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住
提著沉甸甸的行李箱，我一手拿著媽媽抄寫的地址站在一棟高級公寓前。
隨意的環顧四周，座落在近山區的高級社區在一片蓊鬱裡顯得特別寧靜。
走進富麗堂皇的大廳再搭上電梯，一路上經過不少裝飾在四周的藝術品，不知道是真跡還是贗品，不過營造出來的文藝氣息倒是很足夠，也正是這種刻意營造的高調氛圍令我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過了經濟拮据的十九年生活，如今突然住進這麼好的房子，怪不習慣的。拖著邊緣都磨損得差不不多的舊行李箱，我拿著磁卡刷往四樓的樓層，表面上平靜無波，心底則是努力沉澱忐忑不安的思緒。
我是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獨生女，嚴格說起來不能算是單親，至少身分證上還寫著父親的名字，不過十九年來極少見面。
真正好好見過的時候是在法庭上，看他為了少付一點贍養費氣得臉紅脖子粗，控訴我和他的前妻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錯誤。
我一直都不能理解父親這種偏激的情感，我甚至搞不清楚他的暴躁從何而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如此，造就了我有些淡漠的個性，這樣的個性讓我總被好友批評：「看起來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有點欠扁。」
不過，雖然身在這樣的家庭，但是媽媽其實是很照顧我的，為了扶養我長大而努力掙錢，對我的關愛不比其他家庭來得少。
只是，隨著年齡增長，當她看到我與父親越來越相似的眉眼時，她沒辦法遏止蔓延在眸裡的痛和恨意。
一直到我考上了大學，她這才在阿姨的說服之下決定和阿姨與姨丈一同搬去國外定居，離開這個讓她沒什麼好回憶的地方，留下我一個人。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會獨自一人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我還記得她上飛機時眼裡對我的依依不捨，但是我毅然決然的背對那樣的視線。不知道她有一天會不會後悔沒有帶我走呢？我思索著。
不過我知道的是，如果現在就跟她走，那麼她心底的傷永遠都不會有痊癒的一天。而了解我想法的阿姨，沒有反對這個決定，因此讓我住下了她原本的房子──也就是這間高級公寓，保證我能住得安好。
我默默用同一張磁卡開啟大門，行李廂的輪子喀啦作響，被我使力拖進偌大的房子。
嘖，這也太豪華了點。透徹體會到的貧富差距之感讓我咋舌。
還沒來得及關上大門，這時眼窩處突然有種刺痛的壓迫感，一瞬間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扶著玄關處的櫃子，過了幾秒眼睛才終於重返光明。
是貧血嗎？我甩甩頭，感覺上又沒事了，只是眼球處有種像是過敏的刺癢感。我轉過身，正打算把門關上的同時，隱約看見似乎在電梯門口看到有個人露出半張臉，正扶著門框窺伺著我的方向！但眨眼間，又立刻消失，快得有如錯覺。
最近一定是太累，才會看錯吧。我皺著眉頭轉身，很快的就會被室內豪華的裝潢吸引了注意力，這件事也被我迅速拋在腦後。
甩上大門後，我隨意將行李扔在地上，開始在屋內東看西看到處摸索。
從大門進去時先通過玄關，大鞋櫃裡空空蕩蕩只剩下幾雙室內拖鞋還在擺在那兒，穿過這段入眼的是佈置簡約俐落的大客廳，旁邊則是一應俱全的廚房和飯廳，牆壁油漆的色調和客廳的一樣都是玫瑰白，一眼看過去相當舒服。
我發現房子整體採用九宮格的設計，整整齊齊，這點倒是符合阿姨乾脆強勢的個性，我想身為室內設計師的阿姨定是把自己的喜好全部表現在裝潢裡頭了。
客廳、廚房和飯廳呈一直線共佔據了整間房子的三分之一，客廳正後方是倉庫，專放雜物及姨丈的古董收藏，房子的正中間則是廁所，我看著裡頭的高級衛浴設備嘖嘖稱奇，總覺得自己果然是平民老百姓，每一樣裝潢都可以讓我研究半天。
廁所邊是裝飾漂亮的走廊，走廊盡頭連接樓梯，走廊末端往左側則通向位於房子最後方的主臥室，而沿著樓梯上去則是往表姐的房間和書房。
＊＊＊
我逛過之後，終於回頭把行李箱抬進主臥室，將易皺的衣服先掛進衣櫃裡，其餘的東西則是隨性丟在四周，反正以後自己一個人還要住上好幾年，慢慢整理也無所謂。
坐在柔軟的雙人床上，我將雜物堆在床上分類，一個人的房子過分安靜，雖然從前也很少和忙碌於工作的媽媽有所交集，但至少還是住在一起。
還是養隻小動物好了，我考慮著。起身將背包裡的書抱起走到二樓書房一一放進書櫃裡，這時候表姊的房間傳來細碎的聲音。
有點像是書本翻動的聲音，窸窣的雜音劃破寂靜，在靜謐的書房裡很是突兀，我將書和報告歸類完畢之後循著聲音走近。
聲音是從表姊的臥房傳來的，我推開黑檀木的房門，微弱的風在開門剎那拂過臉頰邊，感覺有點像是蜘蛛絲，或是髮絲搔過的感覺令我不太自在，抓了下臉頰卻發現什麼也沒有。
房間裡的窗子沒關好，吹得粉紅色窗簾紛飛劃出弧度，我皺著眉將其關上，這時注意到窗邊的小茶几上放了一本活頁筆記本，本子打開到一半露出密密麻麻的字。
看來剛才的聲音是來自這本筆記本吧。
我拿起筆記本端詳，字跡看來是表姊的沒錯，娟秀的字體如流水般鐫刻在紙上，令我想起表姊溫潤親切的模樣。
記憶中她是個沒什麼脾氣的好姊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姨丈是日裔的緣故，表姊挺繼承到日本女性含蓄的性格，舉止中規中矩，總是靦腆微笑著，算是氣質型的那種女孩子。
只可惜後來過世了。我有些感嘆這世界總是好人活不久，爛人則遺臭萬年。
不過她是怎麼過世的？
當年我只聽到她的死訊，卻沒過問過死因，只依稀記得阿姨曾哭倒昏厥在告別式進行時的畫面。對於這件事媽媽也是欲言又止，只隱約聽到她和其他親戚講電話時，有提到表姊的死跟水有關……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溺水就是了。
又翻了幾頁，表姊的筆記本上寫滿日文，我唯一看得懂的是標記在每頁上頭的日期，大概能推知這是她的日記。我沒什麼偷窺人家秘密的習慣，況且我也看不懂日文，只是無意識的翻動著她的日記，腦子裡晃過的則是孩提時代和她相處的回憶。
這時，翻到其中一頁日記將我神遊的思緒拉回。
和前面一樣都是我看不懂的日文字，不過字跡卻顯得相當潦草，絲毫不像是我記憶裡面總是從容的表姊會寫出來的字。有幾行被水漬沾染而暈成淺淺的藍色，透到後面幾頁。我向後翻去，發現字跡變得更加潦草，文章的篇幅也越來越短，我眉頭緊鎖，一頁一頁查看直到最後一篇日記，接著嘴裡溢出驚訝的呼聲。
最後一篇日記沒有標上日期，字跡潦草到完全無視筆記本上平行的線，直接寫滿紙張能見的每一塊面，裡頭的內容只有一句話，卻被反覆寫了好幾次，甚至是寫了好幾頁，我用手指輕觸頁面，發現字跡力透紙背，從油性筆的墨都汙髒暈開這點可知下筆時有多急躁。
我看不懂那句話的意思，下意識覺得這應該是心情不好的表姊在發洩情緒。
闔上筆記本後我順勢收到了茶几下的小抽屜，決定出門去添購些食品再回家。
離開時在門口又感覺到有輕柔的絲線拂過臉龐，我甩甩頭，心情有點鬱悶，不知道要怎樣形容心底那股不太舒服的感覺，只好抓著隨身的小包包就出門打發時間去了。
門關上後，如果那時的我有回過頭的話，就會看到一個人影出現在窗邊，她眼球的地方凹陷露出半個窟窿，伸出浮腫腐爛的手輕輕拉開小抽屜並將日記本放回茶几上。
接著消失在牆角，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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