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謝謝你的玩笑
休士頓太空人隊（Huston Astros）的球場前身是休士頓舊中央車站。二○一四年六月，我踏進太空人隊球場辦公室，準備開始為《運動畫刊》（Sports Illustrated）撰寫報導。不管我對這支球隊了解多少，有件事足以令所有情況黯然失色，幾乎體育界的人統統這麼認為。
他們的表現糟得可笑。
太空人是五十年來最差勁的棒球隊。他們在二○一一年輸掉一百零六場比賽，二○一二年輸掉一百零七場，二○一三年輸掉一百一十一場。繼紐約大都會隊（New York Mets）在一九六○年代早期接連墊底之後，就是太空人隊連續三年吊車尾了。現在，他們即將再次慘吞最後一名。他們的比賽在當地電視台轉播時，有好幾次收視率拿鴨蛋，表示尼爾森公司（Nielsen）無法證實有任何一個休士頓人收看比賽轉播。相較之下，倒是有很多人看崔貝克（Alex Trebek）在二○一三年十一月十八日那一集《危險邊緣》（Jeopardy!），拿一道獎金一千美元的問題來嘲笑太空人隊，主持人問道：
「這個預防的裝置是油井設備中，用來控制井孔油液的大型活門裝置；太空人隊本來該拿來用一用。」
來自辛辛那提，教五年級的老師回答：「是防噴器嗎？」
雖說沒有價值本來就經常和擺爛同時發生，但從表面上看，太空人就是一支平凡無奇、沒有什麼價值、又在擺爛的球隊。看他們究竟還能多爛，可能有點意思，不過事實擺在眼前，要是沒有好理由，《運動畫刊》和主編史東（Chris Stone）才不會付錢讓我搭飛機到休士頓去，更別說要為這支當地的爛棒球隊撰寫特別報導了。但我已經說服史東相信，這種輸球的狀況，有些事情說不通。
據說，太空人隊的經營高層是超級天才，先前有成功帶領聖路易紅雀隊（St. Louis Cardinals）球探部門的經驗。可是在休士頓，他們卻一季接著一季只輸不贏，因為這樣，太空人隊不只在棒球圈，在整個體育界都淪為人們的笑柄。經過將近一年的討論，球團答應，讓我史無前例地參與他們的內部運作。從二○一四年的業餘選秀大會頭幾輪，一直到對洛杉磯天使隊（Los Angeles Angels）的主場系列賽，我都參與了。
他們必得有一套作戰計畫，而我想要了解這個計畫。
但我發現令我驚訝的事，這些事可以分成幾個層次。不，太空人隊的決策人士並不認為，球隊會在二○一四年勝出，他們認為，會像二○一三或二○一二年那樣戰績慘澹。他們其實也沒有在擺爛，至少從傳統上大家對擺爛的理解來看並非如此（傳統上，大家認為球隊會為了隔年的高順位選秀權而刻意擺爛輸球）。不過他們還是拿到了高順位選秀權。我加入他們的那個星期，他們即將連續第三年握有狀元籤。
可那只是整個偉大策略的一部分，他們不要浪費任何一個決定，或任何一毛錢，而拖延他們的球隊打造計畫。這支球隊，不僅要成為冠軍，更要建立起一個王朝。深陷泥淖的體育隊伍為將來而戰，這種情形在以前發生過好幾次，但正如太空人隊所言，從來沒有隊伍如此一心一意，也沒有隊伍像這樣公開自己的意圖。在NBA美國職籃的費城七六人隊（Philadelphia 76ers）展開「相信過程」（The Process）之前，NFL職業美式足球聯盟的克里夫蘭布朗隊（Cleveland Browns）在二○一五年左右開始出招之前，太空人隊就已經這麼做了。這是新的做法。
更耐人尋味的一點，在於太空人隊高層主管的決策方式。棒球運動展開數據革命的時間超過十年，現在太空人隊的經營者當中，有許多人從科技業起家。其中一人甚至曾經是美國太空總署的火箭科學家。所以他們了解大數據，而且他們創立一個部門，來解析大數據和掌控大數據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他們也明白大數據的缺點，而全世界的人才正要開始與大數據的缺點對抗而已。從某個方面來說，這正是本書所要探討的主題。
但我說過頭了。
就在兩年前，《紐約時報》宣告大數據時代來臨，稱頌電腦潛力無限，從前多得超乎想像，甚或單純不存在的資訊庫藏，現在可以用電腦徹底搜尋和分析，來達到諸如減少犯罪、抑制疾病爆發、為有情人牽線，以及替投資人賺進大把大把鈔票的目的。大數據會找出世界運作的隱藏模式，讓我們解開世界運作的謎團，甚至透過向前推論，來預測未來。
但是隔年，大數據變成一個人人都在談、講到爛掉的企業行話。有一個部落格搜遍文字紀錄，估算出二○一三相較於二○一二年，在華爾街的電話會議和投資人簡報裡，大數據一詞的使用頻率，比從前高出百分之四十三。在TED演講中，大數據聽起來很酷炫，但事實上，大數據幾乎就等於數據和用來處理數據的演算法，而且大多數的時候，數據和演算法不是不完整就是有瑕疵。而且人們開始發現，過度倚賴大數據來當作決策引擎，可能導致刑事司法體系中出現愈來愈多含種族偏誤的情形、股市會突然崩盤、有才幹的教師遭到大量解雇，還有，如太空人隊所相信，棒球隊會變得平凡而沒有深度。總有一天，總統大選的競選團隊會採用號稱政治史上最先進的數據運算方式，推斷出候選人完全不必在好幾個決戰州（例如密西根州和威斯康辛州）從事競選活動，因為拿下這些選舉人票的機率，候選人都已經胸有成竹了。
儘管如此，太空人隊卻發展出一套方法，將近來大家所忽略的資料來源，重新整合到他們的決策過程當中：人。他們把人類的觀察發現融入機率模型，並且讓人類來負責鑑別結論的輕重緩急──有時候還負責駁回結論。而且他們發現，那些牽涉到人類的結論容易產生變化，又具有無法預測的特性，很少一點爭議都沒有。他們想辦法找出，是哪些選手對當前狀況感到不滿，並且擁有超強的改進動力和能力。他們說，這是成長的心態。
離開休士頓的當下，我開始思考，採用太空人隊的方法，不僅僅是能夠拿下勝場數這麼簡單而已。假如這個方法有效，或許就是一種證明，顯示新的思維模式能夠用來打造一支棒球隊，而且能夠讓人類和電腦相得益彰。在這個人們被數據淹沒的時代裡，我們都對人工智慧即將帶來失業而感到恐慌，太空人隊讓我們看見正面的結果，知道成功並非取決於人類或機器，而是取決於人類與機器──前提是由人類主導。
要不然，太空人隊就會成為有史以來最慘烈、最翻不了身的輸家。不僅僅在運動界，連在任何行業當中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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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東是《運動畫刊》的第九位主編，先前他在《運動畫刊》當了二十年的曲棍球賽記者。他身上流著出版的血液。他的父親在美國末代獨立報紙──康乃狄克州《日報》（The Day）──擔任很長一段時間的社論版副主編。史東一從哥倫比亞大學新聞系畢業，就到《運動畫刊》工作，希望有一天能負責經營《運動畫刊》。其中一個含義是，由他來幫忙設定每個星期的全國體育議題。他在二○一二年的時候辦到了。
兩年後，二○一四年的六月即將邁入尾聲，史東面臨到一個許多雜誌主編經常感到頭痛的問題：這期雜誌就要截稿了，但他還沒有封面報導。
史東沒有料到那個星期會是這樣的狀況。初夏時節，體育賽事很多，有史丹利盃（Stanley Cup）冰上曲棍球決賽、NBA職籃總冠軍戰，而且二○一四年還有世界盃足球賽。可是那一年，曲棍球和籃球的七戰四勝制冠軍賽提早結束了。洛杉磯國王隊（Los Angeles Kings）只用五場比賽就打敗紐約遊騎兵隊（New York Rangers），在六月十三日封王；聖安東尼奧馬刺隊（San Antonio Spurs）也只用五場比賽就打敗邁阿密熱火隊（Miami Heat），在六月十五日封王。兩支冠軍隊伍都產生得太快，不足以登上《運動畫刊》的封面，但那一期《運動畫刊》即將在六月二十三日截稿，六月三十日正式出刊。
六月二十二日美國男子足球隊在世界盃對上葡萄牙隊，直到這場比賽的傷停補時階段以前，他們都很有躍上封面報導的架式。結果，C羅納度（Cristiano Ronaldo）在巴西世界盃成功傳出中球，飛奔過來的瓦瑞拉（Silvestre Varela）越過美國門將霍華德（Tim Howard）順利頭槌破網，將勝利在望的美國隊逼成平手。《運動畫刊》的封面報導不會放和局比賽。
就在那個星期天，出現第四個可能登上封面報導的對象。曾經轟動一時、在二○○五年即將滿十六歲前一個星期成為職業選手、身高一百八十二公分的韓裔美籍高爾夫球選手魏聖美，終於在眾人一片看好看了很多年後有所突破，拿下她的第一場大賽冠軍頭銜─美國女子高爾夫公開賽。當時《運動畫刊》的資深高爾夫記者西普納克（Alan Shipnuck）人就在北卡羅萊納州松林二號球場。他熬了一整個晚上，寫出一篇細膩的三千字報導，介紹他花了十年時間報導的魏聖美，如何克服被大家當成天才少女卻屢屢失敗的壓力，拿下等待已久的勝利。他交出報導，對於登上雜誌封面信心十足。難得有一篇不是以老虎伍茲為主角的高爾夫球報導。
但史東開始考慮第五個選項。他真心相信，太空人隊像我在交出去的報導裡所形容的那樣有潛力。他說：「我讀完報導以後，相信太空人隊有一個非常有趣的計畫，而且我相信計畫會成功。」
二○一四年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一，那期雜誌就要截稿了，史東問了我一個問題：從實事求是的角度來說，這個計畫什麼時候會成功？也就是，這群在太空人隊各就各位的核心選手，什麼時候會開花結果，成為明星球員，還有太空人隊的決策高層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做完所有決策，讓他們心目中的制勝陣容上場比賽？二○二○年，還是二○一九年？
我告訴他，是二○一七年。
幾天後，身在加州卡梅爾鎮的西普納克，臉上掛著微笑，從他住的屋子走向四十五公尺外的信箱，打開生鏽的信箱門，伸手進去摸索，直到感覺摸到《運動畫刊》的平整頁面。他等不及看到他挑選的魏聖美封后照片。西普納克回憶：「想像一下，當我發現等著我的竟然是最遜的棒球隊那一身俗艷的制服，我有多麼吃驚和失望。是郵差在整我嗎？可惜不是。」
封面照片不是魏聖美，而是太空人隊的外野手新秀喬治．史普林格（George Springer）。史東不但捨棄新科球后，選擇讓這支最遜（甚至連贏球都放棄）的職業棒球隊光榮登上雜誌封面，而且還給予祝福，荒謬地預言這支球隊總有一天會成功。正在揮棒的史普林格右邊，用大寫字體呈現的封面故事標題寫著：歡迎二○一七年世界大賽冠軍。
這真是孤注一擲。拉斯維加斯賭盤通常會在春訓期間預言該年度最有可能奪冠的球隊，但那支球隊在秋天實際拿下總冠軍的機率不到兩成。事實上，《運動畫刊》的棒球搶先報已經十五年沒有預測球季冠軍隊伍了，上一次是一九九九年預測洋基隊（Yankees）奪冠，而基特（Derek Jeter）會帶領球隊打贏冠軍保衛戰並不令人意外。自從一九八七年，《運動畫刊》刊登以〈印地安人起義〉（Indian Uprising）為標題的封面報導（這個標題從許多方面來說下得很可惜），大力推崇克里夫蘭印地安人隊（Cleveland Indians）是大聯盟最佳球隊，但六個月後印地安人隊卻以六十一勝一百零一敗的戰績作收，到現在《運動畫刊》都還會因此收到讀者投書。眼下，《運動畫刊》告訴三百萬名訂閱雜誌的讀者，棒球界五十年來最差的球隊，再過三年半就會在世界大賽奪冠。
史東剛啟用推特帳號，沒多久就出現第一則酸他的留言。不管哪一份刊物，不管哪一個職員，質疑老總挑選的封面都是前所未聞的事，但西普納克實在太氣憤了，氣到管不住自己。他拿出手機在推特上面留言：「我寫的@themichellewie報導刊登在這個星期的《運動畫刊》上，就是用吊車尾的太空人隊當封面的那一期。＃現在就殺了我＃拜託。」
史東用幽默態度接納了西普納克對他出言不遜的事。西普納克只是對太空人隊封面故事感到不相信和憤怒的眾多人士之一，就連太空人隊自己的家鄉都有這樣的聲浪。事實上，休士頓那裡對此尤其反感。《休士頓紀事報》（Houston Chronicle）嗤之以鼻地表示，這篇報導「只不過是譁眾取寵，或許根本只是說笑而已，不是預言」。
有一個很有代表性的球迷在推特上留言：「謝謝你的玩笑！我很久沒有像那樣大笑特笑了……二○一七年總冠軍，哈哈哈哈。」
你知道後來結果如何。二○一七年十一月一日，休士頓太空人隊拿下世界大賽冠軍，史普林格獲選那年世界大賽的最有價值球員。這個結果令體育界眾人興奮不已，尤其是太空人隊的球迷還有賭徒們。許多人根據這個一度顯得可笑的預測來下注，讓拉斯維加斯的賭盤莊家大輸一千一百四十萬美元。
至少，有一個人顯然例外。西普納克寫下：「咬我啊，賴特。」
休士頓太空人隊以前是棒球史上爛到爆的一支球隊，而他們決心成為最棒的球隊。這是他們辦到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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