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徵求有驚喜
邀黑面琵鷺跳一支舞
前奏起身，我緩緩向嶙峋的妳走近
如同孩提時，纏就阿母的環抱
熱情地伸出雙手，邀妳開步同跳第一支舞
左足前進，右足側踏，左足再後點
點點滴滴，隨我依蜿蜒的記憶
重新勾勒阿母兜我入懷的繡圖
時間隨著音樂的行進，拉近又推遠
曾是阿母偷偷遞給補習費
催促童年的我，沿小徑趕往美術課的鈴響
小徑兩旁，玻璃空瓶高低排列
彷彿老舊開罐器的齒痕，迂迴繞進廚房後門
醬瓜拌飯，又是阿母稀鬆的一頓午餐日常
停步走，肩碰肩，背後換手
我聽到不遠處，縈繞有縫紉車的吱喳聲
針線起落，那是教授洋裁的阿母
正兼職趕工醫院的制服
密密縫織，如快板般的詩行
平仄著貼補清苦生活的曲調
是降B大調還是升c小調呢？
雙手繞圈，左右換位，交叉換手
再近一些，還有高中聯考的鐘聲傳來無數的音符
復旋入，深夜裡疲憊的阿母端來溫熱的人蔘茶
漣漪紛紛，叩起教科書翻閱的每一擺幅
也輕扣著阿母收摺起的裁縫車頂蓋
懵懂詩句，伴隨縱容的稿紙阡陌
在阿母從未退稿的陪伴中，翩翩起舞
舞向大學的霓裳，也舞出人生無常的歡愉與傷痛
搭肩繞圈步，停步走，雙轉
年年，圍爐的話語總愛笑說
阿母炊煮時，被煤炭燻黑的臉龐最像妳
屬於一種超越色系的光譜暖度，慈愛的安靜
白色也是，雪花般地飄然落下
羽化成翅膀，柔和地護衛翼下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是不是阿母也像妳一樣，也擁有件童話般的絕美羽衣
只因捨不得穿上，飛回天空離開
而將它平貼成爐灶前，粉牆上的一片潔白？
潔白一如竹竿上的曬衣，在風中飛舞著遊子思念的節拍
時間會在哪一段音節回首？
會不會自錯落的旋律中譜入遺忘？
還是自我負笈遠行的腳步聲中悄然流失？
又是不是遠的近著，近的遠著？
從打狗到風城到陌地生＊
我輕輕帶領，妳可要緊緊跟隨
碰肩，走步，轉圈
誰料，從急診室到加護病房到救護車
在趕返老家，歸回本位的途中
竟是我與阿母間最貼近的距離
樂章終了
我左手靠背，右手平伸
俯首感謝妳的一路相陪，並滿心期待地詢問：
若舞曲再度響起，是否有幸能再邀妳同跳下一支舞？
＊ 陌地生，美國威斯康辛州的首府Madison。
【關於本詩】
一九九八年冬天，父親因需長期住院，為就近照顧母親，我帶她北上。溫婉的母親，從未埋怨我忙碌的作息，獨自在家靜靜等候，使我幾乎忽略她的寂寞。直到二○○八年夏天，母喪期間，我在往返南北之際，椎心傷痛地望著身旁多出的空位，才深悟若能與母親多相處一分一秒，該是何等的幸福。車窗外，向後疾飛的風景彷彿黑面琵鷺的身影，倒帶著往事歷歷，我強忍淚水，拼湊雪泥鴻爪的每一片段。在交疊的回憶裡，不斷浮現曾經熟悉的旋律，文字也如翩翩迴旋的舞步，於是，有了詩。
【得獎感言】
＜獻給母親的一支舞＞
回想起十年前的冬天，父親重度中風，需要長期住院。為了安慰母親且就近照顧，我堅持帶她北上。那天下午於高雄火車站邊，我左手拉提厚重行李，空出的右手牽著母親。在迂緩偕行間，我彷彿享受與母親共舞的快樂時光。
然而這樣的幸福，僅維持到今年夏天母親的突然撒手人寰。這些日子以來，我重訪每一塊曾與母親同遊的山林水間，試圖拼湊與母親相處的每一分秒，卻時時不能自已！又念及此後陰陽相隔，托夢無憑，如何能再邀舞？我忍不住淚落如雨，於是寫成了此詩。在第四十九天的祭祀儀式中，我因哽咽無法自持，只好委請他人代為朗誦此詩。
當詩稿與冥紙一同焚寄時，我看見錯落的文字在火花與紙末間不停地跳躍飛舞，像極了舞姿婆娑的精靈，這是不是意味母親正也逐字閱讀著這些詩句？願將此一冠冕獻給母親，同時也感謝評審們的肯定。
二○○八、十、五，「2008 全國台灣文學營」新詩組首獎
二○○八、十一月，《印刻文學生活誌》第伍卷第貳期第六十三號
二○○八、十、十六，《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二○○八、十二月，《邀黑面琵鷺跳一支舞》2008全國台灣文學營創作得獎作品集，楊富閔等著，印刻文學
二○○九、六月，《2008 台灣詩選》，向陽主編，二魚文化
二○○九、六月，《2008 台灣現代詩選》江自得、鄭炯明、曾貴海、利玉芳、莫渝編選，春暉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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