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徵求有驚喜
第六章 新惹的麻煩
等甲蟲馬文終於爬過流理台牆上的洞進入客廳時，十幾個家人急著衝過來抱住他。一見到他，大家頓時鬆了口氣，只有堂姊憶蓮看來有點失望。
媽媽先衝過來，把他擁在腿中。「馬文！喔，小乖，你上哪去了？真是嚇死我們了！」
「出什麼事了，兒子？」爸爸也急著問：「憶蓮說你去送五分錢，可是艾博特和我去找你時，怎麼都找不到。」
「我們以為你發生了可怕的意外，」憶蓮用嚴肅的聲音說：「真的，什麼都可能發生啊。說不定你一隻腳卡在地板縫了，還是被那枚硬幣壓扁，也可能龐巴迭家那群夜貓子起來上廁所時，一腳把你踩扁了……」
「夠了，憶蓮。」艾博特伯伯大聲喝止。
但馬文的奶奶可沒打算就這樣住嘴。「馬文，馬文！你忘了喬治叔叔的下場了嗎？」她把他緊緊抱住，一邊哭著說：「生命這麼不值錢嗎？」
馬文歎了口氣，誰會忘了喬治叔叔呢？他的命運是這家大人一直掛在嘴邊，對孩子耳提面命的例子啊。喬治叔叔是鄰居樂隊的低音號手，一天晚上，他和低音吉他手冒險出門到爐子下去找乾通心麵（他最愛使用的樂器），結果被一隻又凶、又餓的老鼠逮住了。吉他手逃掉了，但喬治叔叔可沒這樣幸運。
「對不起，」馬文說：「我不是故意要讓大家擔心的。我在健世房間，在他桌上，所以爸爸才沒看到我。」
「可是孩子啊，你在他桌上幹什麼呢？」媽媽擔憂的問：「你也知道，健世又不能在房裡吃東西，那邊是找不到食物的。」
「不是，我不是在找食物。」馬文有點猶豫，看著那一張張困惑的臉。連他表哥比利，那個曾在垃圾處理機中滑水而斷了隻腳的野孩子，也從不曾夜不歸營。在甲蟲世界裡，不回家表示不幸的末日降臨。太多事可以出錯了。
「那麼幹嘛，馬文？」爸爸問：「你在那裡做什麼？」
「我……」馬文不知該從何解釋起。畫圖的欣喜對他而言都還是很新的經驗，脆弱到不知如何跟家人分享。他深吸了一口氣說：「我只是想幫健世做點事，因為他的慶生會被搞得一團糟。你們也知道他爸爸給他一組墨水鋼筆吧？是這樣的，那瓶墨水瓶就在桌上，瓶蓋也沒蓋上。」
「別跟我說你掉進去了！」媽媽叫了出來。
「不是！不是，媽媽。」
全家人都等著。
「我用前腳沾了墨水，畫了一幅圖送他。」
全屋子安安靜靜的。馬文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
「一幅畫？」爸爸問：「哪種畫？」
「他的窗景。」馬文低頭看著地板含糊不清的說：「對街的建築物，前面有樹、有街燈。就是一幅小小的圖。」
「可是，馬文，」媽媽輕聲的問：「你可能被逮到，還有，現在……那幅畫……嗯，健世會怎麼想呢？那幅圖大到他看得見嗎？就算看得見好了，他不會納悶是誰畫的嗎？他已經大到不會相信有仙子的童話了。」
馬文停頓了一下，才說：「他知道是我畫的。」
「什麼？」所有親戚都異口同聲的叫出來，臉色凝結著害怕。
馬文急忙的解釋著發生了什麼事。「健世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我知道他不會，他不會做任何為我惹麻煩的事。」
媽媽搖著頭：「馬文，我曉得你喜歡健世――我們都喜歡他，可是他是人類啊，他對我們並不忠心，人類是無法信任的。」
爸爸轉向艾博特伯伯。「我想我們得去把那幅畫拿回來，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不行，爸爸，不行！」馬文大叫：「那是給健世的禮物，我為他畫的。而且龐巴迭先生和太太也都看到了，他們以為是他畫的。你們應該看看健世有多高興！不能去把圖拿走。」
「馬文，」爸爸嚴肅的說：「我想你不了解現在的情況有多糟糕。」
奶奶也點著頭：「我曉得你是好意，乖孩子，但那幅圖會害慘大家的。」
馬文急忙轉向媽媽，但她的反應也一樣堅決：「不能讓健世留著那幅畫，小乖，尤其現在他知道是你畫的。」
親戚都低聲的贊成媽媽的話。
「你必須去把畫拿回來。」
「現在就去，趁他們還在教堂。」
「紙很重，你需要幾個幫腿。」
馬文環顧了房間，非常洩氣。
「好吧。」終於他接受了。
很傷心的，他領了一小隊甲蟲，有爸媽、艾博特伯伯、泰德叔叔，以及憶蓮，他們爬出流理台，爬過安靜的公寓，往健世的房間出發。
六隻甲蟲終於爬上桌面，那張圖畫和健世離開時一樣，斜斜躺在一堆報紙上。看到這圖，馬文的心怦怦跳了起來，爸媽也突然矗立不動。
「馬文。」媽媽幾乎不敢出聲。
爸爸的下巴也掉下來了。「兒子啊，這是你畫的？」
憶蓮急忙爬過紙張，忍不住的讚美：「馬文，好漂亮喔！這些線條又細又乾淨，跟窗外的景色看起來一模一樣！你是在黑暗中畫的吧，叫個人類來試試看。夜晚他們什麼也看不見。」
「真是絕品，孩子啊，」艾博特伯伯也附和說：「沒有言語可以形容。」
泰德叔叔拍著媽媽的背說：「馬文是個藝術家！我們家族出了個真正的藝術家！妳還記得珍妮的壁畫嗎？那個她用牙膏塑成的壁畫？還沒這個厲害呢。」
馬文覺得很驕傲，整張臉都亮起來了。
媽媽摸著他的殼說：「小乖，這幅畫實在令人驚歎，太了不起了……這麼美麗、這麼真實，實在不曉得你怎麼做到的。難怪健世會那麼高興，真是太好的一份禮物了！」
爸爸仔細的看著畫，很遺憾的說：「只可惜非把畫搬走不行。」
就在那時，他們聽到前門打開的聲音，然後玄關一陣混亂，還夾雜著威廉如假包換的吼聲。
「完了！龐巴迭家從教會回來了！」媽媽大叫：「快，趕快抬走。」
甲蟲環著紙張，每隻蟲站一角，長邊有兩隻，鑽到紙張下把紙抬高起來。他們聽到了健世的球鞋打在走廊的聲音。
「沒時間了，」爸爸急忙大叫：「先放手。」
「快，大家，先躲到撲滿下，然後爬下牆壁。」泰德叔叔下令。
「什麼――我們就不管馬文的圖了嗎？」憶蓮抗議：「忙了半天，不拿走嗎？」
「憶蓮，小聲點，」艾博特伯伯罵她：「健世馬上就要進來了。」
健世跑進房裡時，所有甲蟲也都衝向掩護。他們在小豬撲滿下聚了一會兒，然後泰德叔叔從桌面沿著有溝紋的護牆板，開始帶頭往下爬。
馬文還留在小豬撲滿的陰影處。「爸爸，」他輕聲問：「我可以留下來嗎？我想看他將這幅畫收在哪裡。」
爸爸猶豫了一下，在桌面和牆板間的木頭邊緣停頓了下來。「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兒子啊。」
「可是他可能會把畫放在別地方，我看了才知道他放哪兒。」
爸爸皺了眉頭，在考慮。「也許你說的有道理，」他的眼光追著撤退的甲蟲，他們已經下了半面牆了。「好吧，」他下了決心說：「但你這次一定要躲好喔，馬文，你真的了解嗎？等你回來晚餐喔。」
「喔，我會的，爸爸。」馬文保證：「那還有好幾個小時呢。」
第七章 這簡直就是杜勒嘛
小心的，馬文爬回書桌檯燈後，他最愛的藏匿處，一直在那裡看著健世。健世傾身向前，仔細看著這幅畫，臉上帶著傻笑。突然，他抬起了頭，四處看著桌面。
「嗨，小兄弟。」他輕聲的說。
馬文全身僵直了起來，他不是在檯燈的銅座後頭躲得好好的嗎？但健世的呼喚聲表示他顯然躲得不夠好。他想起了爸爸的警告，把身體擺得平平的，半鑽到檯燈下。
健世繼續說話，聲音很平靜：「小兄弟，我以後就這樣叫你……因為你實在是個很小的傢伙。」他猶豫了一下，「除非你是個女孩。」
什麼？馬文又警覺的縮成了一團，雖然他下決心要不動聲色。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健世繼續研究著馬文說：「我不覺得你是女孩，我想你和我一樣，都是男孩。」
馬文稍稍鬆懈了一下，但仍躲在檯燈邊緣保持不動。
「也許你根本聽不懂我的話，是嗎？沒關係，我爸爸等一下就來了，我真想趕快給他看你的畫！這畫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馬文看著桌面上用雙肘撐著臉的健世。「可是每個人都以為是我畫的，這是唯一的麻煩，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跟他們解釋。」
健世嚴肅的灰眼睛繞著檯燈打轉後就停在那裡。馬文嚇得不敢動。
「反正他們絕對不會相信是你畫的，所以跟他們解釋又有什麼用呢？」
沒用，馬文很想這樣說，別浪費時間了，尤其那幅畫明天就要從這兒消失了，最好你也把這幅畫忘掉。他憂傷的凝視著那幅小畫。
從走道傳來樓下用力的敲門聲，以及龐巴迭太太無言的招呼。一分鐘後，卡爾和龐巴迭太太一起出現在門口。
「健世！健世，給爸爸看你的畫。卡爾，你看到時一定會嚇一大跳的，我告訴你，這幅畫細緻又精巧。喔，真想馬上拿給摩頓家人看，還有歐提茲的藝廊。」
卡爾對著健世揚起了嘴角，踱步到書桌旁，臉上帶著十足耐心的表情，彷彿早已準備好，不管他對這幅畫有何意見，都要講出讚美詞。不過等他看到馬文的畫作時，他的眼睛頓時睜大開來，他抓抓鬍子，盯著畫直看。
「我可以拿起來嗎？」他問健世，手伸向畫作。
健世紅了臉。「當然，爸爸。」
馬文偷偷上前看著卡爾的反應。
「健世。」爸爸喊了一聲。
「跟你說了吧？」龐巴迭太太拍著手：「很美吧？」
卡爾走到窗戶旁，將圖畫移到燈光下。「你怎麼畫的？」
健世嚥了嚥口水。「就這樣畫，你也會，就是照著外面畫。」
爸爸把畫紙拿到眼前，仔細端詳，然後又移到手臂遠的地方。「這些線條這麼精緻，這麼穩定，沒想到用我給你的筆，你能畫出這樣精細的線條來。」
健世什麼也沒說。
卡爾搖著頭：「這看起來就像……嗯，也許這樣說很荒謬，但這簡直就是杜勒嘛。」
馬文和健世都盯著他，聽不懂。卡爾還陷在自己的思緒裡，用不同角度研究這幅畫。「真的，像他那麼好。」
龐巴迭太太一臉得意。「是的，沒錯！正是，就是杜勒。」
「那是什麼？」健世問：「什麼是杜勒？」
「阿爾布雷希特．杜勒，」卡爾解釋：「德國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是畫家，也是雕刻家，畫了很多鋼筆墨水畫，甚至更早之前，也有幾幅像這樣的迷你小畫作。這幅畫的細節太不可思議了，健世，我還在驚訝當中。」
健世很開心的對著爸媽笑，馬文很開心的對著健世笑。
「你花了多少時間畫的？」爸爸繼續追問。
健世瞇著眼看著檯燈的方向，咬咬脣說：「嗯，我也不曉得，沒特別注意，」他說：「不過滿久的。」
「我想也是。」爸爸說完還輕輕吹了聲口哨。他把手放到健世背上，抓抓孩子細細的脖子，用興奮高昂的語調說：「孩子，你知道我們可以做什麼嗎？我們下午就到大都會博物館去！那裡有個剛開幕的素描特展，展出從前大師的作品――有杜勒、貝里尼、提香、米開朗基羅。你一定要去看看。來，把你的畫也帶著。」
馬文差點就摔到空闊的桌面來。不行！他想大叫，阻止他呀，健世！
可是卡爾已經從桌上抓起一本數學課本，小心的將這幅畫夾在封面下。「我要你知道你的畫有多好。」他對健世說。
「真的嗎？」健世問：「你覺得這幅畫和那些名人畫得一樣好？」
「沒錯！我真的這樣覺得，健世。」爸爸搔亂著健世的頭髮。
龐巴迭太太看起來可不太高興。「我不認為你需要帶著那幅圖到處走，」她說：「萬一出事怎麼辦？我還沒有機會拿給朋友看呢。」
卡爾笑著：「不會出事的。」說完，他將數學課本牢牢的夾在手臂下。「我會用生命護衛它。這的確是傑作啊！」
接下來呢？馬文在燈座後踱來踱去，不曉得該怎麼辦。要是他們就這樣把畫拿走不還回來呢？
健世和爸媽走向房門了，但馬文看到健世猶豫了一下。「對了，我的外套。」他跟爸爸講，又折回房間，從衣櫃拿起了外套，到書桌前暫停了一下，彎身靠近馬文，但把他擋在爸媽的視線外。
「跟我們去，」他輕聲說：「去看那些畫。你不想看嗎？」他把一根泛白的手指擺在馬文身旁，眼光充滿了急促。「快，我會照顧你的，很快就回來。」
馬文滿腦子都是那幅畫，現在它已經出了房門，前往大都會博物館的路上。有一秒鐘他有點掙扎、不知所措，然後就爬上了健世暖暖、肉肉的指頭上。
「來，我把你放在安全的地方。」健世輕輕說，然後溫柔的將馬文放進外套口袋。馬文雖然害怕，但也很興奮，緊抓著尼龍布的邊緣，從他不習慣的高度，望著這個呼嘯而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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