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徵求有驚喜
我的母校
最好的總是壓軸。肯尼休斯高中裡對我影響最深的老師，是一位個頭矮、嚴苛、抽雪茄、黑頭髮、頭頂上髮線慢慢往後退的神父，他就是令人聞之色變的訓導長。史坦姆神父（John Sturm）身材結實，他有一雙像大力水手卜派般壯碩的上臂。傳說他曾得過拳擊的金手套獎，可是沒人能證實這個傳聞。他像個士官長似的在校園穿梭，他的風格和學校蠻搭的，因為，肯尼休斯高中之於其他高中，就像海軍陸戰隊之於其他軍種一般：刁難、嚴格、高傲。
史坦姆神父隨時緊盯著我們，看有沒有人作亂，校園內若有人真的鬼鬼祟祟地搞怪，一定會被他逮到。然而，大半的情形是，還沒來得及幹出什麼勾當之前，就先被他擺平了。他只消一瞪眼，你整個人就像被釘死了似的無法動彈、中規中矩了起來。那些國中、國小在修女們如沐春風的教育下長大、對男性權威完全適應不良的高一學生，尤其覺得他可怕得要命。
他鎮日發出咆哮式的命令：「站直！」「領帶打正！」「閉上嘴！」「排好隊！」「到辦公室外罰站！」還有責問：「你識相吧？」「為什麼鞋子沒擦亮？」以及我最愛的一句：「羅斯，你叫什麼名字？」他從沒讓大家有好日子過。他一貫的厲色拷問的說話風格，總讓學生應答得又快又老實，連那些原本沒打算說實話的人也馬上招供。他是不是真的抓到我們使壞的把柄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真的相信有把柄在他手上。
他聰明、老練、難纏，可是他十分公正－－起碼大多時候是如此。就算你是足球隊的風雲人物，或者是捐給學校大把銀子的有錢人家的小孩，你和大家一樣平起平坐。如果你有什麼難處，他通常會體諒你。大半的情形是，你一定是犯了錯，他的雷達顯示器上才會出現你的蹤影，儘管他的第六感在你只不過是動一下歪腦筋時便已經發出警報。他心中自有分寸，會把他最嚴厲的招數留下來對付最冥頑不靈、無可救藥的學生。曾有個塊頭大又壯的蠻橫小子不肯剪頭髮，史坦姆神父警告他，非剪不可。這位學生依然故我，於是史坦姆神父說：「好罷，我們來這樣搞定。你跟我下樓去摔角，如果我把你壓倒在地，你就給我乖乖剪頭髮；如果你把我壓倒在地，你頭髮愛怎麼留就怎麼留。」約莫六秒鐘的光影，史坦姆神父就贏了。為了慶祝勝利，他拿來一把剪刀，在對手的頭上大揮幾刀，讓他的頭髮不剪不能看－－而且還非得剪很短才行。
他會把處罰拿捏得恰如其份，而且他也知道你是不是真學乖了。多年以前，史坦姆神父也是肯尼休斯的學生，或許他也曾幹過我們幹的壞事，所以我們能玩的把戲，他早已見慣。
肯尼休斯高中的新生，開學第一天就會拜見這位訓導長。他會在新生大集合時對大家訓話，演講詞如下：
「歡迎各位到肯尼休斯高中來就讀。看看你左邊那位，再看看你右邊那位。在你們左右，很可能有人畢不了業，除非你在課業上奮發圖強，並且讓你自己表現出紳士風範。有上千名的考生來參加入學考，你們就是被率取的那少於四分之一的幸運兒。你們有幸來到這裡，我希望你們好好把握住這個機會。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肯尼休斯高中的學生，你要有肯尼休斯高中的腦袋，你要有肯尼休斯高中生的樣子，不管你是走在校園裡、走在街上、或到城的另一邊去，都要記住這一點。我也唸肯尼休斯高中畢業，我深深以此為傲，我希望你們也跟我一樣以這所學校為榮。事實上，在我對這個學校的深深認同與驕傲之下，如果你做壞事，即便是放學以後，在校外幹的，我也會認為那是對我個人的羞辱。
「你們當中有很多人上過天主教中、小學，或其他私立學校，你們大多數都是班上的龍頭老大。不過，你現在要從頭開始，你不能再稱王了。你要學習怎麼在圖騰標竿的底部求生存。你要學習怎麼跟你一樣聰明的同學好好相處。你們務必要彼此尊重，不管對方是波蘭裔、愛爾蘭裔、義大利裔、德裔、還是黑人，或其他族群。
「你必須準時上學。如果你沒有鬧鐘，請你父母給你買一個。你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包括守時，以及學校裡其他各項要求。準時上學不是你父母的責任，這是你份內的事。有個藉口我是絕對不接受的，那就是『我媽媽來不及叫我起床。』」
「你每個晚上都得花時間讀書。你的功課會很多，而且你要做完這些作業。如果你的課業跟不上，你不會在這裡待太久。
「還有一件事：紳士不會獨自走完一生，你要祈禱，你要請求天主幫助你、請求聖靈指引你。少了祈禱，你不算是受過完整的教育。你或許很聰明，可是如果你沒有心懷敬意、沒有負起該負的責任，你就不算是個完整的人，千萬不要害怕開口求神幫助你。」
一如雷德蒙神父一般，史坦姆神父也特別關照從南水牛城來的學生。他認為我們既排外又太過趾高氣揚，他想教我們懂得尊重權威。某天早晨，包括史坦姆神父在內的一群修士正走向禮堂要去望彌撒。他們一邊走路，一邊雙手合十地沉思。史坦姆神父從眼角餘光瞥見兩個南水牛城來的小子在一旁扮鬼臉捉弄他們。他迅速地伸出手向他們揮出一拳，又即刻雙手合十地繼續邁出神聖的步伐，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他只要單單發出一個音，就可以讓整個禮堂鬧翻天的男生安靜下來，他使勁大吼一聲：「喝！」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我和史坦姆神父的第一次接觸，來得比大多數同學早一些。學年才開始的第三天還是第四天，離午飯時間還早，我已餓得飢腸轆轆，於是趁著下課時間，走到我的置物櫃去拿三明治。我躲在敞得大開的置物櫃門後，手中夾著花生奶油及果醬的三明治才咬了一、兩口，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的史坦姆神父，從身後揪住我，把我繞得團團轉，然後將我整個人釘在牆上，斥喝道：「搞什麼鬼？」
「神父，我肚子餓。」
「現在不准吃東西，放學後來見我。」
「神父，真的很抱歉。我是新生，求求您發發慈悲。」
他臉上閃過淡淡的笑，說：「羅斯，上帝才會大發慈悲，我行使公義。」
我破戒的傳聞很快地傳遍校園。整天我忐忑不安，害怕這件事已經傳到爸的耳朵裡了。那晚回家後，我坦白地自首，還想動之以情。「爸，你一定不相信我今天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
我一五一十說了，可他一點也沒有心軟的樣子。他說：「如果神父說你錯了，你就是錯了。」本案終結，不得上訴。
然後爸告訴我一則關於負責任與敢做敢當的故事。我一出生後不久，爸外出大肆慶祝。開車回家途中，不知怎地，前方突然冒出了一棵樹。幸好，他沒受傷。正當他暗自慶幸逃過一劫，卻接到了一封水牛城市府寄來的信，上面還附了回函地址。他打開一看，發現裡面赫然是一張五十元的罰單，理由是毀損楓樹。「我得為濫醉肇事付罰款。」大羅斯說：「不管你做了什麼，你總要付出代價。」
在肯尼休斯高中，代價就是，你要蹲一個學期或更久的「大牢（jug）」。大牢這個詞在大多數耶穌會高中指的是放學後留守學校。人們常說，大牢這個字的原意是「上帝施行正義Justice Under God」，其實，這個字是源自拉丁字jugim而來，意思是指「包袱」或「軛」的意思。無論如何，這就是史坦姆神父的終極武器：如果你做錯事，他會盯著你說：「先生，大牢。」
你進大牢的理由不勝枚舉：褲腳沒打反摺、褲子太短、頭髮太長、沒寫作業、嚼口香糖、遲到、上課講話、跟師長頂嘴、在校內抽煙、鞋子沒擦亮、態度不恭敬、集會時沒排成單列縱隊。老師們叫你蹲大牢一定有某個特別的理由，可是史坦姆神父叫你蹲大牢，可能只是因為他曉得你犯錯，雖然他還沒查出你幹了什麼事。
比我小好幾屆的東尼•瑞古沙，六歲起就認識史坦姆神父。他上高中的第一天，史坦姆神父便盯上他，二話不說地送他進大牢。
「我怎麼了？」東尼問。
「我要你一開頭就行得正。」
「可是神父，我什麼都沒做啊！」
「我知道，這次是為了你以後犯的錯。」
蹲大牢的時間是放學後的下午三點到四點半，最嘔的是那段時間你不能趁機寫作業。人高馬大的葛利爾神父偶爾代為行刑，而他可是公事公辦。他會在黑板上寫下一句拉丁文，然後叫你抄個兩百遍。或者，給你一打西伯利亞火車會經過的蘇俄城市的名稱，叫你一遍又一遍地抄寫，直到手軟。他最愛的一招，是叫你寫兩百五十遍的「毛茸茸、軟綿綿，牠是一隻熊。」這種抄寫的處罰，你的字還得要寫得工整，要一筆一劃清清楚楚。所以，把三支筆綁在一起以便快速寫玩的這種念頭，還是趁早打消的好。一次次處罰下來，你會發現，肯尼休斯高中的神父能玩出的把戲還真多，有些你想都沒想過。反正，他們一定會用某種方式讓你明白，你這種人他們見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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