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龍戀【花犯系列之二】〔限〕

楔子

一雙白鶴緩緩飛過蓬萊山紫霞洞前，唳聲劃空而過。
東華子慢搖著拂塵，靈霄子啜飲著香茶，曼真、曼羅兩個青衣女童席地而坐，仰著臉聽完了冥海王的故事。
「師父，天帝後來答應了菩薩的說情嗎？」曼真眨了眨圓溜溜的大眼。
「菩薩親自說情，天帝焉能不答應。」東華子說道。
「天帝是個軟心腸的人，其實他處處給冥海王留機會，徒兒說的是不是，師父。」曼羅笑問。
靈霄子呵呵一笑。「妳們將來若是犯了錯，為師費盡心思也得給妳們留條後路，怎好趕盡殺絕，天帝之心亦如此。」
曼真和曼羅相視一笑。
「真好，伏冉靈登入仙籍，當了湛水女神，辛苦總算沒白費了，阿彌陀佛，有情人終成眷屬。」曼羅開心地合十。
「唉，貪戀紅塵情愛太癡愚。」東華子搖了搖頭，不以為然。
「師父，愚癡之人卻有真情至性哩。」曼真頑皮地回話。
「是啊，徒兒們就喜歡聽些癡愚的故事，師父，再說一個來聽聽吧。」曼羅撒嬌似地央求著。
靈霄子搖了搖塵尾，悠然說道：「也好，接下來就說一說穹吳王的故事好了，穹吳王是司職天河的銀龍神，住在西方盤頂山上的梭羅宮，名曰龑釋穹──」

第一章

一棵枝葉茂密的桃樹上，葉子正沙沙地顫動著，一隻雪白圓潤的小手費力地拉扯著枝椏，強韌的枝椏頑強地從小手中掙脫而出，震動的力量讓拉扯的小手失去重心，頓時，濃密的枝葉間掉出了一個小女孩，「咚」地一聲摔在桃樹下。
「哎喔──」小女孩抱著摔破皮的膝蓋，疼得皺緊眉頭。
忽地有道陰影兜頭罩下，小女孩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見一個身穿銀甲的男人站在陽光底下俯視她，男人的臉背著光，她一點也看不真切，只知道男人有雙炯炯發光的眼眸。
「摔傷了嗎？」男人的聲音溫柔，帶著憐寵。
小女孩怯怯地點頭，她知道他是陌生人，但卻一點也不怕他，甚至，在見到他第一眼時，心中還湧起一股奇異難言的喜悅。
男人蹲下身，雪白修長的手指在她受傷的膝蓋上拂了一拂，膝蓋的傷口奇妙的消失了。
「哇！好厲害……」她的眼睛綻放出光彩，興奮地喊。
「妳爬到樹上幹什麼？」男人輕撫著她小小的下巴。
「摘桃子，我想吃桃。」她傻傻地盯著男人的臉，儘管年紀還小，也知道這個男人長得出奇的好看，尤其是男人銀雪色的頭髮引起了她高度的好奇心。「你的頭髮不是黑色，為什麼？」
「將來妳會知道。」他輕撫她的頭。
「你是誰？」
「將來妳也會知道。」
他站起身，緩緩地在灼亮的陽光底下消逝不見。
小女孩蹦跳起來，滿園亂找，再也找不到男人的身影，這年她七歲。
　
五年後，小女孩生了一次大病，高燒不退，病中昏昏沈沈時，她又見到了那個穿銀甲的男人。
男人默默餵她喝下一口水，那口水沁涼甘甜，流經她的喉嚨，流進她的身體裡，折磨她許多天的高燒緩緩褪了。
「你又來了。」她恍惚地笑看他。
男人不語，溫柔地撫著她的髮。
「你是誰？」她摸索著他，想去握他的手。
他微微一笑，回身，消失在月色裡。
高燒退去，男人的影子卻留在她的心裡，從此，她總是會在夢中看見他。
男人很少開口說話，但她不介意，她似乎都能知道男人想對她說的是什麼。
只要能在夢中看見他，便已足夠。
　
小女孩十六歲這年，已是亭亭玉立的小少女了。
美麗聰慧的她到了待嫁之齡，父母為她說了一門親，擇一吉日良辰便將她嫁入了官家大門。
與夫婿圓房那一夜，她彷彿看到的不是夫婿那張平庸的臉，眼中所見到的隱約像是那個男人，與她在床榻上擁吻纏綿的也彷彿是那個男人。
男人從此夜夜入夢來，與她在夢中相會。
在夢裡，她背叛著夫婿與男人歡愛纏綿，男人有時狂暴，有時柔情，帶領著她往馳騁繽紛的世界裡去，她瘋狂地、癡癡地愛戀著他，卻只能在夢裡，一醒來，她依舊是官家夫人，與她朝夕相處的依舊是沒有感情的平庸丈夫。
夢裡，男人蝕融了她白日冷漠的冰霜。
「告訴我，你是誰？」她痛苦地，一遍一遍地在夢裡追問男人。
男人依然不回答，只是一遍一遍地用狂熾的慾火來燒融她。
「求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她戰慄地哭泣，埋身在他懷裡，承受著他痛楚的吻。
「我在等妳想起來。」他低啞的輕喃，連同炙熱的吻送到她耳際。
她恍恍然地凝視著他，他的臉恍若籠罩在淒迷的煙霧裡，在夢境中，彷彿又跌入另一場夢。
男人在等她，已等了許多年了。
★★★

「儂意兒──」
一個嬌柔的嗓音飄進了蟠桃園子。
「妳在哪兒呀？意兒──」身穿紫衣的少女在蟠桃樹間穿梭，一壁喚。
忽地，一個月牙色的人影從蟠桃樹上跳下來，在紫衣少女的背上狠狠拍一下。
「啊──」紫衣少女嚇得脫口驚呼，回頭仔細一瞧，不禁又好氣又好笑。「意兒，妳也真頑皮。」
「貝兒姊，找我幹麼呀？」
一身月牙色輕紗的少女，正是寶閣瑤池中的儂意仙子，她插腰淺笑，白淨的臉蛋上有對烏黑的眸子，閃閃發亮著，她的眉心間點了顆硃砂紅，在她雪色的肌膚上顯得十分鮮豔奪目。
「還敢問我要幹麼？」與她相交至深的晨貝仙子瞥見她右頰上一片紅，奇怪地問：「妳的臉怎麼了？」
儂意兒吐了吐舌尖，小小聲地解釋：「沒什麼，被樹幹壓出來的痕跡。」
晨貝兒古怪地盯著她，伸手指向樹旁空空如也的果籃，圓瞪著眼，想狠狠對她發頓脾氣，可惜斯文秀氣的聲音展現不出喝斥的力道。
「怎麼一顆桃子也沒摘？妳來蟠桃園好幾個時辰了，都在幹什麼呀！」
「睡覺嘍。」儂意兒揉了揉右頰，心虛地呵呵笑道。「這幾天為了『蟠桃盛會』可累慘了，抓到機會當然得好好睡上一覺，好彌補身體的疲累呀。」
晨貝兒驚得睜大眼睛。
「妳倒是說得理直氣壯，我忙了幾個時辰開甕裝酒，而妳居然在這裡睡得那麼香甜，也不怕娘娘怪罪下來，妳這是向誰借膽了！」晨貝兒嬌美纖柔的模樣快被儂意兒氣炸了。
「貝兒姊，妳太大驚小怪了，不過是摘個桃而已，睡飽了才有力氣摘桃呀，既然妳來了，就順便幫幫我的忙吧。」儂意兒嘻皮笑臉地拎起果籃，一副天塌下來也不驚的表情。
「妳呀，每回都要我看住才不出紕漏，等我離開瑤池了，看誰會幫妳，死丫頭。」晨貝兒笑罵著，一手扯下枝葉來，摘下一顆酡顏醉臉的大仙桃。
「離開瑤池？妳要去哪兒？」儂意兒大惑不解。「妳是王母娘娘座下地位最高的仙姬，統管我們這些不成氣候的小仙子，離得開瑤池嗎？」
「若有好姻緣，就得離開了呀，就算我不走，娘娘也會替我安排的。」她臉一紅，羞怯怯地垂下頸子。
「什麼意思？什麼好姻緣？為什麼非要給妳安排好姻緣？」儂意兒急得一迭連聲嚷嚷，晨貝兒是娘娘座下最受寵的仙子，向來是最照顧她的，和她的感情也最契合融洽，少了晨貝兒，那她還有什麼樂趣呀。
「意兒，妳別孩子氣，終有一天娘娘也會替妳安排的，不過我不知道妳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有個未了的姻緣。」晨貝兒嫣然一笑，繼續摘熟紅的桃子。
「妳會這麼說，是不是娘娘已經替妳安排好了？」儂意兒的一張俏臉急得紅撲撲的，就像她手中剛採下的胭脂仙桃。
「嗯。」晨貝兒鄭重地點頭，側頭一想，似懂非懂地說：「其實也不算是娘娘的安排，娘娘只是告訴我，在我未登仙界之前還有段將斷未斷的姻緣線，月老的姻緣簿上尚有我的俗名，娘娘提醒我，明天『蟠桃盛會』上便會看見牽繫著我姻緣線的那個男人。」
儂意兒吃驚地摀著嘴。「誰呀？娘娘要妳見的是誰？」
「日逐王龑朔日和穹吳王龑釋穹，娘娘要我在這兩人中選一個心儀的，她便會向天帝請旨替我們完婚，好讓我的名字在姻緣簿上勾結。」她抽出絲絹，斯斯文文地擦拭桃子。
「就這樣？」儂意兒整個人傻住了。
「是啊。」
「妳見過他們嗎？」
「沒有。」
「那妳怎麼知道自己會心儀哪一個？」儂意兒烏黑的眼珠子差點滾出眼眶，她實在不願相信，一條姻緣線，一個姻緣簿上的名字，就讓貝兒姊必須嫁出瑤池，嫁給素未謀面的「四天龍」之一。
「我沒想過，總之，等明天『蟠桃盛會』上，把他們兩個好好瞧瞧清楚再說。」
晨貝兒抿嘴一笑，嬌滴滴地說：「聽說『四天龍』個個俊美無儔，所以模樣倒是不用擔心會怎麼差了。」
儂意兒訝然地看著晨貝兒，她雖然一臉煩惱，卻也一臉陶醉的模樣，似乎對娘娘替她安排的「姻緣」相當滿意，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麼才隔一夜，妳整個人都變了，我不喜歡妳這個樣子。」儂意兒埋怨著，她真受不了晨貝兒這副嬌羞萬狀到快不行的模樣。
「妳胡說，我哪裡變了。」晨貝兒嬌嗔地，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我只是有點心慌意亂，還有一點緊張不安罷了。」
「妳很高興離開瑤池嗎？妳就捨得離開我？」想起素日與她如膠似漆的晨貝兒竟然要離開她，她就有點負氣。
「傻丫頭，我當然捨不得離開瑤池，也捨不得離開妳呀，但是娘娘說了，我的姻緣注定落在仙家，就像彩靈姊的姻緣注定是落在麒麟神身上一樣，妳和我都是一出生就仙骨不凡，能觀星象、知未來，十六歲便乘赤飛昇天界的相同際遇，說不定姻緣簿上也還會有妳的俗名呢，過些時日，娘娘或許也會替妳安排個好姻緣唷！」晨貝兒笑著說，然後繼續轉向另一株蟠桃樹。
「娘娘才不會留意我呢，她根本就不太理會我。」儂意兒纏在她身後，一路絮絮叨叨的。「何況，我也不要娘娘的安排，我要找自己喜歡的。貝兒姊，娘娘現在給妳兩個人選，要妳從中選一個，那不就好像拿兩顆桃子，讓妳只能選其中一個吃是同樣的道理嗎？妳只能有這兩個選擇，卻放棄整座蟠桃園裡成千上萬顆也許更好的桃子，妳甘心？」
「唉，這兩顆桃子已經是娘娘從成千上萬顆桃子中挑選出來的好桃了，我又何必浪費時間再去尋呢？意兒，妳要相信娘娘的眼光。」
「我當然相信娘娘的眼光，但是……自己沒嚐過又怎麼知道好不好吃。」她愈說愈小聲，最後一句聽起來倒像自言自語。
晨貝兒聽清了她最後一句話，不禁掩口輕笑起來。
「咱們說的是人，可不是桃子吶，人要怎麼嚐，妳倒是教教我。」晨貝兒放膩了聲音，雙手伸進她腰間一陣亂搔，儂意兒閃躲不及，忍不住吃吃大笑。
「就這樣嚐呀──」儂意兒故意伸長粉舌，作勢朝她臉上舔去，晨貝兒一面驚呼一面閃躲，大笑不已。
「別鬧了，再鬧下去，桃子幾時才摘得完哪。」晨貝兒板下臉，笑意仍從她的嘴角滿溢而出。
「貝兒姊，明天我替妳好好瞧瞧。」她促狹地笑說。
晨貝兒點點頭，臉又紅了。
儂意兒見她羞赧緋紅的臉龐真似一朵桃花般美麗，不知怎麼地，心裡更覺得悶悶不樂，突然感到孤單寂寞起來。

楔子

一雙白鶴緩緩飛過蓬萊山紫霞洞前，唳聲劃空而過。
東華子慢搖著拂塵，靈霄子啜飲著香茶，曼真、曼羅兩個青衣女童席地而坐，仰著臉聽完了冥海王的故事。
「師父，天帝後來答應了菩薩的說情嗎？」曼真眨了眨圓溜溜的大眼。
「菩薩親自說情，天帝焉能不答應。」東華子說道。
「天帝是個軟心腸的人，其實他處處給冥海王留機會，徒兒說的是不是，師父。」曼羅笑問。
靈霄子呵呵一笑。「妳們將來若是犯了錯，為師費盡心思也得給妳們留條後路，怎好趕盡殺絕，天帝之心亦如此。」
曼真和曼羅相視一笑。
「真好，伏冉靈登入仙籍，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