賜與人。
至今，我們仍然在問題與答案、願望與許諾的往復循環中來回不已，也和漁夫一樣，獲得又失去，從一無所有一再回歸一無所有。


潘朵拉犯下大錯

『文人墨客無不歌詠頌揚希望，然而其實希望最是傷人。希臘神話說：希望是被潘朵拉帶到世間的，但它原本是藏在一個她根本不該打開的盒子最裡面。』
──裘爾•班•伊齊《乞丐國王的時光指環》


試著想像一個沒有希望的世界，每個人都心無雜念，安安分分，不在意明天，只享受今天。實在不錯，是不是？
希望，本不是神預備給人的東西，它是神小心翼翼不讓人得到的東西。也許神早就知道，人並沒有足夠的智慧去節制慾望，欣然滿足於現前所有的一切。
不幸的是，神也無法全盤掌握這世界，這世界總有粗心大意如潘朵拉者，一不小心，就打亂了正正經經的計劃。
世界因此而變得混亂、難以掌控，人也因此而變得愚痴、執迷不悟，不過這樣的世界可能比神原先的計劃有趣許多。要是人人都不懷愚蠢的希望，懂得明智過日子，那麼生活中無數的笑料該從何處而來呢？
智者，毫無趣味可言。趣味總是來自於一連串愚蠢的行為，小丑的行徑。
不論知或不知，我們在別人眼中，都不過是一個小丑，天天為眾人帶來各式各樣的好笑題材。然而，身為小丑的自己，卻未必開懷。多少人終日活在一個虛幻不實的夢想中，陶醉其中，沉緬其中，為之耗盡心力，為之賠上青春歲月。
只為了懷抱著希望。
就像賭客一次又一次的下注，一次又一次落空。即便有小贏，隨後就是大輸。結局時，兩手一攤，不僅輸光下場時的資本，還倒賠上無法償還的巨額債務。
哪一個希望不是老千設下的賭局呢？
哪一個人肯安於手中戔戔之數的資本，沒有幻想，不抱希望，平淡幸福地走下去呢？
曾在人生中豪賭一場輸去一切的人，最明白潘朵拉犯下的是何等不可饒恕的大錯。



我自己的迷亂

『露西兒將永遠不會了解我，因為我喜歡太多的東西，我迷亂又沉迷地從一顆隕星跑到另一顆隕星，直到我跌倒。……我沒有東西提供給任何人──除了我自己的迷亂。』
──賈克•克魯亞克《在生命的旅途中》


多少人能夠誠實地說：『我沒有東西提供給任何人。』
太多時候，我們以為『我有』。我有幾十年的經驗，我有一肚子的學問，我有可以信任的人格，我有無人能及的聰明智慧，我有體力，有愛心，有熱情……我有這麼多好東西，可以貢獻，可以為人服務，可以充分利用。
因為『我有』，所以我們迷亂又沉迷地奔跑，是要把我有的東西奉上給任何人嗎？還是慌亂又痴迷地想從別人那兒奪取更多呢？
在付出的同時，我們渴望得到讚美、肯定、認可。如果沒有人承認我們的價值，那麼連我們自己都會開始懷疑，我到底擁有什麼。
從一顆隕星到另一顆隕星，不停奔跑，來回往復，一再跌倒，一再受困，我究竟有什麼東西可以提供給誰嗎？
難道我除了自己的迷亂，還有其他嗎？
一切事相，充滿了弔詭。自以為清高的人，其實污濁；自以為卑賤的人，其實純淨；自以為機巧的人，其實無知；自以為能幹的人，其實舉足無措。
反倒是知道自己一無所有的人，知道自己迷惑、混亂、困窘又無可奈何，知道自己除了迷亂之外，並沒有東西。這樣的人，才真正提供了最寶貴的東西──誠實。對自己，對別人，都沒有虛偽。
對自己誠實，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
能誠實面對自我，必然會誠實地說：『我自己仍在迷亂中，我哪有什麼東西可以給人呢？』
不誠實的人，無法面對那渺小、貧乏、一再跌倒的自己，反而拚命要將那一無所有的自己推銷給別人，結果只是害得所有人在迷亂之上更添迷亂。


我曾是……

恩培多克勒說過：
『我曾是個孩子、一個姑娘、一簇灌木、一隻小鳥和一條露出海面的無聲的魚。』
──波赫士《波赫士全集Ⅱ》

幾年前，有一段時間很流行前世今生的話題，坊間也出版了不少相關的書籍，內容無非是許多男男女女的證詞，述說他們因著某種機緣回到前世，得知自己以前的種種。
這類的證言是真是假，雖說人人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既難以證明亦難以駁斥。直到最近，我閱讀一本書時，經作者提醒，這些前世今生的例證似乎前世全都是人，不是動物，也不是植物，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我這才啞然失笑。
人都願意相信自己一直都是人，生生世世，以前以後。
儘管做人也不容易做得順利成功，但無論怎麼平凡、怎麼渺小，人還是願意相信自己曾經是人。
不僅如此，人還分高下，說前世是貴族，人人誠心接受，說前世是賤民，哪有人肯點頭。達賴喇嘛說，下一世希望做女人。此話一出，嚇壞了全世界的男人，多半男人也是不願意做女人的。不像女人，很少排斥來生投胎為男。
我曾是什麼呢？
放掉愚昧的執著、虛妄的尊嚴，在生生世世的流轉中，我曾經是、我即將是，我過去是、我未來是，是三千大千世界裡一個小而又小的點。
為什麼不是那些自由的、安靜的、活潑的、純潔的、不談論是非的、不分辨好壞的、不知道明天的、不在意生死的？為什麼不是一個流浪漢、一棵小草、一池清澈的湖水、一部永不褪色的歌舞片、一本在圖書館裡乏人問津的巨著？
如果可以，我願意是一切的一切，來真正懂得一切的一切。
也許我曾經是一切的一切，所以對這個世界，我多少懂得一點點。

這樣那樣的自由 『有的人養金絲雀，有的人參加黨。』 ──約翰•雷卡爾《從寒冷中來的間諜》最令小孩子著迷的，往往不是成人世界裡的奇珍異寶，不是昂貴的法式料理，不是拉風的跑車，不是長腿美女，不是多金闊少，不是神氣的摩天大樓，不是擺譜的豪華場面。一隻小小的黃金鼠，一隻會搖尾巴的狐狸狗，一條熱帶魚，或者是滿地啄食的一群野鴿，立刻就會奪去任何一個小孩子的心，讓他們心花怒放，樂不可支。在成人眼中，那些讓小孩愛不釋手的寵物，不過就是五十塊錢一隻的小老鼠，二十塊錢一條的鬥魚，製造一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