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族館女孩（1）：暴走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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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湖水族館館長 張文炳
名人書評

「讀了這本書，無疑會想去水族館看看。而在讀了這本書後，在水族館看到的一切景物，都會與閱讀前大大不同。」——書評家・大矢博子

「⋯⋯與生物在一起的工作，總是會有離別，即使如此，如何好好養育牠們仍是不可動搖的主軸⋯⋯讀完之後，一定能見到『期待明天來臨』的那個自己。」——連續劇《水族館女孩》主演・松岡茉優

「水族館常聚集許多我們日常不易接觸到或不了解的事物，令人很容易產生神秘感，進而引起...

朝陽照在水面上。Ｆ３張開嘴巴游泳，彷彿要把整個池子裡的水都喝光。不，更正，那不是Ｆ３，是Ｂ２。
放下望遠鏡，由香在手邊的筆記本上補充：
「Ｂ２——很喜歡用奇怪的姿勢游泳。我行我素。」
持續觀察了一個多禮拜。剛開始每隻海豚看起來都長得一樣，現在反而覺得分辨不出來才奇怪。畢竟四隻海豚無論泳姿、行動模式和面對訓練師時的反應都不同，不用看身體特徵也認得出誰是誰。
「妳來得真早。才剛到職就這麼拚，身體會撐不住的。」
朝聲音的方向轉頭，醫師正從海豚館內走出來。
「早上才有時間慢慢觀察海豚，只有我一個人也比較輕鬆。再說，一旦分得出牠們之後，我也開始覺得有趣了。真不知道當初為何分不出來。」
「這就像是第一次看外國電影吧。那些陌生的外國演員，起初每個人看起來都長得一模一樣。不過，只要看久習慣了，觀眾也能好好地沉浸在劇情裡。就和那一樣啊。不過，偶爾也會有怎麼都分辨不出的人，妳一星期就能分出來，算是不錯的。」
來到這裡之後，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被稱讚。高興之餘，由香忍不住把想到的話說出口。
「醫師，關於海豚的名字，為什麼都是符號呢？那些無意義的符號實在很難記。什麼Ｃ１、Ｆ３的，唸起來又很繞口。」
「確實有點不好唸，不過，會這麼取名有它的道理。英文字母指的是野生海豚的群號，數字是來到水族館的順序。不過Ｘ０例外，牠是在這裡出生的海豚寶寶，所以數字用了『零』。雖然牠的父親是Ｃ１，也可以直接用Ｃ開頭為牠取名，只是生下牠之後就死去的母海豚用的又是另一個字母。為了避免混淆，才新採用了Ｘ。」
「正式名稱用符號我可以明白，平常叫牠們時為什麼不取個好叫的名字呢？」
站在池邊的醫師開始做起熱身操。據他的說法，訓練師這份工作多的是體力活，早上的柔軟操很重要。
「水族館裡飼養的生物需不需要暱稱的爭議，在水公園也經常被提起。不過，每次我們都放棄這項提議，因為有件事是我們應該避免的，妳知道是什麼嗎？」
由香搖搖頭，初來乍到的自己怎麼可能知道。
「那就是啊，不能把我們照顧的動物當成寵物。一旦取了暱稱，就很難不把牠們當成寵物。結果導致照顧時無法做出客觀判斷。所以，以符號稱呼牠們也可說是代表了我們的決心。對妳來說可能有點難懂，因為這和一般人的觀念不一樣。」
和一般人的觀念不一樣？腦中浮現臭臉男的那張臉。
「請問……該不會也不能……在水公園這裡是不是不能說『海豚秀』啊？」
醫師停止做體操。
「我猜，妳一定是被誰說了什麼吧？」
「嗯，剛來那天梶前輩說了類似的話。」
醫師低聲嘟噥「我就知道」，然後露出笑容。
「其實要說秀也沒關係，事實上幾乎所有水族館都以『海豚秀』來稱呼海豚表演。不過，在水公園不那麼說，我們都說『海豚的即興演出』。」
「即興演出？」
「嶋小姐，妳對訓練海豚這件事的印象是什麼？是否認為訓練海豚是為了讓牠們服從人類的命令？舉例來說，就像養狗的人和狗之間的關係？」
「不是那樣嗎？」
「有點不一樣。海豚不是樂於聽從別人命令的動物。牠們喜歡群居生活，所以有很強的團隊意識，但是團隊中並沒有明顯的上下關係。不只如此，海豚個性活潑愛玩又難以捉摸。對了，若真要比喻，比起狗，或許比較像貓。這樣妳能想像了嗎？」
這時，幼海豚正好游到池邊，跳出水面。
「妳看，這是牠自己想跳才跳的，沒有人對牠做出表演的暗號，原本我們就沒教過幼海豚表演。自然界的海豚也會像這樣跳出水面玩耍。無論難度多高、多複雜的表演，對海豚來說都只是遊戲。所以，我們要想盡辦法讓海豚開心地玩——對訓練師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事。」
「陪牠們玩……就是我們的工作？」
「沒錯，或許妳會覺得很奇怪，可是，不這麼做就不會順利。我們要做的就是讓海豚想玩的心情和呈現在遊客面前的時機巧妙地出現在同一時間。不是勉強海豚表演，而是讓遊客們看見海豚自然的樣子。所以這不是秀，是即興演出。」
由香在口中重複了一次。即興演出。
「無論是用符號取名也好，即興演出的說法也好，都是一種堅持。對別人來說，或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對我們而言卻很重要。」
幼海豚再次接近池邊，興奮地跳起來，朝醫師發出輕微的「呵呵」聲。
「嶋小姐，妳叫得出這隻海豚的名字了嗎？」
「這是幼海豚Ｘ０。牠的體型較小，肯定沒錯。」
「答對了。Ｘ０這傢伙正在催我呢。意思是『早餐還沒好嗎』。雖然還是幼海豚，Ｘ０這種行動特別多。」
醫師露出苦笑，望向池邊的一個角落。
「好，來幫牠們準備早餐，順便幫妳特訓吧。」
池邊角落、鄰接海豚館，是棟類似倉庫的小屋。由香白天看過水族館員工進進出出好幾次。不過，就算走過去也沒人喊自己去幫忙，她便擅自認定那是身為菜鳥的自己不能進去的地方。
「那裡是備食室。準備的備，食物的食，備食。就是幫牠們準備食物的地方。來這裡之前我已經先準備好了，差不多也該教妳這個了，所以一起過來吧，我幫妳特訓。」
「真的可以嗎？醫師你不是很忙？」
「沒關係，今天是開學典禮。」
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由香露出疑惑的表情，醫師才附加說明。
「暑假、春假、寒假或週末。遇到這些假日時，水族館的時間和平日過得完全不一樣，這妳應該能理解吧？」
畢竟待過觀光事業課，由香立刻領悟醫師的意思。只是這陣子的注意力都被自己的工作占據，暫時忘了這件事。仔細想想，自己報到那天，確實正值春假繁忙期。
「好，開始正式業務的第一步吧。帶著筆記跟我來。」
跟在醫師身後，由香第一次走進備食室。
狹窄的室內空間裡，最裡面是一台業務用大冰箱。隔著更狹窄的通道，另一側的窗邊有個露營地常見的那種簡易流理台。流理台旁放著一個普通廚房裡會有的櫥櫃，上面是類似廚具的東西。
醫師從櫥櫃上取下消毒水，分別為自己的手和流理台消毒。
「因為海豚的食物都是生魚之類容易腐壞的東西嘛，和人類一樣，要是食物中毒就糟了。所以我們不會事先做好大量飼料備用。說得直接一點，在這裡工作，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備食上。備食、即興演出、備食、訓練，再利用備食空檔做其他工作。大概是這種感覺。對了，畢竟牠們也是生物，所以以上工作全年無休。當然，員工是會輪流排休啦。」
醫師望向流理台的水槽。水槽裡放著類似水盆的容器，裡面已經裝有生魚和冰水。醫師從冰水裡撈出一隻魚。
「這是冷凍魚。像這樣用冷水解凍後再調理。後面冰箱裡放著很多凍成冰塊的冷凍魚。」
「冷凍魚，就是結凍的魚吧？」
醫師點點頭。
「不管在什麼狀況，都不能沒有食物餵食。冷凍魚是最能穩定獲得的食材，而且冷凍還能殺死大部分寄生蟲。水族館都會將冷凍魚儲存在冰箱裡，只在需要餵食時取出所需分量，用冷水解凍後使用。」
「原來如此，然後要把這些魚剖成三片嗎？」
「不，給海豚吃的魚不需要，牠們會整隻吞下去。修太他們的魚類展示組才需要這麼做。一般家庭煮魚也會剖成三片。要剖得好看可不容易，且刀口太粗糙也會弄髒水槽。剖三片的練習，等妳更適應之後再說。」
醫師低聲說了句「那麼」，便將魚放在流理台上。
「首先檢查魚身整體受損的程度，看魚皮有沒有光澤，魚肉有沒有彈性。尤其要檢查腹部和眼珠。眼珠呈現混濁狀時就要小心了。還要確認魚鰓是否呈鮮艷的紅色。如果有些許腐壞或發臭情形，最好避免使用。最後是檢查魚體內有沒有寄生蟲和魚鉤。如果腐壞的只是一小部分，也可以只切除那個部分，使用剩下的部位。備食的方式會因應不同的飼養對象而有所改變，不過確認鮮度的步驟基本上都一樣，先把這學起來吧。」
說明得太快了，快得由香來不及記下重點。看到她不知所措的傻樣，醫師笑了。
「不要緊。剛才說的筆記裡都有了。把覺得有必要記下的東西追加寫上就可以了。大家都是這麼做的，那本來就是用來指導新人的筆記。」
攤開筆記本，一幅畫風拙劣的魚插圖旁，詳細寫著備食的步驟。
「海豚有時吃鯖魚也會中毒（但是有抵抗力）」。
「對了，還有一件事也得告訴妳。」
說著，醫師從櫥櫃上拿下一個小瓶子。瓶子裡看來裝著某種類似藥錠的東西。
「妳猜這是什麼？」
「是某種藥物嗎？」
「答對一半。這是維他命錠劑。把這個塞在魚腹內，讓海豚攝取維生素。這錠劑不是專為海豚設計訂做的，就是市售的維他命，和一般人吃的一樣。詳細分量筆記本上有寫了，妳再自己看。」
餵海豚吃維他命。這怎麼想都有點太超過了。
「醫師，我在觀光事業課時，如果遇到民眾詢問水公園的特色，向來都是回答『以接近自然的狀態展示生態原樣』。上司也要我這樣說明。請問，特地餵食海豚攝取維生素豈不是……」
糟了。由香想起自己已經不是市公所的人，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緊張地低下頭。
「非常抱歉，我太自以為是了。明明只是剛來報到的菜鳥……」
「這不是自以為是喔。有疑問就該像這樣提出來。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問妳這個問題的。每次在魚腹裡塞維他命劑時，我的心情也都很複雜。我想大家的心情都一樣，只是沒說出口罷了。不過，無論如何都必須這麼做。妳知道是為什麼嗎？」
「為了維持海豚的身體健康嗎？」
「是更嚴重的問題喔。如果不這麼做，海豚就會罹患維生素缺乏症，其中尤以維生素Ｂ缺乏症最嚴重。」
海豚罹患維生素缺乏症？腦中更加混亂了。
「聽好了。世界上沒有任何一間水族館能穩定且大量獲得種類均衡的活魚，總會遇到捕不到魚時，就算是漁獲大豐收，捕獲的也未必是我們想要的魚。所以，就像剛才說的，大部分時候只能依賴冷凍魚作為飼料。但是，冷凍魚有它的缺點。冷凍後，怎麼也無法避免魚細胞遭到破壞。這麼一來，用冷水解凍時，水溶性維生素等養分就會流失。其中最需要注意的是維生素Ｂ，因為魚本身就含有會破壞維生素Ｂ１的酵素，再加上冰在冰箱期間，魚脂肪也會逐漸氧化，導致脂溶性維生素Ａ和Ｅ的敗壞。」
醫師又說了句「這樣懂了嗎？」之後深深嘆了口氣。
「在水族館，沒有人不想讓生物保持於最自然的狀態，也認為非得那麼做不可。可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有時又必須做出違反自然的事才行。」
醫師望向生魚，口中喃喃低語：「很矛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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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照在水面上。Ｆ３張開嘴巴游泳，彷彿要把整個池子裡的水都喝光。不，更正，那不是Ｆ３，是Ｂ２。
放下望遠鏡，由香在手邊的筆記本上補充：
「Ｂ２——很喜歡用奇怪的姿勢游泳。我行我素。」
持續觀察了一個多禮拜。剛開始每隻海豚看起來都長得一樣，現在反而覺得分辨不出來才奇怪。畢竟四隻海豚無論泳姿、行動模式和面對訓練師時的反應都不同，不用看身體特徵也認得出誰是誰。
「妳來得真早。才剛到職就這麼拚，身體會撐不住的。」
朝聲音的方向轉頭，醫師正從海豚館內走出來。
「早上才有時間慢慢觀察海豚，只有我一個人也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