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指南

名人推薦：「《背叛指南》有自己獨特的主題。這個故事比較集中地表現了個人與國家的矛盾。這個話題是當代中國文學最重要的主題。實際上，國家比普通人更容易犯錯誤，更可能橫行霸道，更會無視它的公民的利益和福祉。任何一個國家隨時都可能成為惡棍，都必須由它的公民精心地來管理和約束。二十幾年來，這個故事一直沈沈壓在我心底。由於本書備這樣一個重要的主題，它也許就有了硬朗的脊樑。」---- 哈金，作者自序

1958

蓋瑞和奈麗都沒有太多朋友，他們喜歡清靜。去年冬天，奈麗的父母來探望過一次外孫女，可是住了三天就走了，因為家裡的蔬菜農場還有很多事沒忙完。自那以後，他們跟奈麗父母的聯繫也少了。莉蓮出生後，為了少用保姆，蓋瑞和奈麗很少一起出門。一次，奈麗很久以前約會過的一個男人打電話來，跟奈麗聊了一個多小時。蓋瑞知道後大發脾氣，對奈麗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還恐嚇說要是她再接那個男人的電話，他就搬出去。她妥協了，告訴前男友別再找她。她知道他丈夫不是說著玩兒的。蓋瑞有時工作到深夜，他就睡在他那籠子般書房裡的一張長沙發床上。當初蓋瑞堅決要買那個沙發床，儘管奈麗覺得完全沒有必要。现在她很煩惱，覺得蓋瑞可能嫌棄她，因為生過莉蓮之後，她體重增加了十磅。（其實奈麗向來最為自己的身材而驕傲：她四肢修長，腰肢纖細，只有二十八英寸。即使多年後，她也比她女儿身段更苗條。）她還注意到蓋瑞常常若有所思，明明坐在書桌前，卻只是在那裡發怔。她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讓他如此沉默寡言。
事實上，他思緒的確飄到了遠處，沉浸在對另一個妻子的回憶中。他常回想的情景之一，是他們新婚不久後的一個夜晚。玉鳳盤腿坐在暖暖的炕上，正拈針縫補他棉大衣上的一道小裂縫。她指頭上套一枚頂針，身上穿著一件綠底碎白花的收腰小夾襖。他躺在炕上，頭枕在她腿間，注視著她光滑而寧靜的臉。房間裡油燈散發出溫柔的光，燈芯時不時地閃動。玉鳳全神貫注的樣子光彩照人。她不停催促他「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吧」，可他怎麼也看不夠，眼睛一刻也不能從她身上挪開。此時的洞房如此安寧，他真寧願永久地这样躺下去，哪怕死在此時此地，他也会覺得幸福。他寧願今後的一生都像現在這樣度過。在後來的幾十年中，玉鳳做針線的這副靜謐的圖畫不時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糾纏著他。想著這一幕，淚水會逐漸模糊他的雙眼。他多麼希望能再次枕著玉鳳的腿呀。
他感覺她一定還愛著他，可反過來想，他又希望她背叛他，另找一個男人。那樣她的日子會好過些，他的內疚也能得到稍許緩解。自己歸期無望，卻讓她一直等他，太殘忍了。如果不再當他的妻子，即使失去了他的薪水，她的日子也會慢慢好起來。然而另一方面，家裡沒有她，他的父母也沒人照顧了。玉鳳和他一樣，也被無情地利用了。只要有可能，有一天他一定要找到彌補她的辦法。
對玉鳳的回憶並未使他對現在的家庭失責。他喜歡奈麗，每週他們還會親熱一次，他們的性愛有時甚至是激情而忘我的。他喜歡吻她的嘴唇、輕咬她的耳垂；在她身體裡的時候，他會緩慢而輕柔地動作，體驗她的血脈在他自己的下腹裡顫動，直到兩人同時抵達頂點。為了讓她到高潮，他什麼都願意做，他喜歡看她狂喜的臉緊皺在一起彷彿痛苦不堪的樣子。他那麼喜歡她的身體，然而，有時他還願意獨自睡覺，藉口說他得工作到很晚，不想打擾奈麗。某種意義上這是真的，但更主要的是，他得為了白天的工作和他秘密的使命保持清晰的頭腦，所以他每週跟奈麗最多做一次。
在華盛頓的情報圈子裡，大家逐漸公認蓋瑞是最棒的中文翻譯，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語言學家」。他得到這個稱號多少也得感謝他和喬治•湯瑪斯的友誼。湯瑪斯現在是中情局東亞部中國事務方面的負責人，常分派給蓋瑞很多工作。為了在事業上更進一步，湯瑪斯回到喬治城大學繼續讀書，攻讀中國文學專業博士學位，論文是關於杜牧的詩歌。他非常喜歡杜牧，能脫口而出引用杜牧的一些詩句，特別是描寫雾气缭绕的南京的，那裡曾是中國的六朝古都。除了一些基本材料之外，湯瑪斯還得讀一些中文研究文章，可他的語言能力不夠水準，於是他請蓋瑞幫他翻譯一些傳統詩話的關鍵片段；這些文字都是歷代重要詩人撰寫的，歷經幾個世紀已成為中文詩歌評鑒的精華。這對蓋瑞來說很容易。他去美國國會圖書館借了一本厚厚的詩話選。圖書館他很熟悉，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之一，每個月至少去一次。湯瑪斯想自己掏腰包付給蓋瑞每小時兩美元，可蓋瑞堅決拒絕了。他感謝湯瑪斯對他一向的關照，另外他也想借此深化彼此的友誼，因為湯瑪斯是美國情報界的核心高級官員。
為了禮尚往來，湯瑪斯請蓋瑞去一家叫「波希米亞小巷」的俱樂部。那裡有現場音樂表演，空氣中彌漫著雪茄和威士卡的味道，女服務員年輕嫵媚，足踏高跟鞋，身穿齊膝裙，頭上別著藍瑩瑩的勿忘我小花，雖然那裡的日光燈多少讓她們的臉色顯得有些發青。湯瑪斯一邊和蓋瑞喝啤酒吃雞塊，一邊肆無忌憚地盯著女服務生的臀部，而蓋瑞想約束自己的本能，但很快脖子都變僵了。他希望自己也能像湯瑪斯那樣毫無顧忌地到處亂瞅。偶爾他們會在那兒用晚餐，叫份牛排，烤豬扒或雞肉玉米卷。湯瑪斯會一邊吃一邊徵詢蓋瑞對一些遠東問題的意見。
一九五八年夏天，就是在那裡，蓋瑞開始喜歡上了爵士樂。樂手都是黑人， 其中有一人頂著一頭蓋瑞從沒見過的雷鬼髮型。他們充滿自信的即興表演，音樂中那些搖擺和跳躍、漸強和漸弱的旋律節拍都讓蓋瑞為之入迷。雖然曲調捉摸不定，但那音樂聽起來讓人放鬆、舒服。爵士樂最吸引蓋瑞的地方正是這種不可預知性：一切都隨慣性滑行，你無從準備，然而一切又都在音樂家的掌控之下。他從此愛上了這種音樂風格，甚至開始搜集爵士樂唱片，特別是路易•阿姆斯壯和班尼•古德曼的作品。
一天晚上，湯瑪斯舉著一杯法國夏布利幹白葡萄酒對蓋瑞說：「你最好儘早入籍。」他的綠眼珠意味深長地閃爍著，彷彿在暗示，一旦蓋瑞成為美國公民，就會有更多有利可圖的事情可做。
「我會的。」蓋瑞說。
他現在沒入籍，所以湯瑪斯只能偶爾讓他翻譯一些「秘密」文件。而其他級別更高的「機密」和「絕密」，特別是「絕密」文件，蓋瑞作為一名外國人絕對碰都不能碰。湯瑪斯有時也讓蓋瑞將一些指令翻譯成中文。這些是給潛伏在中國的美國間諜的秘密指令，絕不允許有任何含糊和錯誤。於是，蓋瑞作為重要的「語言學家」被委派了這項任務。在翻譯這些指令的時候，蓋瑞得知了一些間諜的代號、任務以及他們的聯絡方式。他把這些情报都記錄下來，不過並沒立即送出去，因為他記得炳文的指示：他是一名戰略上的臥底，而不是那種專門搞破壞或竊取技術的小間諜。在間諜這個行當，時機是一個決定性因素。總體來說，事件發生以前獲知的信息叫情報，事件正在發生過程中獲知的信息就是新聞。如果事情已經過去，所有關於此事件的材料只是檔案。沒有直接的發送渠道，蓋瑞無法將這些緊急情报以最快速度送給炳文。所以對於有時間限制的信息，蓋瑞也就不特別費力去搜集了。
同時，他認真地關注中國目前正在發生的事。一九五八年七月底，赫魯雪夫訪華，兩國簽署了一份聯合公報，強調彼此之間的團結與合作。蘇聯領導人回到莫斯科一個月後，而毛澤東下令對金門島上的國民黨駐軍發動了猛烈的炮火襲擊。一天晚上，五百多門加農炮、榴彈炮，以及海岸重機槍同時開火，炮彈落在了對方的軍事基地、碼頭、機場，以及後勤供給線上。數小時之內上百名士兵死在了掩體外或戰壕裡，其中包括守軍的三位副司令官。密集的炮彈襲來的時候，三名將官正在食堂裡吃晚飯，其中兩名當場斃命，另一位在送到醫院時斷了氣。國民黨軍隊遭到重創，好幾天無力還擊，他們的火炮很多被摧毀了。然後美國借夜幕的掩護用輪船運來十二部八英寸口徑的自行火炮，都部署到金門海岸。有了這些重型榴彈炮之後，國民黨開始還擊，成功地壓制了共軍的炮火（雖然其中一門炮被一枚恰巧掉進炮管里的敵方炮彈炸毀了）。不久，大陸方面為了給平民及守軍一個喘息的機會，宣布今後只在奇數日子裡實施炮擊。這樣不斷的炮擊一直持續到一九七九年中美正式建交，順便也處理了不少即將過期的炮彈。
最初的炮襲過後，蓋瑞得知約翰•杜勒斯和蔣介石進行過一次秘密會談，商討如何阻止來自紅色中國的攻擊。國務卿建議使用核武，蔣總統同意了，以為幾個小型戰略性彈頭就能達到目的。但當杜勒斯告訴他那些彈頭至少會和空投在廣島和長崎的核彈威力差不多時，蔣介石震驚了。會談過後，台北政府告知白宮，不能使用核武，因為原子彈的放射性灰塵可能會影響到臺灣以及駐紮在東亞的美軍基地的安全。
另一條信息也讓蓋瑞驚訝。東南亞有些政治分析家認為共產黨的炮襲主要有兩個目的：一是為了破壞赫魯雪夫促進世界和平的新政策，毛倡導衝突，一直堅稱要和西方帝國主義戰鬥到底；另一個目的是想建立和臺灣的某種聯繫，換句話說，炮擊也等於宣稱：這是我的領土。據報導，蔣介石得知炮擊發生後，竟連說「高招」。這是因為蔣也不希望臺灣獨立，仍然視自己為整個中國的領袖。最初蓋瑞對蔣的讚歎感到困惑。那三位犧牲的將軍都以勇敢善戰而著稱，蔣一定認識他們，現在卻認為炮襲是「高招」。看來，對最高領導人來說，無論將軍還是士兵都是隨時可以犧牲的炮灰。整樁事情感覺就像毛澤東伸出了手，而蔣介石滿懷感激地回握，於是金門島變成了聯繫大陸和臺灣的紐帶。兩方面好像達成了共謀，而士兵送了命。
蓋瑞拍了一些相關文件的照片，特別是杜勒斯和蔣介石之間的會談。他希望中國領導人今後打算對臺灣再次動武時能夠謹慎些。他們應該考慮到對方使用核武的可能性。
十二月初是到香港度假的好時光，蓋瑞告訴奈麗他要去看堂兄，就去了香港。他預想到他有可能被美國反間諜組織注意到，但又一想，注意就注意到吧，要是那樣，他或許能早點回家了。然而一切正常，没有意外。麥卡錫主義如今已被公開責難，最近跨國旅遊也更尋常了。在香港，蓋瑞把膠片交給了炳文。因為這個情報，他的上級給他在香港恒生銀行的帳戶裡打進一千美元。
就是在這趟旅行中，炳文告訴蓋瑞他在老家有一對雙胞胎兒女。他被這個消息驚呆了，一下說不出話來。他心潮汹涌地盯著照片上玉鳳和他們的一對兒女，他們都微笑著，看起來心滿意足的樣子。妻子上了些年紀，但比以前豐潤了些，兩個孩子的眼睛和嘴巴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男孩比女孩更瘦更矮一些，要是兩個孩子骨架能換一下就好了，兒子應該長得更魁偉。照片想必是不久前剛拍的，因為兩個孩子看起來都不過八、九歲。炳文說，前年秋天他們都上學了。照片顆粒粗糙，有些模糊，蓋瑞長久檢視著那三個人的臉，終於長長地叹了口气 ：「要是我早知道玉鳳已經當媽了就好了。」
炳文端起他那杯烏龍茶啜了一小口，翹著小拇指。他問：「你的意思是？」
「我恐怕就不會在美國結婚了。」蓋瑞眼神黯淡，已然被悔恨擊垮，他還想說「真是一團糟啊！」可他忍住了。他眉頭緊皺，耳朵裡響起嗡嗡的雜音，一時什麼也聽不見了。他深深地呼吸，把一團悲苦咽進了肚裡。下意識中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水潑灑出來，潔白的桌布上濺上了棕色的茶漬。他把茶杯又放回桌上，忘了喝。
「我知道了。」炳文說。「你希望對玉鳳和你的孩子更盡責。難怪上面不允許我告訴你實情——他們就怕你想趕快回去。我們的黨和國家需要你留在敵人的陣營。」
「他們讓你瞞著我？」
「對。老弟。」
蓋瑞無語，意識到他恐怕得在美國待相當長一段時光了。不管多痛苦，他此時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請他的連絡人好好照顧在老家的妻子和孩子。炳文保證說：「放心吧，他們保證幸福，國家管著他們呢。」他拿起面前紅色的筷子夾起一隻鲜嫩的蝦球，蘸了蘸沙茶醬，放進了嘴裡。


***

珠麗回到廣州後，給我發來了本寧的電子信箱地址和他的兩張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看得出他是方臉，頭髮有些捲曲，很像他祖父。我給他寫信，說我是他的小姨，如果他住附近的話，我想去見他，或者他來見我。但他沒回信。他用的是hotmail帳戶，我猜不出他在中國的哪個地方，還是在國外。他妹妹給他發了信，可他沒回。
珠麗提到她會參加一場晚會表演。這是她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她父母不可能去支持她，所以我決定去廣州跟她在一起待一兩天，聽她唱歌。我有一個來自威斯康辛的朋友叫史黛西•吉爾莫，現在在廣州的一所商學院教國際金融，她說她在學校住著一套兩居室的公寓，歡迎我住到她家去。於是，在五月的第三個週末，我坐飛機去了南方。
二十年前，我寫關於鴉片戰爭的書時，來過廣州查資料。現在這個城市明亮活潑多了，儘管汽車尾氣也更多了，天上的雲也是灰濛濛的。讓我驚訝的是，這兒有很多非洲黑人，不少人在一個叫做「巧克力城」的地方做進出口生意——他們買進一些中國的產品然後賣到非洲和中東去。我想他們大概喜歡這裡亞熱帶的氣候。不過對我來說，這裡太悶熱了。現在還不到夏天，可市中心在中午時分已酷熱難耐，就好像在一個蒸籠裡。珠麗看到我非常興奮，熱情地把我介紹給她的男朋友武平。武平個子高高的，留著披肩長髮。再加上那副衣冠不整的樣子讓我想起法國哲學家笛卡爾，不過他是個城里人，對哲學也沒什麼興趣。就是他經管的這家劇團的樂隊招收了珠麗。武平和珠麗一樣也是北方人，來自吉林，不過他的家人很多年前就搬到了廣州。他看起來比我的侄女大不少歲，似乎已近中年。他開一輛黑色的小麵包車，活像一個裝了四個輪子的棺材。
我們去一家越南館子吃晚飯，點了海鮮炒粉，裡面配有大白菜和尖辣椒。晚飯後我和珠麗單獨待了一陣子，我們坐在珠江河畔一家酒吧的外面。河裡有一艘游艇在暗黑的河面上突突地開來開去，側面裝著一副和船身差不多長的電視屏幕，反復播放著一系列廣告。我們右邊大約六十米遠處，一群中年婦女正拍手合唱一首蒙古歌: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麵馬兒跑……」遠處還傳來斷斷續續的擊鼓聲，彷彿正在進行一場表演。在我們身後，襯著滿是繁星的夜空，高聳著一幢巨大的居民住宅樓，上面一些狹小的窗子洩漏出一束束燈光。空氣中聞到熟透的香蕉味，喧囂逐漸變弱，依稀聽見遠處傳來噪响声，像陣陣鞭炮。我們一邊喝著冰茶，一邊聊天。我們談到了物價上漲，還有男人們。我告訴她我年輕時曾跟十幾個男生約會過，這輩子還結過兩次婚，不過這麼多男人中只有兩位現在對我還有意義。亨利不算。
「你前夫呢？」珠麗問我。
「卡洛斯也算一個。他是個好人，只是我們處不來。」我停下不說了，不想多談他。
珠麗說她高中時被同學們起了個外號叫「發情的母馬」，實際上她少女時代只跟一個男孩子約會過。「或者一個半吧。」她說。「我第二個男友一考上大學就跟我分手了。我們只做了不到一個學期的朋友，而且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所以他應該不算。」
我問她對武平是不是認真的。
「我愛他，」她說。
「他也愛你嗎？」
「我想是吧。」
「你愛他什麼呢？」
「跟他在一起時我很開心而且自信。我喜歡有些生活經驗的熟男。」
「他今年多大？」
「三十八。」
「天啊，你不覺得他對你來說太老了嗎？十二歲是一個不小的年齡差距。」
「年齡不是問題。其實問題是他已經結婚了，還有一個九歲的兒子呢。」
「是嗎？他打算離婚嗎？」
「他已經跟他老婆分居了，他們不久就會談妥吧。」
「這什麼意思？」
「他會申請離婚的。」
我開始有一種不妙的感覺。「珠麗，這種情況，你應當多動腦子，而不是動心。你不是十幾歲的孩子了，別讓愛把自己毀了。」
「你意思是我不應該跟武平太認真？」
「我怕他只是想占你的便宜。」
「小姨，你太老派啦。其實我在利用他還差不多——他能幫我發展我的事業。他跟這兒演藝界的關係很好。再說，我愛他，他也愛我。」
「你肯定他會愛你到離開他老婆兒子的地步嗎？」
「倒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不過沒關係。只要他跟我在一起，心裡有我，也讓我跟他膩在一起，我就滿意了。事實上，他說我把他都榨幹了，不過他不在意，那是他願意為愛付出的代價。」
顯然她在告訴我她心甘情願做「小三」。也就是「第三者」，那種專門勾引已婚男人、破壞人家家庭的年輕女人。這種女人歷來有各種稱呼，比如「狐狸精、邪花、二奶」等等。珠麗告訴我她還加入了網上的一個「小三俱樂部」，她們的口號之一就是「要是你照顧不好你老公，我們來幫忙！」 號稱她們的任務就是幫男人擺脫他們乏味的原配。這個組織甚至今年三月三號剛在上海的一個隱蔽場所召開了第一次會議，很多來自全國各地的小三們都參加了。有些二三十歲的女人氣焰囂張，其中一個甚至在網上發帖說她僅僅發了五張照片，就「驚動了黨中央」，吹噓說她的美貌讓不少高官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從照片上看，她實在是姿色一般。
珠麗是個好女孩，應該找到比武平更好的男人。那傢伙有些油滑。我一直認為兩人相愛成家是一個共同發展的過程，因为要一起建設家庭、養兒育女，運氣好的話，甚至一起發家致富。但中國找對象的情景並非如此。大多數女孩不會嫁給年輕但沒有房產的男人。而在北京或廣州這樣的城市，一套八十平米左右的公寓售價超過三十萬美元。一名普通工人或公司職員的月收入一般六百美元。做普通職業的年輕人怎麼可能買得起像樣的房子？所以很多年輕男人找不到對象。更糟糕的是，大部分有錢的老男人也只喜歡二十幾歲的年輕女人。年紀大一些受過良好教育、經濟獨立的女人到處都是，成了所謂「剩女」，而她們寧可做剩女，也看不上沒錢沒房的年輕男人。最後那些被剝奪了戀愛權利的年輕男人，性生活受壓抑，很可能會成為社會不穩定的主要因素。
珠麗的樂隊第二天晚上在靠近體育館的一家小劇院裡表演，我滿心期待著。十幾歲時我一提起伍德斯托克音樂節就來勁——那些明星們、瘋狂的觀眾們、旅遊帳篷、大眾公車、奇妙的藥物、性愛、自由，都讓年輕人嚮往之。可惜我那時太小，不能獨自去參加音樂節。（雖然我上的中學裡有一個少年嬉皮士的小圈子，可他們都那麼自我中心，我很難接近。）而我父母都不喜歡那種狂野的音樂。我總懷疑媽媽是不是五音不全——她幾乎什麼歌都不聽。父親終生都喜歡漢克•威廉姆斯。他說威廉姆斯的聲音有一種自發的魔力，就像呼吸一樣自然，而別的所有歌手都太做作、自我意識太強了。除了威廉姆斯之外，父親喜歡的唯一另外一個歌手是法蘭克•辛納屈。我二十七、八歲上研究所的時候，在新英格蘭去過一些露天現場演唱會，喜歡極了。現在我對珠麗的演出充滿期待。
珠麗那場演出的場面比我想像的小得多。而且那也並不是珠麗的演唱會。她和她的樂隊只表演了十五分鐘。還有其他藝人群體的表演。小劇院就像一間能容納四百人的大教室，連一半都沒坐滿。我沿著走道進場的時候，喇叭裡正播放著強勁的音樂，我聽著挺熟悉，覺得是一首美國搖滾樂，但我想不起名字了。音樂粗獷、喧鬧、節奏強勁，似乎牆壁都在跟著震動。
我在前頭第二排剛落座，珠麗就過來了。她告訴我這首曲子叫「夏日時光」，是烏克蘭的一個叫做「瘋狂腦袋」的樂隊演唱的。
燈光暗下來，觀眾也安靜了。一個穿細條紋西服、系深紅色領帶的矮胖主持人快步走到舞臺前沿，大聲招呼：「女士們，先生們，大家好！」他拍拍手又重複了一遍。大廳徹底安靜下來的時候，他開始介紹這次活動，說今晚的主題叫「在愛中瘋狂」，對每一位觀眾來說，這都將是一個難忘的夜晚。他保證今天的演出絕對不乏上乘作品，並提醒觀眾關上手機。然後舞臺變暗，他退了下去。
第一場表演是一個重金屬三人組。音樂太響了，幾乎從頭到尾一直震耳欲聾。觀眾看起來迷惑不解，幾乎沒什麼反應。也許很多人不明白怎樣欣賞這麼刺耳、不和諧的音樂。然後，珠麗的樂隊就上臺了。她光彩奪目地穿一身大紅緊身迷你裙，腿上套著網眼絲襪，站在舞臺上開始彈奏一把電吉他。她右臂靠近肩膀的地方，紋著一隻蝴蝶。她開始唱：「多年以來/在夢裡/我一直在找尋你/你離我這麼近，可我卻夠不著你……」她看起來有些拘謹緊張，聲音也有些刺耳，時不時有些猶豫和停頓。但是漸漸她變得自信，唱得也更穩了。旋律並不怎樣，有些像搖滾，可歌詞挺不錯的，聽起來哀婉動人。當她開始高唱的時候，她的聲音也變得更加粗啞，她唱：「在那之前我不会說再見/我不說再見。」觀眾們被感動了，特別是年輕人開始鼓掌，有些人站了起來，跟著歌聲搖擺，高舉手臂揮舞著，头顶上五顏六色的光束四下飘荡。此時珠麗和她的樂隊夥伴們加足馬力，縱情彈唱。那一幕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的侄女在舞臺上比在現實生活中更勇敢。她在某種程度上像她的祖父，外表安靜可是內心悍勇。
珠麗的樂隊表演完之後，兩組當地的藝術團上臺，但兩個表演都不好，他們更像業餘藝者，都怯生生的。兩個年輕的小夥子表演了幾個霹靂舞的常規動作，但他們都沒跟上音樂，而且兩人動作也不一致。一個做完站起來的時候，另一個還蹲在地板上像陀螺一樣轉著。他們之後的節目更像一場脫衣秀——四個女孩，都化著煙熏妝，腳踏細高跟鞋，身穿淡黃色裝飾著荷葉邊的比基尼，扭著胯部，在臺上走著貓步，到處嬉鬧。每個女孩看起來都挺緊張。她們的手都握成拳在面前掄著小圈，看起來像跟無形的人拳擊似的。不時她們會一起高高地踢腳，露出大腿內側蒼白的皮膚。一名觀眾發出一陣大笑。「脫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大廳前排右邊傳了出來。我注意到不管女孩們的動作多麼色情，可她們的臉一直僵硬緊張，彷彿時刻提防舞臺側面有人在觀察她們似的。表演感覺有些機械，後面傳來響亮的噓聲。
然後主持人又走上舞臺，宣佈說：「親愛的朋友們，兄弟、姐妹們，讓我再一次提醒你們，今晚的表演叫做‘在愛中瘋狂’，下面兩位行為藝術家為我們帶來的壓軸表演將在最大程度上為我們展現這個主題。」
觀眾席騷動著，舞臺暗了下去。燈光再起的時候，一個二十幾歲的男人和一個比他大幾歲的女人正在舞臺中心的一張大席夢思床墊上雲雨。兩人都穿著鮮紅的內衣。觀眾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們。表演者似乎很快興奮起來，女人叉開腿跨坐在男人的腿上，背對著他的臉，開始脫紫紅色的胸罩，把它扔在了地板上，她快速上下顛動搖擺她豐滿的臀部，然後兩人假裝同時到了高潮，發出誇張的叫喊。我不明白他們這麼做的意義何在，有些觀眾似乎也討厭這種情景，我聽見有人低聲罵開了。也有一些人竊笑著起哄。
兩名表演者換了個姿勢，女人四肢著地搖擺著屁股引誘著男人。當他們以誇張的動作慢慢脫光所有內衣的時候，一隊警察衝上了舞臺。他們把兩名表演者拉起來，猛推他們。男演員掉頭想跑，但一個警察伸腿把他絆倒了。立刻另兩名警察衝過去把他拉了起來。一個給了他一個耳光，一個朝他肚子打了一拳。「嗷！」男人兩手捂著肚子彎下腰去。
現在兩個表演者身上都裹著被單，但還光著腳。警察把他倆銬在一起，推搡他們走下舞臺，向側門走去。那對男女一邊顫抖著，還一邊不停大喊：「藝術自由萬歲！停止壓迫！」
珠麗咧嘴快要哭出來了，嘟囔著說她要有麻煩了。我摟住她，試圖讓她平靜些。武平氣憤地質問主持人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事先沒告知會有這麼一出鬧劇？為什麼請那兩個怪物來公開表演性交？現在誰應該為這場演出負責？其他一些人也圍繞著那個胖乎乎的主持人，他顯然對他們沒吐露一個字。我帶珠麗離開劇院，叫了一輛出租車。
我怕警察也要找珠麗詢問，於是我們去了史黛西的公寓，她正好跟她的學生們出去了。我讓珠麗坐在餐桌旁，然後打開爐子，坐上一壺水。她仍然在恍惚中，不停說：「他們明天肯定會來抓我的，小姨，我要有大麻煩了。」她一雙窄窄的手捂著臉，指尖上結著老繭，指甲方方的。
喝了幾口石榴茶以後，她鎮定了一些。她問我那個性愛表演是不是藝術。「當然不是。」我說。「僅僅這個省每天就有上百萬的人在做同樣的事。這怎麼能是藝術？這是生活，或者是一個經歷，但不是藝術。」
「所以警察應該逮捕他們？」珠麗問，臉頰上還掛著淚。
「不過我也不認為應該把他們關進監獄。頂多指控他們耍流氓或公開猥褻吧。」
「在美國，人們也不准在舞臺上做愛嗎？」
「對啊，這太粗俗了，有點出格。」
我們越聊，珠麗越心煩意亂。一想到自己也可能被警察盤問，她好害怕，在我懷裡抽泣著。我怕怕她的肩膀，輕聲說：「我不會讓他們找到你的。我等你安全了再離開。」
她緊緊抱住我：「小姨，你對我太好了，就像我媽媽一樣。」
那天晚上我不讓她回到她住處，擔心警察會找到她。我留她跟我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
第二天早晨我們看見武平的時候，他說那兩個性愛表演者是一對夫妻，他們喜歡做古怪出格的事情是出了名的，不過他們的已婚情況可能有助於減輕對他們的懲罰，對他們的指控可能主要就是公開猥褻，不算嚴重犯罪。他們有可能被勞動教養一陣子。武平猜對了。後來我得知那對夫婦各自被判勞教半年，那個主持人則失業了。
我讓珠麗繼續和我在一起多待了三天。我以為警察不會再找她，就回了北京。但我回去後一個星期，警察還是傳喚了她。他們問了她一堆問題，她都老實回答了，也一直說自己對那場表演也很氣憤。於是他們相信她事先一點兒都不知情，就讓她回家了。

1958

蓋瑞和奈麗都沒有太多朋友，他們喜歡清靜。去年冬天，奈麗的父母來探望過一次外孫女，可是住了三天就走了，因為家裡的蔬菜農場還有很多事沒忙完。自那以後，他們跟奈麗父母的聯繫也少了。莉蓮出生後，為了少用保姆，蓋瑞和奈麗很少一起出門。一次，奈麗很久以前約會過的一個男人打電話來，跟奈麗聊了一個多小時。蓋瑞知道後大發脾氣，對奈麗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還恐嚇說要是她再接那個男人的電話，他就搬出去。她妥協了，告訴前男友別再找她。她知道他丈夫不是說著玩兒的。蓋瑞有時工作到深夜，他就睡在他那籠子般書房裡的一張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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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與被叛──《背叛指南》之指南　　單德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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