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到南關古渡頭
萬州，崇山起伏，大江奔流。
秦佩負手站在江邊，感慨道：「常聽人說天下有才十分，江南占四，兩湖、山東與巴蜀可各占其二，你看單說萬州—擁萬里蜀山，枕萬里河川，人才也自然是萬裡挑一，對吧？」
他談興正濃，身邊卻空無一人，只有一處荒草叢生、廢舊不堪的渡頭。如此情景在外人眼裡，未免有些太過詭異，常人見了多半會覺得要麽是這書生瘋了，要麽就是鬧鬼了。
迎著凜冽江風，秦佩伸手拍了拍原先用來繫船、但雲紋已被風雨摧磨的石柱，嘆道：「不知從你這裡渡江的人，現在是喜是悲，是禍是福啊。」
從書院出來得匆忙，加上秦佩本身在書院裡吃穿用度都隨意得很，甚至與尋常百姓無異，這次出來長途漫漫，連個小童都不曾帶，一個人優哉游哉走走停停，竟花了月餘才從衡陽走到萬州。按他這個速度就是再走一年怕也走不到長安，直把在京中告病賦閒的周玦急得直跳腳。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都沒一艘船路過，秦佩忖量著這渡頭多半是真的廢止不用了，便慢悠悠地晃到最近的小鎮，先找個地方落腳。
四周荒僻得很，兜了好大的圈子才看到一個小小的集鎮，名字倒是很吉利，牌匾上不知請哪個落第秀才方方正正地題了三個大字—六全鎮。
也沒得挑，小鎮上就一家破破爛爛的喜來客棧，二樓憑窗站著個美貌婦人，手裡攥著塊羅帕，捂著嘴巴招呼過來：「公子，別看了，這六全鎮上就咱們一家做客棧生意的。你別看咱們店小，但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吃的住的可不比那些大州縣差。」
秦佩抬頭看過去，眼中森然目光讓那婦人一顫，唯唯諾諾地話都接不上了。
這時聽到秦佩開口：「我住三日，給妳五兩銀子，能包膳食嗎？」
秦佩交了錢，跟著老闆娘去往樓上雅房，便聽著老闆娘絮叨：「我姓鄭，在娘家的時候排行第七，所以他們都叫我鄭七娘。咱們掌櫃的今天去縣裡買糧去了，估計晚上就能回來。唉，小豆子，你愣著做什麽，還不去把廂房收拾收拾，給客官端茶送水？」
「好嘞。」來者聲音清亮，年紀似是不大。緊接著就有人莽莽撞撞地直衝上來，老舊的樓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秦佩低頭看看顫抖的木板，小心翼翼地往窗口靠了靠。
一個貓兒眼的少年笑瞇瞇地站在廂房外，肩膀上搭了條髒兮兮的抹布。
「這位公子，請問您要用什麽茶？」
秦佩板著臉：「甘露。」
小豆子重複了遍：「啥？」
秦佩並未搭腔，但冰霜臉色還是讓小豆子有些發怵：「公子，你說的茶小的沒聽過，咱們這兒窮鄉僻壤的，興許還沒有。公子你要是不介意，我就把咱們這兒最好的茶給您送上來，您要是還不喜歡，明兒個一早我就去縣裡買，公子您看……」
「嗯，無妨，你就挑些萬州土產的粗茶端上來吧。」
想不到面色駭人的秦佩竟如此好說話，小豆子喜孜孜地跑回大堂，然後傳來杯皿碰撞的聲音。
秦佩在心裡笑了笑，打開包袱，隨手拾起一本《尚書》。不緊不慢地翻開，伴著蜜餞茶水一直看到夜色漸晚，才熄了燭火躺到榻上。
正如鄭七娘所說，這客棧雖然偏僻破舊，但好在被褥枕具都極其清潔，甚至還熏了香。縱使秦佩年少力強，數日顛簸的倦意如潮水般湧上來，不知不覺間也就睡熟了。
第二日清晨，秦佩神清氣爽地下樓用早膳，下了幾階後瞥見堂中的人，不由得愣了愣。
昨日他來投宿時，客棧生意蕭條幾乎空空蕩蕩，而只隔了一夜，大堂裡竟已坐了三四個人。
一人穿著一襲青衫，眉目溫良看起來像是個私塾先生，瞥見秦佩的注視，起身對他微微一笑：「鄙人周蕪，武陵人氏。」
秦佩趕緊還禮：「在下秦佩，原籍鳳翔府。」
周蕪打量他：「秦公子這是要去趕考？」
秦佩道：「正是。」
周蕪笑道：「春闈就在眼前，秦公子不趕緊快馬加鞭，竟還有閒情住店，想來應該胸有成竹，十拿九穩吧？」
秦佩自幼不擅與人寒暄，聽見別人恭維也不知道要恭維回去還是謙遜一二，於是只看著周蕪「嗯」了一聲。
周蕪有些愕然，他身邊一個精瘦男子大笑道：「這個儒生有些意思，是個爽快人。我叫吳祿喜，是附近山裡的獵戶，你若是不嫌棄我是粗人，中午便下來一道用些酒菜。」
秦佩推託道：「我不擅飲酒，加上又要溫書，還是算了。對了，順便打聽下，你們二位是結伴而來的？」
周蕪所穿的衣裳布料上乘，一看就知道家境殷實，而吳祿喜穿得邋裡邋遢，兩人走在一起頗為奇怪。
周蕪撫鬚道：「方才路上遭遇強人，正好吳兄弟經過出手相救，相詢之下又是同路，便乾脆同行了。」
吳祿喜端著酒杯吃花生米：「我這種山野村夫哪裡配當你們讀書人的兄弟，周兄高抬，吳某消受不起。」
他語氣諷刺，周蕪和秦佩都暗暗皺了皺眉頭。
再隔壁桌是個生意人，穿的是綾羅綢緞，身邊卻無一個下人隨侍，手指上戴著個鑲白玉金指環，衣角也均用金線描繡，似乎生怕不被賊惦記。
「那個是錢仲文，錢老闆，是江州有名的富戶，不知道這次來六全鎮要做什麽。」周蕪低聲解釋。
秦佩又留意了下錢仲文的舉止談吐，發現此人雖然身家頗豐，但舉手投足粗俗不堪，顯然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生意人。
彷彿留意到秦佩的打量，錢仲文極不耐煩地叱道：「看什麽看？老子臉上開出花來了？」
周蕪好脾氣地賠禮：「沒有的事，擾了錢老爺的雅興，真是不好意思。」他邊說邊向秦佩使眼色，企圖讓秦佩說幾句軟話。
秦佩卻似沒有看到一般，依舊面目平淡地回道：「錢老爺您錯了，世上何來那麽醜的花？」
錢仲文兀地起身就要發難，就在這個關頭，突然有人不合時宜地輕笑了下。
幾人一起看過去，此人坐在牆角。不知為何，一個大活人好端端地在屋裡坐著，竟無一人覺察。
那人一身月白長衫，緩緩起身，絕美眼中似有流光蕩漾：「在下李重雙，見過諸位了。」
2024專利防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