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危險中。
它真正意味著什麼？它僅僅意味著：生命中永遠有所抉擇。你永遠在十字路口上。每個片刻都是個十字路口，你必須選擇往哪裡去、什麼道路；每個片刻都得選擇。每個片刻都是關鍵，因為你必須丟棄很多途徑而擇其一。
嗯，如果你選擇舒服、便利，絕不可能活得有強度。社會所認可的這些舒服、便利、慣例表示你同意變成心理奴隸。那就是為什麼所有的便利... 如果把你的自由交給這個社會，它會給你一切。它會給你社會地位、給你重要職位、官位 ─ 可是你必須放棄一樣東西：你的自由、你的個體性。你必須變成群眾的一員。群眾討厭不屬於他們的人。群眾看到陌生人在裡面會非常緊繃，因為這個陌生人是個問號。
你一直過著一種既定的生活、既定的型態、既定的宗教、既定的政黨。你一直跟隨烏合之眾的路線，你很舒服、安逸，因為週遭都是像你一樣的人。你要做的他們也在做。大家都做一樣，這讓人覺得你在做正確的事。這麼多人都在做，錯不了。基於感謝你跟隨他們，他們給你社會地位、頭銜。你的自我被滿足了。生活是便利卻單調乏味，過著地平線的生活 ─ 非常薄的一片生命，就像一片切成非常薄的麵包。你以線性方式過活。
「活在危險中」意味著：活在垂直的向度。
於是每個片刻都有其深度與高度，觸及最高的星辰與最深的底。它不知道地平線。可是這麼一來，你成了群眾中的陌生人，你的行為舉止不同於別人。這會在人群中造成一種不安，理由很簡單，他們並沒有享受他們的生命，他們不曾享受過生命，還沒過過自己的生命，還不曾負起責任活出自己的生命，他們不曾冒過險去獲取它 ─ 不過因為大家都一樣所以不成問題。
然而這個陌生人進來，他過著不同的生活模式，不同的行為模式，突然間某個東西在人群中攪動。他們被壓抑的生命像是個被強行壓制的彈簧，突然間開始攪動，開始有了疑問：這種方式也有可能。這個人的眼中似乎充滿著不一樣的光芒、不一樣的喜悅圍繞著他；行、住、坐、臥都跟大家不一樣。他很獨特。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似乎完全滿足、幸福 ─ 彷彿他已抵達了。你們全都在徬徨，而他已經抵達了。嗯，這個人對群眾而言是個危險人物。群眾會殺死他。
像蘇格拉底這類的人會被下毒並非巧合。這個人有什麼麻煩？他是個稀世天才；如果希臘只出蘇格拉底一個人就足以創造歷史，足以名留萬世。然而群眾容忍不下這個人；他是個很單純的人，絕對無害。他們下毒殺了他，他犯了什麼罪？他的罪行是：他是個體。他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不在人人都上的高速公路。他走出自己的迷宮，然而這個社會立刻害怕了起來，因為有些人開始離開高速公路去找尋他們自己的路。
蘇格拉底說，你無法走在別人為你舖好的道路上。你必須親自走下去創造出自己的道路。並沒有為你鋪設好現成的道路讓你直接走上去 ─ 不。你必須用走的造出這條道路；就在你走的同時造出這條路。記住，只為你，不為別人。就像空中飛翔的鳥，不留下任何足跡讓其他的鳥跟隨，天空再度回復依然的空蕩。每隻鳥都會飛，但必須創造出屬於牠自己的途徑。
蘇格拉底並不要求被接受。他說：「請別來煩我 ─ 正如我不打擾你一樣。請允許我的自由。我不會侵犯你的生命，你也不應該侵犯我的生命。」似乎極為誠實。他不要求被接受。他不是說：「凡我說的都是真理，你必須接受。」不，他說：「凡我說的是我說話的權利。你有你說話的權利。」
當他們決定必須殺掉這個人時，法官們有點內疚。他是希臘天才中正盛開的花朵。所以他們給他幾個選項，他們說：「一種是，離開雅典...。」當時的希臘是城邦民主制度，那其實更遠勝於民主方式。單位越小民主政治越可能，因為是直接民主體制。
雅典人經常聚會，舉手表贊成或反對來決定事項。現在，像美國這樣的國家民主是間接的，你選出來的人... 一旦你選他出來做幾年，接下來不知道他會做什麼。這幾年間你無法控制他。他或許承諾你什麼卻做正好相反的事。真的是如此。不過雅典是直接民主制度。任何重要議題，雅典人會聚集起來表決贊成或反對。因此權力並非授權五年，而是永遠在人民手上。
所以法官說：「很簡單：離開雅典。你可以在其他城市建立家園，不論你在哪裡都可以找到門徒、朋友 ─ 這點沒問題。」
蘇格拉底說：「問題不在生存。你說的當然方便，任何一個生意人都會這麼選擇；很簡單，為何要沒事被殺？搬到另一個城鎮就好了。」蘇格拉底說：「我不會離開雅典，這是便利性與生命之間的抉擇，我選擇生命 ─ 即使導致死亡。但我不會選擇便利，那是懦弱。」
他們給他另一個選項。他們說：「那麼這樣：留在雅典，但停止教學。」
他說：「這更難。你是在要求鳥不要在早晨唱歌，樹不要在開花季節綻放嗎？你要我不說真理？那可是我唯一的喜悅：把真理分享給正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我要待在這裡繼續教導真理。」
法官說：「那就沒辦法了，因為大多數民眾要讓你服毒而死。」
他說：「完全沒問題。你可以殺死我，但殺不死我的精神...。」記住，他說的精神不是靈魂，他說的精神意思是：他的勇氣、他對真理的熱誠、他的生命之道。你無法改變那些。 他說：「你們可以殺死我。我一點也不擔心死亡，因為只有兩種可能。或者我直接死掉，這樣就沒有問題了。我不在了，何來問題？所以，我直接死掉就沒有問題，或者我沒死，我的靈魂還活著。這樣至少我會滿意：我不是懦夫，我堅持我的真理，你殺得了我卻不能讓我屈服。」
他從容就義。蘇格拉底死亡的場景是人類整個歷史中的一件美事。在希臘不會釘十字架而是服毒。所以外頭那個人正在準備毒藥，這個官方施毒員為判死刑的人準備毒藥。時間是傍晚六點鐘。太陽正要西下，而蘇格拉底一再追問：「怎麼回事？問問那個人， 很晚了。」
施毒員真的試圖儘可能拖延。他愛這個人，他想讓他活久一點。那一點他還可能辦得到... 他可以慢慢準備毒藥。但是門徒一次又一次來問他：「師父在問你為什麼晚了。」
他眼中泛著淚說：「他真是個危險人物。我試圖讓他活久一點，但他卻那麼急促。」
施毒員問蘇格拉底：「你為什麼這麼急？」
他說：「我急是因為我已經徹底全然活過生命，我知道生命。死亡是未知；是個偉大的冒險。我想要品嚐死亡的滋味。」
呵，你不能殺死這麼一個人。實在沒辦法殺死這樣一個人，他想要體驗死亡、想要知道死亡、想要跳進未知的挑戰與冒險。
「活在危險中」的意思是，每當有所選擇，小心，不要選擇便利、舒服、受人尊敬、被社會容許的、光彩體面的。選擇「心」會共鳴的事情。選擇那些不論後果如何都想做的事情。
懦夫考慮後果：「如果我這麼做會怎樣？結果會是什麼？」他比較考慮結果。
真正的人絕對不會考慮後果。他只考慮當下的行動。他感到：「這就是吸引我的事，我要去做。」然後，不論怎樣都歡迎。他絕不後悔。真正的人絕對不會後悔、絕對不會懊悔，因為他從不做任何違背自己的事。懦夫在死亡來臨之前已經死了千遍萬遍，不斷後悔、懊悔：如果當時那麼做會更好；跟那個人男人，女人結婚、選擇那個職業、上那所學院...。
永遠有數千個選擇，你無法全包。
社會教你：「選擇方便的、舒服的；選澤你的前輩和前輩的前輩以及他們的前輩走過的老路子；自亞當夏娃以來走過的路徑。選擇大家都走過的老路。那就是證據：數以百萬人都走過了，不會錯。」然而，記住一件事，群眾從來不曾體驗過真理。
真理只會發生在個體身上。
眾人的老路線不是蘇格拉底以及像蘇格拉底那樣的人走的。那是群眾、平庸、沒有勇氣進入未知的人走的。他們從未離開高速公路。他們一直抓著彼此，因為那會給他們某種滿足感與慰藉：「這麼多人跟我們在一起...。」
那就是為什麼所有的宗教繼續不斷進行越來越多的皈依。並不是因為他們對人以及其生命、蛻變感興趣 ─ 不，他們自己也沒蛻變 ─ 不過，如果你有比印度教徒更多的基督徒，理所當然看起來你比印度教徒更有機會擁有真理。如果佛教徒多於基督徒，當然他們會一直相信他們擁有真理；所以才有這麼多人跟著他們。
不過我要你記得，真理總是發生在個體身上。它不是集體現象，不會發生在群眾身上。它永遠發生在個體身上。就像愛一樣。你見過一群人熱戀嗎？不可能... 一群人跟另一群人熱戀。至少到目前為止尚未發生過。這是個體現象。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但至少戀愛有兩個人。而真理，甚至沒有兩個人。你單獨，在絕對的單獨中經驗它。
真理只會降臨在叛逆者的身上，而叛逆者當然活在危險中。
「活在危險中」意味著：不要把愚蠢的制約放在你和生命之間 ─ 舒服、便利、面子。丟掉這些東西，允許生命在你身上發生，順隨生命，不用擔心你是不是在高速公路上，不用擔心盡頭在哪裡。只有很少數的人活著。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只是在慢性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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