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急診人

上帝之手

一九八六年世界杯足球賽八強賽的那場比賽，阿根廷最終以二比一淘汰英格蘭，並且贏得那一屆的世界杯冠軍。那場比賽最關鍵的進球就是阿根廷傳奇球星馬拉多納用手攻進的那球，這一球被世人稱為「上帝之手」；儘管英格蘭抗議，裁判沒注意，主辦單位更不在意，馬拉多納也一直不承認，英格蘭只好含淚打包回家。二十年後，馬拉多納在他主持的脫口秀節目「十號之夜」中談到這個世界杯足球賽的世紀大奇案，終於公開承認是他用手攻進去的，自己解開了足球史上最懸疑的進球之謎。馬拉多納說英格蘭門將希爾頓很高，跳起來也爭不過他，所以用手頂了進去，這讓他一整夜都沒睡著，哈哈云云說了一堆風涼話，最後還假仙的說人人都稱他為「足球上帝」，因為比利被稱為球王，所以沒有人敢叫他球王，巴西的球王對上阿根廷的足球上帝，誰勝誰負還難說呢？真夠屌。手段雖說有些齷齪，卻無損馬拉多納在我心目中的球王地位，因為我的身高也差不多如此，腳下功夫也是公認一流的水準。說實在的，用手撥球這個花招也幹了不少，甚至還有更不入流的陰招，友人說我如果生長在南美洲，肯定早已是馬拉多納第二。
醫學界裏也有許多的「上帝之手」，通常是泛指那些開刀技術精湛，醫功如鬼斧神工的醫師。被封為上帝之手當然是個榮耀，不僅病患仰慕，同儕也羨慕不己，還有什麼比這個稱號更「跩」呢？咱們中國人很少說上帝，那是老外的玩意，大家談的都是神仙鬼怪；因此，這些「上帝之手」也叫「神手」，既然是神的手，當然是有夠厲害，至於「神手」的由來，這裏頭還有個溫馨的小故事。據當事人的回憶，那是許多年前的事，當時臺灣有位名醫叫李西淋醫師（1922-1975），他曾把一位不幸罹患子宮頸癌的年輕太太轉介給以子宮頸癌切除術著名的徐千田大師（1912-1992），結果手術成功摘除痊癒。一九六三年，李醫師還鄉開業，年輕太太的先生扛著一副用大理石磨成的沉重匾額，特地搭了八個多小時的火車送給李醫師，上頭題著「外科神手」，鄉里一時傳為美談。
原以為只有好勝的中國人才會這樣比來比去，沒想到回到家鄉當實習醫師也有這樣的體驗。那期間，我有四個月的時間在婦產科實習，竟然莫名其妙被那位肥頭肥腦，專拍上級馬屁的總醫師Fitter先生勒令守在開刀房天天上刀；期間當然沒握刀的份，足足拉了一個多月的勾，剖了不知有多少位產婦，跟了所有醫師的刀，不單只是那些自認為高人一等的主治醫師，甚至那些小fellow，幾乎每臺刀都在比快，布告欄上的日冠軍、週冠軍，月冠軍的名一直在換，最後年度結算，看誰贏得快刀手的美譽，沒有獎品，走起路來有風倒是真的。唉！又是上帝之手在作祟吧！

當我一腳踏進急診醫學的大門，「快」卻成了真正救命的準則。我本身是內科出身，做事一向慢條斯理。所謂的內科醫師，套句外行話，就是學問多多說得天花亂墜卻對病患一點幫助都沒有的大夫，住院醫師訓練時天天守在病房等病患上門。其實，住院的病患大多數已經過一般的檢查及處置，尤其是經由急診收案進來的case。除非趕著下班約會，否則伸個懶腰、打個呵欠再去問診做理學檢查，寫病歷紀錄生命徵象，時間綽綽有餘，還可和家屬哈啦打屁增進醫病關係，找護士聊天加強醫護溝通；看不懂就「千百惠」，就是照會各個次專科，再不行，通常找那位頭腦直接，隨便劃個刀卻真的能夠解決病患問題的外科就過關，真是悠哉。但是，當我來到急診，此時此刻，當一位檢傷分類一級，冒冷汗主訴胸痛的病患來到我面前，這代表十分鐘內我必須完成病史重點與理學檢查、生命徵象的監測，十二導程的心電圖，如果是急性冠狀動脈的毛病，還必須包括氧氣給予、裝上生命徵象監視器、打上點滴、評估纖維蛋白溶解劑的適應症與禁忌症、血液檢查包括心肌酵素的檢驗、胸部Ｘ光攝影，並且考慮用ＭＯＮＡ於這樣的病人。真的倒楣碰到心肌梗塞，還必須確定病患抵達醫院到纖維蛋白溶解劑藥物打上的時間必須在三十分鐘內完成；如果有導管室，則九十分鐘內經皮冠狀動脈介入治療（Primary PCI）必須完成；創傷的骨傷外科更不必說，簡直是天天與時間賽跑，難怪急診的醫護人員脾氣都很急躁、說話如機關槍、動作粗魯大條。沒有耐心，幾乎是每個急診醫護人員被病患或家屬寫在黃單上投訴的經驗，那表示你上道了，真的具備走急診的條件之一「快」，經過磨練後必定成才。

「快」是「神手」必備的條件，但是，「快」並不一定是好事，至少在我看來是如此，尤其是來看泌尿科醫師討論床第之間密事的病患。但是，身為醫師的天生優越感，使得這些天之驕子，事事總是想第一，讀書第一、開刀第一、美人第一、金錢第一、轎車第一、大屋第一……在學校就已經如此，畢業後在職場上也是如此，並且變本加厲。對於那些小fellow，一分幾秒的快感換來的也只是不斷為後來者破紀錄的無聊遊戲而已。同行都知道，外科醫師的養成並不容易。

第一，病人都不願被拿來當練刀的對象，保護動物學會的人更不可能讓你把他們的寶貝拿來操刀，其實這也有點殘忍。因此菜鳥醫師都是從縫豬皮、切豆腐開始練習。第二，學生時代的解剖課是自己曾經唯一剖過真人肚皮的經驗，雖說是死人，好歹也有那種利器劃過肌膚的感覺，多年過去，也已經通通還給老師。菜鳥大概都必須熬了三年才可能有機會親自操刀，要練成「神手」，除了努力，可能還必須有一點天分。徐大師是許多神手的老師，他的子宮頸癌手術聞名國際，更被列入教科書成為標準處置方式，也是臺北醫學院創辦人及第一任院長，據他的學生回憶，徐大師教學嚴謹，每臺刀都親自牽著學生的手一步一步教，從拿刀、切開、綁線、縫合的要求等等都一絲不茍，如此嚴謹的教導，菜鳥麻雀才有可能飛上枝頭變成鳳凰，長期累積下來終於成為「神手」。李西淋醫師不過是其中之一，快且好。至於那些整天盯住我，盡想在我身上找麻煩，基本上還未出師的家鄉小fellow，彼此之間相互比「快」，套句家鄉居鑾華語老話，除了「好念」，還有什麼呢？其中的血淋淋場面，恐怕連上帝看了也覺得於心不忍。

上帝之手

一九八六年世界杯足球賽八強賽的那場比賽，阿根廷最終以二比一淘汰英格蘭，並且贏得那一屆的世界杯冠軍。那場比賽最關鍵的進球就是阿根廷傳奇球星馬拉多納用手攻進的那球，這一球被世人稱為「上帝之手」；儘管英格蘭抗議，裁判沒注意，主辦單位更不在意，馬拉多納也一直不承認，英格蘭只好含淚打包回家。二十年後，馬拉多納在他主持的脫口秀節目「十號之夜」中談到這個世界杯足球賽的世紀大奇案，終於公開承認是他用手攻進去的，自己解開了足球史上最懸疑的進球之謎。馬拉多納說英格蘭門將希爾頓很高，跳起來也爭不過他，所以...

自序　我是急診人

我是急診人，如果你是急診人，或者曾經當過急診人（因為急診人中途離席的比率實在太高），請你一定要大聲勇敢的說出來：「我是急診人。」因為那是一種榮耀，也是自信的表現。
到底誰是急診人？廣義的來說，我認為所有參與第一線病患急救的人都是急診人。院外的包括編制內的一一九弟兄，體制外支援的志工（比如苗栗的鳳凰志工隊，我們的好朋友鯊魚也是其中之一），院內當然是指醫護人員，那些幫忙推床的鐘點小弟也是，負責穢物清洗的阿姨都算；如此看來，那些在家替老人家做ＣＰＲ（心肺復甦）急救的也是囉！那麼幾乎人人都是急診人了，這樣牽拖，好像有點不合理。狹義的講，直接參與急診病患醫療過程的才是急診人，看來也只有一一九弟兄及急診醫護人員了，這也比較符合現狀。我是醫師，大概也只能了解我們這些醫護人員的急診人到底在幹什麼，本集子的文章大都也是身為醫護人員的急診人的故事。

幾年前在市區一家號稱全市影音設備最豪華的戲院（現在已經倒閉，原址變成了一間寵物醫院）看了部電影《英雄》，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影片裏頭的無名（李連杰飾）背負了許多人，包括了自我了斷，或是技不如人，以及獻給秦王當貢品的張曼玉、梁朝偉，甄子丹等人的志願而刺殺秦王，一念之差間，無名這一將也沒成功，結果是全都死翹翹。同樣的，一位病患來到急診，從看診、住院到出院，絕對不可能是急診人的功勞；骨頭斷掉的是骨科，開刀的是外科，心肌梗塞的是心臟科，就算小孩在你面前生出來，感謝的還是計程車司機，因為他開車夠快，這也是理由之一。急診人永遠是這些大將底下的枯骨，如果沒有這樣的認知，請你就不要踏進急診人的領域〈抬起你的頭兒來〉。

隨遇而安是我的生活哲學（〈遺忘〉）。但是當醫生也不是沒有原則與堅持（〈白袍的承諾〉），而走入急診的那段心路歷程是我這一生特殊的際遇（〈緣〉），其中包括了我堅持回家鄉回饋的部分。當急診人，以往內科的訓練不是完全沒用，但也著實花了好一段時間摸索才了解急診大老苦口婆心一再提醒急診人必備的條件―快（〈上帝之手〉）、狠（〈英雄本色〉）、準（〈準〉）。但是，光憑快、狠、準，這一丁點功夫就想縱橫病患病情瞬間變化萬千的急診江湖顯然還不夠，你碰的釘子肯定足夠讓你釘一棟木板屋。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你可能有興趣，我卻寫不出來，因為裏頭的人、事、物，不管如何的掩蓋，寫作技巧再高超，明眼人還是看得出來，有違我急診人對病患保密的承諾，還是介紹你看一本書《關鍵時刻―急診醫病的溫馨故事》，這是由急診大老花蓮慈濟醫學中心急診部主任胡勝川醫師與醫護團隊把他們多年來在急診的故事引申出急診的處置、急診所需的高ＥＱ等知識而寫成的書，希望外行人更加瞭解急診，並且正確傳達急診的觀念。裏頭有篇文章提到急診人的「穩」，這才是已經貴為武林高手的你邁向盟主寶座的最後一套秘笈。

急診室是危急病人的第一線守護者，也是搶救生命的最後一道防線，過不了這關，病患不是見閻王就是會上帝。死亡的病患天天都有，見多了各式各樣悲慟的告別場面，是「人」就不可能沒有感覺，〈如何測量悲傷的程度〉和〈終點站〉都是個人的經驗，文字雖然輕鬆，心情卻如鉛般沉重。醫師雖非萬能，但是因此而相信有「神」（〈神〉）則是令人不敢苟同的事，倒不如多做善事積點德來的實際些。沒掛掉的病患也好不到哪裏去，全臺的急診室擁擠是普遍的現象，因此誰沒嚐過等床的滋味（〈等、等、等、等、等〉）？當然也不是所有的急診病患都是這麼難搞，急診檢傷分類一級的病患終究還是少數，但也不是全部都是傷風、感冒、拉肚子等等四級的小病，二級和三級的最多。病情大都為四級，但是表現卻讓人以為是一級而必須立刻處理的通常都是精神科的病患，這些急診人眼中最「牛」的病患，即使是精神科醫師也根本沒機會見識他們的「牛」脾氣，會談中眼見情勢不對時早就轉到急診來處理，連照會的單子也免了，當然也錯過了這些病患在課本知識以外的表現。當醫師久了，我常覺得躲在值班室裏埋頭苦讀如何幫得了飽受精神困擾的Neurosis及歇斯底里呢？
〈Neurosis〉與〈歇斯底里〉這兩篇文章是急診人特殊的經驗。

我服務的醫院急診室外頭幾乎每天都會有位個子矮小，體格卻可媲美阿諾史瓦辛格（沒錯，就是魔鬼代言人的美國加州州長阿諾）的中年男子晃來要杯水喝，其實是苦戀急診室的一位辣媽護士。沒人知道阿諾的過去，只曉得他精神異常，消失一陣子之後又會出現，每次碰面，除了一杯水，心裏頭還有股複雜的情緒把我倒回醫學生時期的一段回憶（〈上帝的代言人〉、〈狂人〉）。當然也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這麼讓人心情鬱卒，〈啊！夢遺了〉、〈我的老大病患〉和〈放羊的孩子〉都是急診人經常都會碰到的趣事。急診人的生活當然不只是醫療而已，〈背影〉雖然還是離不開醫療，卻是平日生活家常事的感觸。
「你將來一定要做醫師嗎？」

唸醫的人總會被問到這個無聊卻往往不知或是無法回答的問題。在準醫師的養成過程中，除了醫療的專業知識，我們似乎真的什麼都不懂，耗了七年畢業不做醫師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在這行這麼久，每個節日過的都跟別人不一樣（〈變調的節日〉、〈月圓之時〉），連平常不過的下雨天亦然，〈下雨天〉一文中還有一些直到現在還是沒人相信我曾經割膠的趣事，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只要一刀在手，即使過了二十幾年，我還是可以劃出一道美麗的膠路。當了這麼多年急診人，我是真心的為這些默默付出的同仁獻上最高的敬意，沒有人像他們那樣每天都睡不好，吃不飽還拚命工作（〈凌晨三點半〉），或許是真的怕惹上醫療糾紛而不得如此，套句老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搶救病患的生命，維護病患的權益是急診人終生的信條，願以此書與我的病患、同儕和關心急診人的讀者分享我的故事，沒有他們的參與，就不可能有這本書的出版，謝謝大家。

自序　我是急診人

我是急診人，如果你是急診人，或者曾經當過急診人（因為急診人中途離席的比率實在太高），請你一定要大聲勇敢的說出來：「我是急診人。」因為那是一種榮耀，也是自信的表現。
到底誰是急診人？廣義的來說，我認為所有參與第一線病患急救的人都是急診人。院外的包括編制內的一一九弟兄，體制外支援的志工（比如苗栗的鳳凰志工隊，我們的好朋友鯊魚也是其中之一），院內當然是指醫護人員，那些幫忙推床的鐘點小弟也是，負責穢物清洗的阿姨都算；如此看來，那些在家替老人家做ＣＰＲ（心肺復甦）急救的也是囉！那麼幾乎...

自序　我是急診人
緣
上帝之手
英雄本色
準
凌晨三點半
變調的節日
月圓之時
下雨天
終點站
如何測量悲傷的程度
白袍的承諾
抬起你的頭兒來
遺忘
等、等、等、等、等
神
歇斯底里
上帝的代言人
狂人
Neurosis
放羊的孩子
啊！夢遺了
我的老大病患
背影
附錄　巡房的背影　如親的叮嚀／徐千剛

自序　我是急診人
緣
上帝之手
英雄本色
準
凌晨三點半
變調的節日
月圓之時
下雨天
終點站
如何測量悲傷的程度
白袍的承諾
抬起你的頭兒來
遺忘
等、等、等、等、等
神
歇斯底里
上帝的代言人
狂人
Neurosis
放羊的孩子
啊！夢遺了
我的老大病患
背影
附錄　巡房的背影　如親的叮嚀／徐千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