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不卸甲：出發！慾望城國的傳奇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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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民 雲門舞集創辦人
許博允 國際新象文教基金會藝術總監
莫言 中國作家
鍾明德 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院長
李立亨 「臺北藝術節」藝術總監
林璄南 臺灣師大英語系助理教授



〈英雄不卸甲＿推薦序1〉
再見，拚搏　
◎ 林懷民 雲門舞集創辦人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臺北社教館《慾望城國》的首演，是我一輩子中極少數難忘的劇場演出。

從幕啟時森林迷路驚悚策馬，到終場的萬箭穿心高臺吊毛，都緊扣人心，讓人在興奮中節節擊掌。

《慾望城國》的首演，匯聚了七○年代後半期以來，劇場界陸續累積的能量和京劇新生代力圖求變的渴望。林璟如、鄧琨豔都不顧身家地義務投入設計的工作，年輕的京劇演員也激情燃燒。原本一邊四個、木然呆立的龍套，到了《慾望城國》的舞臺上，各個渾身解數，肢體有了表情，進退間也有了細節。《慾望城國》的首演夜，舞臺上好像冒著煙，臺下的觀眾也熱血沸騰。

看完「當代傳奇」劇場這齣氣魄磅薄，有如西方歌劇的現代京劇演出之後，對興國與秀偉的成功，我歡欣興奮。然而，興奮過後，卻充滿了焦慮。走出《慾望城國》之後，這股氣勢如何延燒，興國如何再推出一樣轟動的好戲，我憂心忡忡。因為興國是有才份、肯拚命的劇場藝術家，但臺灣的環境卻不會因為個人熱情而改變。

興國離開雲門之後，一直想嘗試突破京劇的程式，走出京劇的保守世界。我建議他從小做起，從唱腔的創新著手，邀請音樂家和京劇樂手，加上兩三個演員，定期研討創新，以新唱腔來發展劇本，將小戲發展為大戲。結果，他嘔心瀝血地熬出《慾望城國》。

我會有這樣的想法，是來自自己的慘痛經驗。

一九七八年，雲門六歲，拚出了九十分鐘的《薪傳》。一九七九年，再接再厲推出大佈景的《廖添丁》，上臺的舞者就有三、四十人。而後，無以為繼。做了大戲，很難再回來做小品。八○年代初期，我徬徨失落，不知道要做什麼。資源與人才，都無法支持我們浩浩蕩蕩地不斷推出「鉅作」，連保存《廖添丁》到最後都變成不可能的事。這齣「大戲」給我的教訓是：在臺灣這個環境工作，不能因為熱情奇想就一頭撞上去，要務實才能累積。

雲門雖小，至少還是個擁有一、二十人，天天工作的團隊。京劇，文武場至少要九個人。然而，興國卻沒有班底。

果然，「當代傳奇」的第二齣戲《王子復仇記》要等待四年。「當代傳奇」始終沒有成為一個可以長期工作的團隊，每次演出，都得費盡心思跟公家京劇團借人。製作龐大，人才的邀集、大布景、大量的服裝、資金的籌募、票房的經營，一一蠶食著興國和秀偉的精力，往往必須在短暫的幾個月裡，在高壓下，一心數用。有時也聽到興國在首演前，幾近崩潰的消息，但幕啟時，他仍然要粉墨登場，全力拚搏。又有一陣子，為了支持劇團的生存，他到香港拍電影。在風華最盛的歲月，興國必須忍受這樣的煎熬和蹉跎，心裡很是難過。因為個人的「心病」，每次得知「當代傳奇」推出大戲，當年（一九八六年）走出社教館的那份焦慮，都會跳出來重新籠罩著我。

七○年代以降，熱情、衝動上路的劇場界，到了二十一世紀仍在拚搏，苦撐。一個團隊到了第十季，有時仍和首季一樣的忙亂匆促，首演常是彩排。出發時，大家都有一個做好戲、追求藝術的夢想。但是用大製作增加能見度、拚票房的後果卻是：永遠都在等待可以去做內心最想做的那齣作品的契機。也有人發了狠，毅然轉調，推出嚴肅的劇作，結果票房失利，嚴重虧損。因為觀眾的口味已經被餵養得十分辛辣，靜不下心來欣賞。

也許是想通了，二○○一年，興國推出《李爾在此》的獨角戲。去年，又編導規模較小、以演員取勝的《等待果陀》，連獲好評。我心裡很是高興。小戲，人少，成本低，雜務相對減少，可以專心琢磨，一再修改；也因為輕便，花費較低，國內外巡演機會大增。在這個過程中，編、導、演員和團隊一起成長茁壯。

興國和秀偉基於對藝術的愛，用意志力撐持「當代」二十年，我衷心敬佩，也心疼不已。因為那段艱苦的歷程，我，或者我們都曾走過。拚搏的必要，是環境所逼，也可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過去的大製作依然在箱子裡，沒有消失。我希望經由周密務實的策劃，穩紮穩打、由小茁長的累積，等到「當代傳奇」三十歲時，在人員、經費、體力上，都實力飽滿地重演舊戲，推出更上層樓的新作。



〈英雄不卸甲＿推薦序2〉
森林移動了！
◎ 鍾明德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院

現在想想，一九八○年代真是臺灣最美好的年代。

我很清晰地記得：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日晚上，在臺北市八德路「社教館」（現在稱為「城市舞臺」），看著吳興國和林秀偉率領了一群年輕的京劇演員，很賣力地推出一齣不很京劇的新戲《慾望城國》。

他們很勇敢：他們要利用莎士比亞，把英國大文豪吞進中國京劇的肚子裡，消化之後，看看我們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留下來。這裡說的「我們」不只是指臺北、臺灣中國、或甚至於東方，而是全人類── 因為那時是臺灣意氣風發的八○年代，什麼都有可能：《慾望城國》首演之後不久，我們拿著野百合在中正紀念堂靜坐，啟動了一連串的臺灣民主奇蹟。

二十年後看來，根據莎劇《馬克白》改編的《慾望城國》果然不負眾望，成了當代傳奇劇場的招牌劇目，甚至是兩岸新編戲曲的代表作品、臺灣進軍國際戲劇藝術節的主力部隊。原先我們還夢想類似《慾望城國》這種大氣魄的創新、實驗、挑釁，會雨後春筍般地冒出頭；像「當代傳奇」這種「不可能的劇場」（The Impossible Theatre）會前呼後擁地聚嘯而出。一轉眼，二十個年頭過了，大家都很努力，天時、地利、人和也多少還有，可是，《慾望城國》卻還一直是當代傳奇最受矚目的現代京劇經典，而當代傳奇劇場則依然是臺灣八○年代以來，戲曲界最膾炙人口的一則當代傳奇……。

當代傳奇劇場已過二十歲生日了，有很多話想說、可以說：關於吳哥，關於魏海敏，關於秀偉，關於那群沒有名字的小兵，關於我們「征服」過的國際戲劇節，關於戲曲藝術的將來……。

京劇小兵透過莎翁鉅作而發的吶喊 ──

森林移動了！
森林移動了！
森林移動了！

─ ─二十年之後聽來，相信《慾望城國》的演出特別感人肺腑，入木三分。



〈英雄不卸甲＿推薦序3〉
因為「當代」，所以「傳奇」
◎ 李立亨/「臺北藝術節」藝術總監

二十年前，臺北還沒有誠品書店。打開電視機，只能看到三個頻道。卡拉OK剛在街頭出現，KTV這三個字根本還沒被發明出來。除了 看 電視、看電影、上啤酒屋，人們當然也想看表演。當時，國父紀念館和藝術館，可以看到「雲門舞集」和「蘭陵劇坊」。還沒被火燒掉的臺北中華體育館，不時會出現「鬼太鼓」和「白雪溜冰團」的演出。

二十年前，專演傳統京劇的國軍文藝中心，出入的大多是滿口鄉音的老觀眾。每年「國軍文藝金像獎」競賽戲演出時，票口總有許多黃牛出沒，顯見好戲終究還是可以吸引到好觀眾。

當時，年輕人不太看傳統戲。然而，卻有一群在金像獎競賽戲屢戰屢勝、年齡大多不到三十歲的演員，想要為京劇加入現代精神，想要讓新的觀眾走進劇場。

他們在大師哥吳興國登高一呼之下，成立了當代傳奇劇場。

他們真的很好啊！

白天，他們是領有國軍補給證身分的各軍種國劇隊演員；夜晚和週末，他們聚在一起排戲，學習世界劇場的美學與發展，嘗試讓京劇這個百年人瑞，也可以跟現代劇場小伙子一起舞蹈與歌唱。

臺北藝文圈的長輩、平輩及後進，都關心這個初生嬰兒的茁壯與成長。轉眼之間，年輕和中年及年老的觀眾，開始走進劇場去看他們的創團戲《慾望城國》。忽然間，莎士比亞不但說起國語，而且他筆下的馬克白將軍，還化身成京劇演員吳興國。

雖然，還是有觀眾不習慣劇情演進的快節奏，不習慣表演混搭現代劇場及電影手法。但是，新劇團新製作新形式，不但吸引到新觀眾熱烈迴響，海外更有捷報傳來，莎翁故鄉的英國國家劇院，指定該團該製作轉戰倫敦。

創團三年，創團作就受邀搬上國際舞臺。這個劇團何德何能，可以受到老天如此恩寵？

可能答案一：大家看重的是京劇這個百年老店重新開張。這群人因為剛好在浪頭上，所以，他們乘風破浪走進世界劇場的港灣。

可能答案二：莎士比亞是全世界的文化遺產，任何不同文化和劇種所進行的重新詮釋，都會受到世界劇壇的矚目───如果你夠好的話。

可能答案三：他們真的很好啊！

在傳統與現代間，架起溫厚的橋樑

每個時代，總有引領風騷的文人或藝術家，會發出高聳入雲的美妙獨唱。但是，臺灣的京劇界，卻忽焉冒出一堆打群架的好手，為臺灣在世界劇場打出了一條活路。

二十年來，莎士比亞的《馬克白》、《李爾王》、《哈姆雷特》、《暴風雨》；貝克特的《等待果陀》；由希臘悲劇改編的《奧瑞斯提亞》與《樓蘭女》；乃至傳統劇目中的《陰陽河》、《烏龍院》等戲，都成了現代京劇的「當代傳奇」製作。

從臺北到倫敦到東京到紐約，從法國亞維儂藝術節到阿姆斯特丹歐洲文化之都藝術節，來自臺灣的這群世界級表演藝術家，他們透過京劇的表演形式，呈現出讓所有人為之動容的精采作品。

因為他們的根（京劇背景）是那麼傳統，莖（劇團整體）是那麼堅強；所以，他們開出來的葉（結合傳統與現代）、花（演繹世界經典）才能那麼迷人。其實，每個文化底下的偉大劇團，不也都因為他們可以在傳統與現代間，架起溫厚的橋樑，這才使得我們可以穿梭其間，進而發現表演藝術的美好嗎？

因為精神與手法很「當代」，所以「傳奇」作品可以持續問世。二十年過去了，謝謝當代傳奇劇場，還在繼續為創造屬於這個時代的「當代傳奇」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