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無始到無終：真愛（True Love）
你已踏上了為你畫烙的路徑
從無始到無終。
你說，來這兒之前，
你已走過了，
百萬個生與死。
真愛，包含著尊重。在越南傳統中，夫妻間相敬如賓，若做到這點，這份感情可以維持很久。越文中，情和義指的都是愛。情有著許多熱情。義就有較多的平靜、理解、忠誠；你也許不是熱情如火，但你的愛較深、較堅固，較願意為他人的快樂而自我犧牲、義是同甘共苦多年後的果實。
開始是熱情，但，共同生活在一起，學著共患難之後，你的愛更深了。熱情消退，義卻與日俱增，你對對方的理解不但更深了，而且還心懷感激：「謝謝做我的丈夫（妻子），謝謝選我做伴侶，讓我分享你最好的一面，共擔你的苦難，在我面臨困難，夜不能眠時，你照顧我。你讓我明白，我的幸福就是你的幸福，你克服一切，來助我康復。我感激莫名。」白頭偕老，是因為有義。義，是家庭、社會真正需要的愛。有了義、你能確定你的另一半會愛你、照顧你，直到你倆都「髮蒼蒼，齒顫顫」。義，是在日常生活中，兩人攜手共建的。
透過諦觀，看看你的愛是否有情有義。你沒有辦法說，愛是百分之百的情，或是百分之百的義。事實是，兩者皆有。看著愛人的眼，深深地問：「你是誰呢？我的愛。你來到我身邊，把我的苦難當成你的苦難，把我的歡笑當成你的歡笑，把我的生死當成你的生死。你又是誰呢？讓你變成了我。為什麼你不是那露珠、那蝴蝶、那鳥兒、那松柏呢？」要全心全意地問。之後，你必須問那個給你帶來最多苦難的人相同的問題：「你是誰，給我帶來這麼多痛苦，使我這麼氣、這麼恨？」要有理解，你就要與你所愛的人，你所謂的敵人，合而為一。你必須煩惱他們的煩惱，受他們受的苦難，感激他們所感激的。你和你愛的，不能各行其事。他們就是你，就像你是你似的。
這樣一直觀，直到你能在世界上最殘酷的人、飢腸轆轆的小孩、或是政治犯身上，看到自己。依此修行，直到你能在超級市場、街角、集中營裏的每一個人，還有樹葉、露珠上看到你自己。行禪觀，直到你能在遙遠的銀河中的一點上，看到自己，全心全意地去看，全心全意地去聽。如果你能做到全然當下，涓涓法雨便會落在你阿賴耶識中最深的種子上。第二天，當你在洗碗或是仰望藍天時，那種子便會萌芽，愛和理解會綻放成美麗的花朵。
化是岩，化為煙，化為霧，化為靈，
化為乘著光速，遨遊銀河的小塵埃，
我的愛，你已到來。
你湛藍的眼在閃爍，好美，好邃。
你已踏上了為你畫烙的路徑
從無始到無終。
你說，來這兒之前
你已走過了
百萬個生與死。
有無數次
你幻化為外太空的爆火。
曾經，你用自己的身子
去數那山的年，川的齡。
曾經，你將自己化身為
那樹，那草，那蝶，那單細胞生物，
還有那菊花。
但，你今晨凝視我的眼
告訴了我，你從未死過。
你的微笑邀我進入了這場遊戲，
這場沒人知道怎麼開始的遊戲，
一場躲迷藏。
喔，青青幼蟲，你莊嚴地用著身子
衡量去夏長出的薔薇枝。
我的愛，大家都說你
是今春才誕生的。
告訴我，你已經來了多久？
為何等到現在，才讓我看到你？
含著那沉默、深奧的微笑。
喔，幼蟲！太陽，月亮，星辰就殞落了。
每當我呼氣，
是誰，才知道那無限大
只能在你那嬌小的身軀裡找到？
你身上的每一點，
都是千千萬萬的佛土。
每一俯仰，你就在量著時間，
從無始到無終。
那偉大的苦行僧依舊佇立在靈鷲山上，
觀想著永遠璀璨的夕陽。
喬達摩，多奇怪呀！
誰說那優曇花，
三千年才開一次？
漲潮的聲音，你不得不聽到，
──如果你有專心的耳朵。①
真愛他，就要為他活在當下。我認識的一個十歲小男孩，他的父親問他想要甚麼生日禮物，他答道：「爹地，我要你！」他父親太忙了，沒有時間陪家人。他兒子知道，父親所能給他的最好禮物，就是要他的當下陪伴。
只要能專注，身心合一，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是曼陀羅（譯者按：原文為mantra，佛光大辭典註：「【真言】梵語mantra。音譯曼怛羅、曼茶羅。又作陀羅尼、咒、明、神咒、密言、密語、密號。即真實而無虛假之語言之意。此於密教，相當於三密中之語密，而謂「真言秘密」。或又指佛、菩薩、諸天等本誓之德，或其別名；或即指含有深奧教法之秘密語言，而為凡夫二乘所不能之者。（略）」佛光出版社。一九八九年二月三版。第四二○一頁。）你不需要用梵文來說，你可以用自己的語言來說：「親愛的，我在這裏陪你。」如果你是真的活在當下，這個曼陀羅將會製造奇蹟，你變真實的了，你說話對象變真實的了，而生命也會在當下變真實的了。你將快樂帶給自己，帶給他人。這是你能給你所愛的人最好的禮物。愛，就是要在那裏陪他，陪他們。
「我知道你在那裏，我感到很快樂。」是第二個曼陀羅。當我諦觀月兒時，我深深的呼吸，並說：「圓月呀，我知道你在那裏，我感到很快樂。」當我看到晨星時，我也這麼做。在韓國時，當我穿梭於嬌麗的春季木蘭樹中，我看著這些鮮媚的花朵，說：「我知道你在那裏，我感到很快樂。」能做到真正活在當下，知道其他人也在場，會是一種奇蹟。只要你是真的活在當下，你就有辦法認知且感激他人的存在，不管那是圓月、晨星、木蘭花，或你最愛的那個人。首先，練習正念呼吸，來復健自己。然後，緊緊坐在你所愛的那人旁邊，唸出第二個曼怛羅。你會感到快樂，你所愛的那人也會同時感到快樂，這些曼怛羅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修行。想要做一個真實愛人，便要修行正念呼吸，讓你真正的活在當下。
此外，還有第三個曼陀羅：「.親愛的，我知道你在受苦，所以我在這兒陪你。」有了正念，便會注意到你所愛的人是否正在受苦。只要能緊緊靠著他坐著，說：「親愛的，我知道你在受苦，所以我在這兒陪你。」就可以帶來許多慰藉。
如果你自己在受苦難，還有第四個曼陀羅可以讓你修行：「親愛的，我在受苦，請幫幫我。」短短幾個字，有時卻因為面子，難以啟齒，尤其是當我們以為所愛的人便是引起我們苦難的人。若引起苦難的另有他人，就沒有甚麼好難以啟齒的。偏偏那人就是他，讓這傷口又深又痛。多想躲到房間，痛哭一場。但，如果是真的愛他，當我們這樣子受苦時，就要請求幫忙，不要管面子問題。
在我的故國，有這麼一則很有名的故事，故事中有一對年輕的夫妻，因為面子問題而飽受苦難。這丈夫要打仗去，留下身懷六甲的妻子獨守家園。三年後，這丈夫從軍中退役，妻子抱著他們的小兒子到村口迎接他。當這年輕夫婦重逢時，兩人都忍不住熱淚盈眶，喜極而泣。他們很感激祖先的保佑，丈夫就要求妻子到市場去買些鮮花、水果等供品，好回來祭祖。
當妻子買菜去時，這年輕的父親就要教他的兒子叫他爹。可是，小男孩拒絕了：「先生，你不是我爹地。我爹地每天晚上都會來，我媽就會陪他講話，一邊講還一邊哭。媽媽坐下來，爹地就坐下來。媽媽躺下來，爹地就躺下來。」這年輕的父親一聽，心都冷了。
妻子回來後，丈夫看也不敢看她一眼。這年輕人於是向祖先上香、獻花果、磕頭，接著就把拜墊捲起來，不讓他妻子祭拜，因為他相信，他妻子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之後，他走出家門，飲酒度日，鎮日在村子中閒逛。他妻子無法明白他為甚麼這樣。三天後，妻子忍無可忍了，終於投河自盡。
辦完喪禮的那天晚上，這年輕的父親燃起煤油燈，他的小兒子叫起來：「這是我爹地！」他指著他父親牆上的影子說：「我爹地每天晚上都會這樣子跑來，然後我媽媽都會跟他講話，還不停地哭。我媽媽坐下來，他就坐下來，我媽媽躺下來，他就躺下來。」「親愛的，你走了太久了，我一個人怎麼帶小孩？」她向她的影子哭訴。一晚，小孩問起他父親，她就指著她自己在牆上的影子說：「這是你父親。」她想他想得柔腸寸斷。
這年輕父親恍然大悟，可是為時已晚。如果他能問他妻子：「親愛的，我好苦呀，我們的小兒子跟我說，有一個男人每天晚上都來，你都會跟他聊天，跟他一起哭。而且，只要你坐下，他就坐下。這個人是誰？」她就有機會解釋，避免悲劇，可是，他沒這麼做，因為他太顧面子了。
這婦人也是一樣。因為丈夫的舉止，讓她受到很深的傷害，但她卻沒有請他幫忙，她應該照著第四個曼陀羅做：「親愛的，我好苦呀。請幫幫我。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正眼也不看我一眼，連話也不跟我講，為什麼你不讓我向祖先磕頭？我到底做錯了甚麼？」她要是這麼做了，她丈夫就有機會跟她說小兒子講的話。但她沒有，也是因為放不下面子。
真愛中，沒有所謂的面子。如果你愛的人傷了你，如果你在受苦，並以為是你最愛的人讓你受苦，就要記得這個故事。不要成為小男孩的父親或母親。不要讓面子絆了你。修行第四個曼陀羅：「親愛的，我在受苦，請幫幫忙。」如果你真的把他當成你在這世界上最愛的人，你就要這麼做。聽了你的話後，他會回歸自己，並修行諦觀。然後，你們兩個就有辦法搞清事情真相，重修舊好，忘卻誤解。
佛法中的禪觀，第一個目的是要重建我們與自己的溝通。我們很少在當下陪伴自己活。我們逃避自己，因為我們不敢回家，不敢去面對那個長年受忽視、傷痕累累的小孩，以及他心中的恐懼和苦難。可是，這會是很美好的，如果我們能回家，說：「小朋友呀，我在這裏陪你。別擔心，我會照顧你的。」這是第一步。你是那個傷痕累累的小孩，在等著你回家。而且，你還是那個逃家，一直忽視你小孩的人。
回去，回去照顧你自己。你的身體需要你，你的感覺需要你，你的認知需要你。你心中那個受傷的小孩需要你。你的苦，你的痛，都需要你，你最深的願望需要你去承認它。回家吧，回去陪所有這些事。修行禪和觀呼吸，用正念來做每件事，這樣你才能真的活在當下，這樣你才能去愛。
註釋
①這首詩寫於數年前，喬安娜‧馬奇(Joanna Macy)認為它是首愛的詩。詩中的苦行僧即是釋迦牟尼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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