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刊巴爾幹 the Balkans 0226/2015 第57期

這本雜誌，是一個靈魂的紙本化！
周家睿


人物專訪，某種程度來說，有點像與受訪者相親。見面之前先查查對象的資料，接著google一下對象的照片；如果可以的話，跟他的親友打聽一下，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見面時，觀察對方的言行舉止，分析他的內心世界。

若覺得對象與自己磁場、理念不同的，或無趣的、虛假的，截完稿便不會再聯絡，這也許會被稱為殘酷，但這就是相親的現實，並沒有「從此我倆攜手共渡一生」的海誓山盟。無謂的情感背負多了只會把自己壓垮。該丟的就丟。張桂越卻是丟不掉的那部分。

2007年她接受了我的採訪（壹周刊），採訪前，有關她的資料並不多，只知道是位新聞前輩，在馬其頓這個沒幾個台灣人知道的國度辦獨立新聞社。所謂的「獨立」，是真正的「獨立」，因為幾乎是她一個人包辦所有工作。採訪時，她沒有扭捏作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偶爾還爆出一兩句粗話；也沒有過去遇到的新聞前輩那種架子，藉由強調當年勇來襯托自己的地位，或是以前輩之姿對專訪下指導棋。

7年後我仍記得那天她的臉在悶熱的盛暑中沁著汗，豪邁地嚷著：「我可不可以七、八十歲還是一個記者？記者不是一個官，它是一個使命，是很棒的一件事情」、「以後我是老闆的話，第一個，不准給我打獨家，這本來就是記者該做的；第二不准看收視率，我們在乎的是口碑、是造福人群，如果電視台要賺錢，就去拍連續劇。」她對新聞工作的熱情，讓我在她面前不敢自稱是記者。

我在那篇報導的後記是這麼寫的：

那天下午，我和張桂越在路邊買西瓜汁，她喝了一口說：「哇！好棒！」然後說了一堆她未來的計劃以及未完成的夢想。她快六十了，皮膚仍光滑，皺紋極少，看起來只有四十多歲。我突然覺得，她之所以不老，是體內以夢想當燃料，運轉著赤子之心。

我也跟她說了我為了生活不得不擱置的夢想，她安靜地聽著，並鼓勵我不要放棄。幾天後，我跟她通電話，她突然說：「哪天我們談談你的那個夢想吧。」我錯愕地問她為什麼，她說：「我覺得放棄夢想是很嚴重的事，看看我們能做些什麼。」

我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脫口而出的竟是：「可以給我你妹妹的電話嗎？」
當時我沒答應她，是因為我不敢，不敢承諾我會去實現那個夢想。但她的電話號碼，不曾從我手機中刪去。

後來的日子，我們陸陸續續有聯絡，她出書、《週刊巴爾幹》創刊，都有通知我。發表會總是小小的，暖暖的，大多是一些她多年好友來參加，我也從一個記者的身分，轉變為友人的角色。會中，我驚訝地聽到有人笑著說，他不看好張桂越的計畫，但大家聽了都笑了，連張桂越也笑了。大家都知道，張桂越想做的，沒人能攔得住她，而她所努力的，是正確的、是善的，既然如此，那大家就只能想想能為她做些什麼。自己看著辦吧。

我看著張桂越一個人，憑著極度缺乏的資源，瞎闖猛幹，髮色從濃黑到摻白，日子過得很辛苦，計畫與夢想卻一步步成真，「生活只不過是一碗陽春麵的事，你擔心一碗麵幹嘛？」她以這種信念與態度過活，聽起來很簡單，但能把慾望擠出夢想的氣泡的人又有幾個？

當《週刊巴爾幹》暫時停刊時，我心想：「能做一年，桂越姐應該滿意了，也受夠了吧？媒體環境這麼壞，資金這麼難找，不太可能復刊了。」沒想到一年後，她又硬生生地復刊給我（我們）看。走到這一步，已無法計算成功或失敗。

反觀自己，7年來，想做的事什麼都沒做，「如果我是脫離軌道的人，那大家都把軌道炸掉吧！」我一直記得她受訪時，這句震撼我心的話，於是去年，我也把軌道炸了，辭掉工作，以不計輸贏的打算，去實現那件一直想做的事。

桂越姐知道這件事之後，打電話給我，以平靜的語氣一連串的提問：「辭職了？做得沒意思了？想去做之前提的那件事？」我嗯嗯是是的回應，然後她說：「很好，我支持你。」接著她不但提出她能幫上的忙，還逼我訂下時間表，要我給自己壓力。

昨天，她打電話給我，要我為「加油站」這個單元寫一篇稿，希望我給雜誌一些意見，意見我不敢當，我只想告訴讀者的是：

如果你不認識張桂越，那麼《週刊巴爾幹》其實就是張桂越，她的堅持、使命、理念與視野，這份雜誌，是一個靈魂的紙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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