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世代]
臺灣文壇，醫師作家成群結隊又丰姿各異，少了黃信恩，這支隊伍將失色不少……
身體的大書——評黃信恩 ◎王盛弘
曾經，我在違和難忍如鼻胃管入侵進行中或胃鏡如蟒得寸進尺之際，為了抑制痛楚而試著讓自己一分為二，其中有個我站在稍高處俯瞰，旁觀他人之痛苦──因為如此的抽離，而使得這一切變得不那麼不可忍耐。
人體，是這樣的靈魂暫時棲止的居所，如露亦如電一副臭皮囊？還是元素細胞組織器官系統井然有序的聚落？所有寫作者都不能閃躲這個母題，但兼具醫師身分的作家肯定對此投以與非醫師作家大異其趣的眼光。
臺灣文壇，醫師作家成群結隊又丰姿各異，新世紀至今不過十餘年，加入散文創作這一領域的新成員即至少有吳妮民、林育靖、吳佳璇、殷小夢、阿布，當然，少了黃信恩，這支隊伍將失色不少。
其中，浪人醫師吳佳璇不以文學性取勝，她帶讀者上腫瘤醫療前線，生活化地再現偕同母親抗癌歷程，為臨終照護留下第一手紀錄。而吳妮民情思綿密、行文雍容，她時而將自己當成觀察對象，是醫者也是病者，出入於客觀與主觀視角，一來一往之間逐步深鑿主題。林育靖下筆謙遜不張揚，直白不尚華采，風格平實不矯造情境；她不動聲色旁觀醫界現實，給予制度和人性輕輕的一刺。殷小夢與阿布則皆以替代役男身分遠赴非洲史瓦濟蘭行醫，面對疾患鋪天蓋地而來，前者落筆熱切，感同身受，體悟到比病體更難治癒的，是文化、教育與生活模式等疾病的根源；後者鋪陳冷靜，目光犀利地把一切看在眼中，擅長敘說細節又能適時住口，情緒節制反倒餘韻裊裊。
在醫師作家筆下，那些統稱為身體的各個部位、統稱為病痛的各種症狀、統稱為藥物的各類丸劑……全都有了自己的名分與任務，這是專業上的優勢。自象牙塔踏入白色巨塔的實習階段，初與疾病、死亡肉搏戰最能催發謬思；去到醫療資源匱缺的遠方，面對文化衝擊，正足以引動文心。種種經歷遂如封印於水泥地的足跡那樣永誌難以抹滅。黃信恩也不例外，他的散文處女作《游牧醫師》便記錄了自醫學生、clerk、intern，以及服役擔任醫官等養成階段的事件與思索。
越四年，黃信恩交出第二本散文集《體膚小事》，自頂天的頭髮至立地的足趾一一唱名，３D列印一般，賦予人體立體形象；而身為醫師，跟疾病交手是生活常態，發抒為文，就更大比重地著眼於失去健康的體膚。
健康與否，是較眼睛大小、鼻子高低、膚色深淺、左右臉對不對稱等細節來得更絕對的美醜判斷，尼采說：「一切暗示筋疲力竭、沈重、癡騃、倦怠，任何缺乏自由的表現，如抽搐或癱瘓，尤其屍體腐化的氣味、顏色、形態……凡此都激起同樣一個反應，就是『醜』這個價值判斷。人討厭什麼？毫無疑問：他討厭他自己這個典型走向黃昏。」醫師作家所能救贖於「只是近黃昏」的，除了臨床的精湛醫術，表現於文本上，一是飽滿的人文情懷，這在幾乎所有醫師作家的作品裡皆流露無遺。二是傑出的文學技巧，亞里斯多德說「模仿可憎的事物，如果功夫精到，就能創造美」；普魯塔克也說「在藝術的呈現上，模仿出來的醜還是醜，但由於藝術家功夫精到而有一種與美呼應的境界」。在這方面，黃信恩手藝不俗，《體膚小事》保有他一貫的醫學與人文交糅、疾病與人生處境互為表裡，形而下著筆、形而上收手，虛實相濟，每每臻於藝術高度，故能化現實之醜為文學之美。
身為寫作同儕，我還驚歎黃信恩於這本書所展示的寫作紀律──三十二篇文章勾勒出三十二個組織或器官，全書結構勻整、完備；每篇文章又採取了相彷彿的聲腔、調性，打造一以貫之的風貌。固然主題書寫已行之有年，但能夠全書渾然宛如一體，天知道這有多麼不容易。
因此不妨將《體膚小事》視為一部長篇散文，身體的大書，黃信恩展現了內斂、節制、謙沖卻自信的文字藝術，向百科全書式的知性借一點靈光，整體上煥發了他當行本色的，穩當的文學質地。
有一種俏皮的說法是，散文正如女孩的裙子，愈短愈好。我不作如是觀，評價散文優劣的，絕非篇幅長短。概括與化約宛如為考生抓摘要、畫重點，往往有犧牲曖昧與複雜的後果。而魔鬼藏在細節裡。唯有不畏繁瑣，才有機會釐清灰階，在此與彼的大同中辨析小異，讓真實隨細節自然流露，曲盡幽微，一個字一個字鑿進事物的核心。因此《體膚小事》既和諧地呈現了人體的整體形貌，又能讓各個部位發表獨立宣言，宣示自主權──我們因此知道了頭髮也會怕生，有些鼻腔置放了鬧鐘，身上最具可燃性的部位是脣，體內最獨裁的器官是耳朵，世界上最精緻的房間是耳室，而鬍鬚有思慮具想法，齒縫間盡是一則則衛生隱喻……
當然，我們也知道了黃信恩愛乾淨，不睡別人睡過的枕頭、不用別人用過的梳子；所有物件都適合打包，有遷徙的性格；長得像偶像劇明星尹繼尚、周渝民，他們是誰並不重要，反正都是帥哥美男子；曾被一枚脣印告白；有點害羞也略有點兒，自戀，在電梯裡會對著鏡子說黃信恩手臂再鍛鍊一下你一定會是下個仔仔……當然，包皮割過或是沒有，雖然有人問過，但他並不打算告訴你。
現代西方醫學將人體依組織依器官依系統分門別類，猶如列強割據，不幸的是有醫師告訴我們，百分之九十的人生病都掛錯科。找錯專科，大概就像查字典查錯了部首？若非危言聳聽，或許是因為，只有在哪個器官背叛了我們，我們才注意到它的存在，好似一座雜木林，平日只見一片綠意蔥蘢，唯有誰當花季才輪到誰被注意。
器官背叛時，我帶它到醫師面前，不論多隱私，我都說服自己那不過是塊生病的肉，坦然任醫師翻檢，一如編輯臺上我日日在做的文字校對，撥錯反正。
寫診斷書，我們期待醫師展現果斷、精湛、令人依賴的專業；寫文章，文學性卻在人性的懦弱、猶疑、力有未逮等暗影籠罩之際花開爛漫。《體膚小事》並非醫學專書，黃信恩涉足廣博的醫學知識但知所止步；而每當他不吝展現自己的阿奇里斯腱時，立即使文本映照在一片溫柔的微光之中──
黃信恩說他初任住院醫師，有些抱負、有些脆弱，病患未回診他便自我懷疑：不夠強、不夠老成嗎？他感謝楊桃阿嬤長期以來長途跋涉準時出現，所曾給予一名年輕醫師的信任和勇氣。黃信恩說面對病患因為兒子車禍身亡而在診間號啕，甚至打算放棄治療，他一時不知所措，吞吞吐吐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但也體認到了，「有些事是可以超越健康，優先於疾病的」。黃信恩說他在急診室因為美籍病人的蠻橫傲慢，煽動了小小的陳年反美情緒，端賴自我提醒「壓抑，再壓抑」，才順利完成任務……就是類似坦承人性不完美的點點滴滴，使醫師還原為一個人。
是一個人，才能將凝視於專科的視野放大，看見診療椅上坐著的，不只是一塊生病的肉，而是另一個人；既能處理單一部位的病變，同時將此一部位放進「人」的脈絡裡，正視人的本質。
[菁世代]
臺灣文壇，醫師作家成群結隊又丰姿各異，少了黃信恩，這支隊伍將失色不少……
身體的大書——評黃信恩 ◎王盛弘
曾經，我在違和難忍如鼻胃管入侵進行中或胃鏡如蟒得寸進尺之際，為了抑制痛楚而試著讓自己一分為二，其中有個我站在稍高處俯瞰，旁觀他人之痛苦──因為如此的抽離，而使得這一切變得不那麼不可忍耐。
人體，是這樣的靈魂暫時棲止的居所，如露亦如電一副臭皮囊？還是元素細胞組織器官系統井然有序的聚落？所有寫作者都不能閃躲這個母題，但兼具醫師身分的作家肯定對此投以與非醫師作家大異其趣的眼光。
臺灣文壇，醫師作家成群結隊又丰姿各異，新世紀至今不過十餘年，加入散文創作這一領域的新成員即至少有吳妮民、林育靖、吳佳璇、殷小夢、阿布，當然，少了黃信恩，這支隊伍將失色不少。
其中，浪人醫師吳佳璇不以文學性取勝，她帶讀者上腫瘤醫療前線，生活化地再現偕同母親抗癌歷程，為臨終照護留下第一手紀錄。而吳妮民情思綿密、行文雍容，她時而將自己當成觀察對象，是醫者也是病者，出入於客觀與主觀視角，一來一往之間逐步深鑿主題。林育靖下筆謙遜不張揚，直白不尚華采，風格平實不矯造情境；她不動聲色旁觀醫界現實，給予制度和人性輕輕的一刺。殷小夢與阿布則皆以替代役男身分遠赴非洲史瓦濟蘭行醫，面對疾患鋪天蓋地而來，前者落筆熱切，感同身受，體悟到比病體更難治癒的，是文化、教育與生活模式等疾病的根源；後者鋪陳冷靜，目光犀利地把一切看在眼中，擅長敘說細節又能適時住口，情緒節制反倒餘韻裊裊。
在醫師作家筆下，那些統稱為身體的各個部位、統稱為病痛的各種症狀、統稱為藥物的各類丸劑……全都有了自己的名分與任務，這是專業上的優勢。自象牙塔踏入白色巨塔的實習階段，初與疾病、死亡肉搏戰最能催發謬思；去到醫療資源匱缺的遠方，面對文化衝擊，正足以引動文心。種種經歷遂如封印於水泥地的足跡那樣永誌難以抹滅。黃信恩也不例外，他的散文處女作《游牧醫師》便記錄了自醫學生、clerk、intern，以及服役擔任醫官等養成階段的事件與思索。
越四年，黃信恩交出第二本散文集《體膚小事》，自頂天的頭髮至立地的足趾一一唱名，３D列印一般，賦予人體立體形象；而身為醫師，跟疾病交手是生活常態，發抒為文，就更大比重地著眼於失去健康的體膚。
健康與否，是較眼睛大小、鼻子高低、膚色深淺、左右臉對不對稱等細節來得更絕對的美醜判斷，尼采說：「一切暗示筋疲力竭、沈重、癡騃、倦怠，任何缺乏自由的表現，如抽搐或癱瘓，尤其屍體腐化的氣味、顏色、形態……凡此都激起同樣一個反應，就是『醜』這個價值判斷。人討厭什麼？毫無疑問：他討厭他自己這個典型走向黃昏。」醫師作家所能救贖於「只是近黃昏」的，除了臨床的精湛醫術，表現於文本上，一是飽滿的人文情懷，這在幾乎所有醫師作家的作品裡皆流露無遺。二是傑出的文學技巧，亞里斯多德說「模仿可憎的事物，如果功夫精到，就能創造美」；普魯塔克也說「在藝術的呈現上，模仿出來的醜還是醜，但由於藝術家功夫精到而有一種與美呼應的境界」。在這方面，黃信恩手藝不俗，《體膚小事》保有他一貫的醫學與人文交糅、疾病與人生處境互為表裡，形而下著筆、形而上收手，虛實相濟，每每臻於藝術高度，故能化現實之醜為文學之美。
身為寫作同儕，我還驚歎黃信恩於這本書所展示的寫作紀律──三十二篇文章勾勒出三十二個組織或器官，全書結構勻整、完備；每篇文章又採取了相彷彿的聲腔、調性，打造一以貫之的風貌。固然主題書寫已行之有年，但能夠全書渾然宛如一體，天知道這有多麼不容易。
因此不妨將《體膚小事》視為一部長篇散文，身體的大書，黃信恩展現了內斂、節制、謙沖卻自信的文字藝術，向百科全書式的知性借一點靈光，整體上煥發了他當行本色的，穩當的文學質地。
有一種俏皮的說法是，散文正如女孩的裙子，愈短愈好。我不作如是觀，評價散文優劣的，絕非篇幅長短。概括與化約宛如為考生抓摘要、畫重點，往往有犧牲曖昧與複雜的後果。而魔鬼藏在細節裡。唯有不畏繁瑣，才有機會釐清灰階，在此與彼的大同中辨析小異，讓真實隨細節自然流露，曲盡幽微，一個字一個字鑿進事物的核心。因此《體膚小事》既和諧地呈現了人體的整體形貌，又能讓各個部位發表獨立宣言，宣示自主權──我們因此知道了頭髮也會怕生，有些鼻腔置放了鬧鐘，身上最具可燃性的部位是脣，體內最獨裁的器官是耳朵，世界上最精緻的房間是耳室，而鬍鬚有思慮具想法，齒縫間盡是一則則衛生隱喻……
當然，我們也知道了黃信恩愛乾淨，不睡別人睡過的枕頭、不用別人用過的梳子；所有物件都適合打包，有遷徙的性格；長得像偶像劇明星尹繼尚、周渝民，他們是誰並不重要，反正都是帥哥美男子；曾被一枚脣印告白；有點害羞也略有點兒，自戀，在電梯裡會對著鏡子說黃信恩手臂再鍛鍊一下你一定會是下個仔仔……當然，包皮割過或是沒有，雖然有人問過，但他並不打算告訴你。
現代西方醫學將人體依組織依器官依系統分門別類，猶如列強割據，不幸的是有醫師告訴我們，百分之九十的人生病都掛錯科。找錯專科，大概就像查字典查錯了部首？若非危言聳聽，或許是因為，只有在哪個器官背叛了我們，我們才注意到它的存在，好似一座雜木林，平日只見一片綠意蔥蘢，唯有誰當花季才輪到誰被注意。
器官背叛時，我帶它到醫師面前，不論多隱私，我都說服自己那不過是塊生病的肉，坦然任醫師翻檢，一如編輯臺上我日日在做的文字校對，撥錯反正。
寫診斷書，我們期待醫師展現果斷、精湛、令人依賴的專業；寫文章，文學性卻在人性的懦弱、猶疑、力有未逮等暗影籠罩之際花開爛漫。《體膚小事》並非醫學專書，黃信恩涉足廣博的醫學知識但知所止步；而每當他不吝展現自己的阿奇里斯腱時，立即使文本映照在一片溫柔的微光之中──
黃信恩說他初任住院醫師，有些抱負、有些脆弱，病患未回診他便自我懷疑：不夠強、不夠老成嗎？他感謝楊桃阿嬤長期以來長途跋涉準時出現，所曾給予一名年輕醫師的信任和勇氣。黃信恩說面對病患因為兒子車禍身亡而在診間號啕，甚至打算放棄治療，他一時不知所措，吞吞吐吐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但也體認到了，「有些事是可以超越健康，優先於疾病的」。黃信恩說他在急診室因為美籍病人的蠻橫傲慢，煽動了小小的陳年反美情緒，端賴自我提醒「壓抑，再壓抑」，才順利完成任務……就是類似坦承人性不完美的點點滴滴，使醫師還原為一個人。
是一個人，才能將凝視於專科的視野放大，看見診療椅上坐著的，不只是一塊生病的肉，而是另一個人；既能處理單一部位的病變，同時將此一部位放進「人」的脈絡裡，正視人的本質。
2024專利防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