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裡的象小姐

得獎紀錄：★【金蝶獎（榮譽獎）】
小說裝禎設計獲頒
2014年度出版設計金蝶獎（榮譽獎）
名人推薦：楊雅喆｜文（囧男來電影導演）
風景
作者向我要一面風景作為推薦語。
「初夏的加工廠裡，台語電台的歌聲被工業風扇攪的轟轟然，一群中年媽媽揮汗圍著他一起做手工談笑。要趕著去夜校上課的他走出工廠，斜下的太陽忽然讓他在心裡面想著：媽媽，如果你也可以看到今天這麼美麗的陽光就好了。」
每當我回想作者講這些話的神情，那午后的陽光就會在我心裡亮起。工廠裡面那些老媽媽全都成了同一個長相，擁抱著那個失怙的高中夜校生了。

...

祕密耳語

1
我的同學質問我，是否偷走了她的烏鴉。
我附在她的耳朵旁邊假裝要告訴她一個祕密，我確實對她說了一些話，然後我用嘴巴裡的口香糖將她的耳朵緊緊塞住，祕密永遠密封在她的耳朵裡。

烏鴉被我吃了，我一個人在河邊生火，將烏鴉燒成一鍋湯全部吃光，我懷疑是我的同學派她的烏鴉來監視我，所以我也設下陷阱，利用我飼養的寵物；一隻金屬光澤的甲虫將牠誘捕。
我把啃吃烏鴉的過程詳細地告訴了她，我將她的耳朵密封，她並未察覺。從此這段話只會在她的腦中不停迴轉，她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往後的數日，據說她在睡眠中深受螞蟻噬咬的困擾，那段內容從深夜反覆播放的噩夢變成了假造的記憶，漸漸她已誤以為是自己吃掉了烏鴉。

我不是一個寬容的人，就像是我下了最壞的詛咒，要讓她變成一個沒有用的人。事實上，這目的並不是詛咒中最強烈的部份，但是我必須強調，我真的不是一個寬容的人。受人欺騙的確是非常難過，更何況…我已經毫不懷疑，我確定她是敵人派來害我的……。


2
小學三年級的健康檢查，同學們才知道我不是肉做的，我和大家不同。
在保健室時，老師說我是個特別的孩子，不是一個生病的孩子，第一次感到短暫的虛榮。
班上有些同學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比別人特別，故意假裝近視戴眼鏡，真低級的手段。老師說我是個特別的孩子，是天生的，我覺得很得意。
但是我卻令老師失望，我常常騙老師說肚子痛要上廁所，其實是要去與怪獸戰鬥，因為與怪獸戰鬥，常常翹課或請假，功課都不會寫。
我的指揮官總是不斷提醒我，説我是花了三分之一國防經費開發出來的祕密武器，當敵人的怪獸出現時，絕對不能用任何藉口逃避任務。

有一次戰鬥，我從怪獸嘴巴飛進牠的肚子裡，我穿破各種噁心的內臟¬，從內部發動攻擊，炸出血洞，切斷骨頭，卻意外在怪獸體內迷路。怪獸表皮堅硬無比，內外都無法突破。我暫時停留在寬敞的部位，一面忍受強酸的腐蝕，一面在心裡煩惱著，應該怎麼跟老師解釋家庭作業又沒寫，也許一如往常，從書包掏出破爛骯髒的作業簿，在老師眼中並不會有什麼差別，可能只會變成她畫大叉叉和鴨蛋的練習本。照例乖乖伸手被打吧！反正我是不死之身，可是大家都會笑我，真難過。
最後，我終於找到了一個柔軟的部位︱︱據說是屁眼。鑽出怪獸身體，怪獸已經重傷死亡。
迷路耽誤了太多時間，害我來不及清洗就只好帶著臭味及血跡趕緊回教室上課。我難以解釋為什麼僅僅上個廁所就會變成這個樣子，老師非常生氣，罵我是怪胎，長大會被人家看不起。
我那時才明白，老師說我是特別的孩子原來是怪胎的意思，會被人家看不起…。


3
有一天，班上來了另一個特別的孩子，是轉學來的一個女生，她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邊戴著眼罩，像海盗那種，老師叫她坐在我的旁邊。
她有一個機器人的玩具，我向她借來玩，卻被我沒拿好不小心掉到地上摔破。看著滿地解體的零件，她並不生氣，反而用同情我的口吻對我說：﹁這就像你的內部一樣嗎？……好神祕……。」
我們變成了朋友，我們輪流當班上的倒數第一名。我告訴她我的祕密，她也告訴我她的祕密。我的同學她只有一隻眼睛，不過那不是真正的眼睛，那隻眼睛會飛出來，別人都不知道，在她空洞的眼窩中其實飼養了一隻烏鴉，烏鴉是她的寵物，烏鴉也幫她看路。
我偶爾會帶一些肉和餅乾餵那隻烏鴉，我的同學說這樣不太好，如果把烏鴉養得太胖，住在眼窩中會嫌太擁擠，她也會覺得臉脹脹的不太舒服，過多的重量會使她的頭部總是向一邊傾斜。
她對我真好，我們同樣是寂寞的孩子，她卻還是常常叫她的烏鴉陪伴我，自己獨自用空洞的眼窩望著月亮，月光照在空洞的眼窩中形成一道斜影，斜影的暗處我看見一點一點閃爍的亮光，我以為是傷心的淚光，其實是因為烏鴉愛收集發亮的小東西，常常把這些東西帶回巢穴。
她說她可以叫她的烏鴉幫我偷聽別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
她常常在我耳邊悄悄告訴我別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讓我覺得非常不公平，懷疑為什麼還要保護這些不斷令我傷心的人。我一度曾認為我在這個世上唯一想要保護的人就只有她，…我的同學…我真正的朋友……。
全面性怪獸大戰爭越來越接近，我的任務越來越繁重，學業更加受到影響。每天到學校總是狼狽出糗，甚至不敢走進教室，可是今天不去，明天會更悲慘。


4
有一次我的同學因為被別人欺負而向我哭訴。
我們同樣被看不起，我很同情她同時也同情我自己。
她叫我用耳朵靠近她的嘴巴，要告訴我一個祕密的計劃，她提議一個讓我們都變聰明的計劃，我覺得很有道理，她說她曾看過書上記載一個方法，只要將怪獸口腔中的某個部位取來讓大家吃下，會讓他們昏倒，拉肚子，然後會變笨，最後就只剩我們兩個最聰明。連老師都比我們笨，就沒人會看不起我們，我們一起變成優秀的模範生。
後來，我經過一次激烈的戰鬥，那一次幾乎快要陣亡，我全身被一千兩百萬度的綠色火燄包圍，四周散發一股腐臭的味道，依照經驗判斷這可能是一隻有毒的怪獸，我也不管那麼多。我把平日受到的委屈與怒氣發洩到怪獸身上，以致於常常把怪獸的屍體弄得肢離破碎。肉品公會的檢查員會適時出面阻攔我，他們的工作是要將檢驗過後仍可食用的怪獸肉趁新鮮送到批發市場去販賣，這些肉佔了國人食肉量的二分之一比例，可不能輕易浪費。
那天檢查員因為交通阻塞而遲到，我正好趁機將我的同學說的那個口腔中的部位偷偷割下來，送到學校的廚房將原來午餐的肉塊調包。結果那天的營養午餐，大家都吃了那塊肉，只有我們兩個沒吃。

剛開始還很期待，即將得到模範生的表揚。我們都在校園逗留了幾天，但是都沒有見到任何昏倒的老師或同學醒來。我的同學告訴我沒關係，我卻開始擔心，她讓她的烏鴉陪著我，有時不曉得跑到哪裡去。
直到教室裡開始傳出陣陣臭味，我正想問她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廁所裡的迴音引起我的注意，她和烏鴉居然在討論我的弱點，她利用烏鴉監視我，研究打敗我的方法並將情報傳回敵國。
原來她是一個間諜！

我的同學假裝是我的好朋友，她騙我。我為了成為老師同學眼中的好學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代價是我的老師與同學們，都死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所吃的是怪獸的儲存毒液的器官……。
我不曾想過要殺死她，畢竟她曾經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是我決定要用她害我的方法報復她。


5
我的同學質問我，是否偷走了她的烏鴉。我附在她的耳朵邊假裝要告訴她一個祕密，我確實對她說了一些話，然後我用嘴巴裡的口香糖將她的耳朵緊緊塞住，祕密永遠密封在她的耳朵裡。

自從祕密脫離我的唇齒之後，只剩在舌苔上積存了少許古怪的滋味，其餘記憶所剩無幾，我僅憑藉著密碼式的記號，用來提示這是我生命中的一個事件，我明白連我自己也很難再重新找到它，有點遺憾……我的祕密變成了她的祕密，好像我的寶貝變成了她的寶貝。

然後她失蹤了……。


6
重新獲知這件事，是因為幾天前在街道上遇到一個虛弱無力的小販。我不認得她，她被一群饑餓的野狗圍住，我好奇向前去觀看，當我把野狗驅離，撿到小販被野狗吃剩的頭部，發現小販的耳朵被異常物堵塞住，我將異常物挖開，祕密才洩漏出來，原本屬於我的記憶再度回到了我的身體……。

她是我的同學，我的詛咒應驗，看來她僅僅用簡單的方法維生，驚慌中打翻的攤子只有幾樣廉價的熱飲，她似乎發出生命裡最後的力氣，也不足以逃脫這群野狗的攻擊。
我將她的頭部放回地上，離開一段距離後再轉頭看，那群野狗好像對剛剛沒吃完的頭部重新感到興趣，恐怕是因為那段密封的記憶散發出連野狗也畏懼的氣息，那段記憶流走了，野狗不再恐懼，野狗將她的頭部吃光，她的生命正式結束…。


7
這個世上仍然存在著許多稀奇古怪難以歸類的生物，例如：加減乘除虫和啃吃快樂虫……還有寄生在肚子裡的可憐虫是依賴嘲笑的養份長大…。然後會進化成不知羞恥虫，不知羞恥虫不停長大將宿主的身體撐破，連宿主也會變成一個怪物。

很慶幸到現在為止，我努力壓制牠們成長的力氣沒有白費，不定在某個時刻，罪惡感仍然會一波波襲來，令我感到十分悲傷，我的國家以損耗國力的罪名將我譴責了很久。戰爭仍未落幕，漸漸已有其他新式武器取代我的功能，如今我還是一個小學生的樣子，雖然再也沒有各種干擾學業的任務了，但是這麼多年來，我的成績仍舊不理想，在科學昌明的時代功課壓力更加重大，我依舊是老師經常處罰的對象，我明白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老師在叫我了，看來這次的處罰已經接近尾聲，我已經非常破舊，很多地方都壞了，不過我的頭還很健全，還能用來回憶這件我生命中的重要事件。
我的祕密又回到了我的身體裡，我的寶貝又重新變回我的寶貝。

祕密耳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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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些文字網路上都看得到，不過總習慣讓它們被印在紙上成為書本才算是正式地作了告別式——這些過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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祕密耳語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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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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