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鮫（3）：屍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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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鮫的榮光與使命

推理評論家 冬陽

「比起出人頭地，當上警視、警視正的自己，他對於被稱為「新宿鮫」的自己，更感到光榮。」
──摘自《屍蘭》

「新宿鮫」是日本冷硬暨冒險小說作家大澤在昌最膾炙人口、最具代表性的系列，截至目前為止，共發表了十部作品（第十作《絆回廊》自二○一○年二月起於《ほぼ日刊イトイ新聞》連載，尚未完結），本書《屍蘭》為第三作，一九九三年由光文社出版。

關於作家其人其事，首作《新宿鮫》一書導讀已做相當完整介紹，在此就不另贅述，僅以一熱愛冷硬派推理小說讀者的立場，來分享我為何喜歡這個系列的原因。

冷硬派（Hard-Boiled）是偵探推理小說發展一百七十年下來的一個類型分支，自一九三○年代開始，在美國作家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雷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及詹姆斯．凱因（James M. Cain）等人的帶領下成形，早期知名的代表作有《馬爾他之鷹》、《漫長的告別》、《郵差總按兩次鈴》等。

台灣讀者對於冷硬派小說的認知，就我個人觀察，長久以來似乎持續存在幾個不甚準確的刻板印象，例如「主角的性格冷硬、內心黑暗孤寂」「故事充斥暴力與性」「男性浪漫主義高張」等等。若冷硬派小說書寫範圍真如此狹隘，又怎能受文學名家錢鍾書、村上春樹、史蒂芬．金等人青睞？甚至間接影響他們的寫作？

不過前述幾點的確是冷硬派發展早期的主要特徵，但這與時代背景及寫作者的意圖有很大的關連。三○年代初期的美國正經歷經濟大恐慌（一九二九－一九三三）及廢除禁酒令（一九三三）兩大社會事件，時局動盪、人心不安的現實狀況為小說家所關切。漢密特、錢德勒等人的作品多以男性私家偵探為主角，為對抗古典推理小說中的偵探過於浪漫不符現實的形象（錢德勒評漢密特的名言：「把謀殺交回到有理由犯罪的人手中，不僅僅提供一具屍體而已；作案工具是手邊的工具，而非特別準備的手槍、毒箭和熱帶魚。」），轉而採取寫實的筆法深究社會的黑暗，著眼於暴力犯罪並揭示社會底層生活的艱辛，行走在冷酷大街上的硬漢形象躍然紙上。

然而，當漢密特、錢德勒活躍的年代過去，時空環境也變得大不相同之餘，承接冷硬派棒子的新一批作家們紛紛開始思索：「以寫實主義為創作基礎的冷硬派小說，其核心命題究竟是什麼？」於是促使了日後的冷硬派推理作家試圖在作品中反覆又漸進地處理欲探討的議題，諸如人性、公理、道德云云。

依此來看，在新宿鮫系列中，我認為作家大澤在昌戮力探究的核心命題，應是「守護」與「正義」這兩個主題。

故事的主人公鮫島任職於新宿署防犯課，守護的對象自然是整個新宿地區，打擊犯罪、維護治安是他應盡的職責。此外，鮫島的行事作風與整個日本警察組織文化相背離，加上初入警界時引發的風波而使其倍受同仁孤立，乍看之下兩者處在緊張不安定的對立關係上，反而因此顯露出鮫島默默守護的另一個對象──那就是應堅守正義、不該受到搖撼瓦解的警察魂。

鮫島對正義的堅持近乎潔癖，極端厭惡為方便行事而與黑道攀上關係的同僚，相反地，對同樣堅守原則、不向惡勢力靠攏的人抱有認同好感，即使對方是經營特種行業的皮條客，或偷渡前來日本復仇的台灣殺手，都視為值得努力幫助與守護的對象。這種嫉惡如仇的性格、對兇徒緊咬不放的執著，為鮫島贏得帶有一絲驚悚、嚇阻感的「新宿鮫」這個稱號。

這是鮫島無上的榮光，也是沉重的使命。

在本書《屍蘭》中，鮫島的「守護」能力將面臨嚴峻考驗，是作者為此一主題設下的難題與思辨──即便打著正義的旗號，狡詐的犯罪者仍可能迫使公權力受縛，藉此逃離制裁。

故事維持前兩作雙線敘事手法，讀者可以全知觀點同時獲悉警方與犯罪者的行動。兇手怎麼陷害鮫島落入陷阱？鮫島又該如何反制這精心設下的圈套？

鮫島警部的新冒險，從下一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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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鮫的榮光與使命
推理評論家 冬陽

「比起出人頭地，當上警視、警視正的自己，他對於被稱為「新宿鮫」的自己，更感到光榮。」
──摘自《屍蘭》

「新宿鮫」是日本冷硬暨冒險小說作家大澤在昌最膾炙人口、最具代表性的系列，截至目前為止，共發表了十部作品（第十作《絆回廊》自二○一○年二月起於《ほぼ日刊イトイ新聞》連載，尚未完結），本書《屍蘭》為第三作，一九九三年由光文社出版。

關於作家其人其事，首作《新宿鮫》一書導讀已做相當完整...

從泳池裡出來的藤崎綾香，直接穿著運動衣使用館內電梯回到自己三十四樓的房間。
附泳池的健身房也有設備完善的淋浴間。不過，今天是要去見茜的日子。
每個月一次跟茜相會的日子，綾香都會特意地精心打扮。
綾香在三十四樓的套房裡沖澡、梳整頭髮，開始化妝。
茜和綾香從小就常被大家說，簡直像雙胞胎一樣。茜大綾香一歲，不過第一次見面時，兩個人確實也都嚇了一跳。
兩個人最像的就是眼睛，眼睛也是綾香化妝的重點。
綾香的眼睛平常是細長的雙眼皮，不過刻意睜大眼睛時，表情就像個需要保護的小孩子一樣。綾香知道，不分男女，這表情可以深深吸引自認為是強者的人。
女人的臉會因為髮型和服裝而改變，但是其中帶來最深刻印象的就是眼睛。不僅是形狀，眼睛所有的「力量」，決定了一個女人的魅力。
她討厭自己在浴室鏡子裡映出的臉。可能是因為日光燈的關係，讓眼睛的「力量」顯得很薄弱。
所以綾香總是在俯瞰新宿街景的窗邊，就著太陽光化妝。為此，她還運來一個北歐製的梳妝台。
住在這間飯店已經快四年了。每個月支付三百多萬的住宿費，大部分的任性要求，飯店都願意照單全收。
茜如果醒了──
一想到這裡，綾香正在化妝的手就比平常更加仔細。畫眼線的手指格外慎重，可是，太過慎重也可能畫不好。
當茜醒來時，綾香希望她眼前最先出現的是自己的臉。所以她才這麼用心化妝，挑選要穿什麼衣服。

綾香知道，如果光是要找外表美麗的女人，有太多人勝過自己了。但是自己所擁有的不只這些。她還擁有知性，以及讓人不由得產生保護慾的痛楚。綾香很巧妙地運用這兩種特質。知性，用在想要表現冷靜的時候，痛楚，用在想要表現無辜，勾起對方保護慾的時候。衣服也要隨著情境搭配變化。
這五年來綾香到醫院從沒有穿過同一件衣服。
今天要穿的衣服，她已經決定好了。有時她也會猶豫，不過，她一定得從最新的衣服裡，挑選最昂貴、最美麗的衣服才行。
這在茜睜開眼睛時，也會發揮重要的功能。
茜的房間是白色的世界，所以綾香盡量挑選明亮的顏色。今天穿的是橘色的套裝，領口鬆鬆地繞上昨天送來的香奈兒絲巾。
挑好鞋，搭配上皮包，她站在全身鏡前。
她很有把握，三十五歲的自己看起來絕對不到三十。
綾香經營的沙龍裡，總是建議客人要有「與年齡呼應的美」。尤其是這間沙龍跟其他不同，客人多半是三十、四十，甚至還有五十多歲的高齡者，這一點就更加重要。
「與年齡呼應的美」這句話，讓許多荷包和時間都相當寬鬆的顧客趨之若鶩，牢牢地抓住了她們的心。這是因為大多數的客人，都以為自己實際的年齡已經屬於衰老的世代了。
──這是不對的。
綾香總是這麼告訴她們。
──妳現在四十五歲。可是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四十五歲還要老十多歲。四十五歲的肌膚應該更美，化妝也可以更漂亮。妳一定要找回符合自己年齡的美才行。
──真的有可能嗎？
大部分的客人都會覺得驚奇、訝異。每個人雖然都希望變得更美，可是內心也幾乎放棄了變美的可能。剩下些微的部分，渴望有「奇蹟」出現。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會來到綾香的沙龍。
──當然有可能！
綾香露出微笑，靠眼睛的「力量」說服對方。
──畢竟您現在已經四十五歲了，要追求二十歲時的美麗雖然很困難，但是要找回四十五歲該有的美，一點也不難啊，對不對？如果現在實際看起來有五十五歲，我們只是要讓您回到四十五歲該有的樣子而已。光是這樣就可以讓您整個人改頭換面。您一定會很驚訝，原來四十五歲也可以變得這麼美。
這些話就像變魔術一樣。就算不可能找回青春，現在的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如果只要能回到真實年齡……
說不定並不遙遠。
這個念頭開始在她們心裡滋長。綾香教育沙龍裡的美容師們，絕對不可以稱呼客戶為「夫人」。
要叫她們的名字。
比方說「綾香小姐」、「茜小姐」。
這麼一來，她們就會不知不覺地回想起別人以名字稱呼自己的年輕時日。很不可思議地，年過五十的「夫人」在沙龍裡會宛如少女般雀躍地輕笑。
剛開始聽到自己名字時的疑惑，或者露出不悅表情的客人們，也漸漸會高聲應答。
「來了！」
就像個妙齡女學生一樣。
這兩點就是讓綾香的沙龍成功的祕訣。
不過……
綾香自己可不相信什麼「與年齡呼應的美」。「與年齡呼應的美」，終究只是個商品。
從事化妝品的工作幾年來，綾香深刻地體認到，女人的美確實會隨著年齡逐漸流失。
肌膚會老化，嬰兒時期的皮膚才是最美的。
眼睛會混濁，天真孩子的眼睛才最充滿光彩。
化妝也只是企圖填補失去的青春罷了。
就算有所謂「與年齡呼應的美」，那也不會是外表，而是發自內在顯露出來的氣質。要用金錢和時間來贖回美麗，代價實在太昂貴。
當然，很多女人早已發現到這一點，但這種女人決不會到綾香的沙龍來。
美體沙龍確實可以讓女人們變美，因為它可以給女人一份「自己確實很美」的自信。
但這並不意味著美麗，也就是說，並不會帶來外表上的變化。
外表上的美，指的是年輕。只有年輕，才能擁有美麗。
綾香如此深信。所以她總是極度小心讓自己看起來年輕，不惜任何努力。
電話鈴響了。
綾香拿起這支請飯店破例裝上的無線電話話筒。
「我到樓下了。」
對方這麼說。相當準時，這個男人從不遲到。
「知道了，我馬上下去。」
說完，綾香按掉電話的開關。

光塚沒有停在地下停車場，他將車停在大廳正面形成環狀車道的飯店入口邊。
恰好停在旋轉門前的純白賓利，引得人人回眸多看兩眼。從前男人們競相開著高級車邀約綾香時，她曾經想過，該坐在哪種車的前座，才能突顯自己的存在。
但是不消片刻，綾香就發現這種想法的可笑。就算突顯了自己的存在，也跟這台車子一樣，都只不過是為了滿足握著方向盤這男人的自尊心。
受人羨慕的既不是綾香也不是車子，而是那個男人。真正耀眼的，是擁有車子和女人的主人。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身穿深藍色兩件式西裝的光塚，發現穿過旋轉門的綾香，馬上走下駕駛座，打開後座的車門。
綾香上半身先滑進紅色真皮座椅上，然後再收回緊緊併攏的雙腿。
光塚十分恭謹地慢慢關上車門，他知道這麼做會讓綾香心情好。
這時候醒目的既不是光塚也不是車，而是綾香本身。
放開手煞車，慢慢發動賓利引擎的光塚，從後照鏡裡看著綾香。
「妳今天非常漂亮。」
「你有感覺了？」
「是啊，超有感覺的，現在就想上了。」
「不行，先到醫院去。」
綾香笑著打了回票。光塚並不是個不給臉色看就鬧脾氣的人，不過約定還是要遵守。
「直接過去嗎？」
「嗯。」
綾香回答後，往後靠在椅背上。跟茜見面之前，還有一個半小時左右的車程。

賓利從新宿交流道開上首都高速公路，匯流至中央自動車道後，加快了速度。
「放音樂。」
通過收費站拿回通行券後，綾香這麼說。光塚的右手開始操作著汽車音響。美麗和聲的合唱低沉地充滿車內，唱的是古典名曲。
「三森那邊結束了，這星期內會再送新貨來。」
「是嗎，對方反應怎麼樣？」
「我不清楚，你直接問釜石吧。」
綾香察覺到光塚的語氣裡混著些許厭惡。光塚不喜歡醫院。
跟茜見面時，光塚絕對不會同行。他總是把車停在停車場裡，自己不下來在車裡等著。
「花呢？」
「買好了，在行李廂裡。」
「好看嗎？」
「當然好看。」
光塚的眼睛在後照鏡裡動著。
「剛好跟你今天衣服的顏色一樣。」
她總是帶蘭花來給茜。清雅脫俗的東洋蘭，或者是雍容華貴的西洋蘭，今天光塚挑的是西洋蘭。
如果好好照料，其實蘭花可以存活滿久的。茜的房間裡總是開著好幾種蘭花。
其中也有盆栽。有人說探病時送花最好不要送盆栽，不過這跟茜沒有關係，茜從不對探病的花挑三揀四。
賓利開進了山梨縣。光塚開車的技術很好，儘管車速飆得很快也不讓人害怕。而且光塚說過，這台車除非跟傾卸車或貨櫃車相撞，否則一般小事故裡車身連條擦痕都不會有。
「回程想到哪裡走走嗎？」
「你看著辦吧，我只要七點之前能回到東京就好。」
綾香說。七點以後有跟歐洲化妝品公司日本分公司社長們的聚餐，分公司社長是法國人，對綾香有意思。綾香沒打算讓他得逞，但是看了這套衣服對方應該會很高興吧，這可是特別從巴黎訂購的。
「在柳橋對吧。」
「對，你送我過去後就可以回去了，回程我自己會叫車。」
光塚的眼神又轉了一下。
「要去別的地方嗎？」
「怎麼可能，料亭裡已經請了藝妓，我會直接回家。」
光塚沒說話。
難不成他在吃醋？綾香有一瞬間覺得很怪。光塚不適合吃醋，況且，如果光塚認為兩人之間是可以吃醋的關係，那就更奇怪了。
賓利終於從交流道開下一般道路。
茜住的醫院，在一座可以遠眺中央阿爾卑斯山脈的美麗山丘上，中央阿爾卑斯山現在一定連山麓地帶都一片雪白吧。
在護士引導之下，綾香進了病房。茜躺在設置於寬敞單人房中央的病床上。
單人房窗戶的窗簾拉開來，可以望見山頂積雪的南阿爾卑斯山脈。遍布醫院前院的綠色草坪，也化身為土黃色的絨地毯。
「才剛剛洗完腎。」
護士的話將綾香的視線從窗口拉回，茜持續著有規則的呼吸。
枕邊顯示的心電圖波形，可以讀出她心臟的律動。
「小茜，我來看妳了。」
綾香說著，坐在床邊護士準備的椅子上。
「現在還有一點水腫，但再過一陣子應該就消腫了。」
護士說著。綾香點點頭，將抱著的蘭花放在茜的胸前。
「妳看，花很漂亮吧。」
茜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綾香伸出手，撩起茜的頭髮。
額頭白皙透明的肌膚露出來。護士說得沒錯，她眼睛周圍和臉頰都還有血色不佳的浮腫。
護士走出病房。茜的口鼻蓋著氧氣罩，另外還有幾根管子連接著茜的身體，延伸至床邊的機器或者瓶子。
「茜，妳張開眼睛看看。」
綾香試著叫她，輕撫著她的額頭。
茜搬到這間醫院，已經快六年了。跟綾香的沙龍開始上軌道，差不多是相同時期。
在那之前，茜住在東京都郊外的醫院。十六年來，都一直在那裡。發生那件事後，她馬上被送到那間醫院，往後二十二年，就這樣一直安靜沉睡著。
綾香拿起茜的手。出現浮腫現象的表皮內側，是纖細的骨骼。每週不忘上兩次健身房鍛鍊身體的綾香，稍微一使力，就幾乎可以折斷的纖細手臂。
「妳就這樣，一直睡、一直睡著啊，茜。」
說著，綾香臉上浮現了微笑，她把玩著茜的手。
「綾香等了好久，等到都快變成老太婆了呢。」
她嘟著嘴。輕輕掐了茜手臂的內側。
茜沒有反應。
「真好，小茜都不會變老。」
她掐過的痕跡留在茜的前臂上。慢性腎功能不全導致的體液異常，讓茜的身體出現這種浮腫現象。不過，茜沉睡的原因並不是因為腎功能不全。
「小茜，今天來聊什麼好呢？上次來的時候，聊過文枝的事了吧。那麼，嗯，對了，今天來聊聊綾香的工作好嗎？」
綾香用細心修整後塗上了指甲油的指尖，摩擦著剛剛的掐痕。
「指甲顏色很漂亮吧，我決定穿這件套裝跟茜見面的時候去塗的。怎麼樣，很搭吧？」
她把手掌放在套裝胸前。
「算了，還是別聊工作吧？一點都不好玩。」
綾香把手放回床上。
「對了，茜，給我看妳的胸部。」
手掌放在胸前時，觸碰到自己的胸部。這讓她突然好奇，茜的胸部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綾香將手滑進棉被裡，碰觸到茜在開襟式睡衣包裹下的身體。
「以前妳還笑過我，說綾香胸部很小對吧，國中一年級的時候。」
解開茜的睡衣上面數來的第二顆鈕釦，滑入指尖。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小了喔。茜妳呢？」
整個手掌感覺到的體溫比想像中要高，綾香再次看著茜。她總覺得，茜的身體應該要更冰冷的。
茜的胸部很瘦弱，可以摸到凸出的肋骨。
綾香正在觸碰著除了醫師之外還沒有男人手指碰觸過的乳房。
如果茜睜開眼睛，她的心還停留在十四歲的時候。
睜開眼睛，發現俯瞰著自己的綾香，她會有什麼感想？
有個陌生女人，一個沒看過的大嬸。
大嬸？
沒錯，對十四歲的茜來說，我已經是個大嬸了。
綾香的心裡頓時蒙上一層烏雲，同時也讓她對沉睡不醒表姐的憎恨，因此再度膨脹。


文枝跟平常一樣，穿著自己編的毛線外套，裡面搭著白襯衫。襯衫一定也沒有送去乾洗店，都是自己洗的。領口後面可以看到一小塊仔細修補的痕跡。
文枝吐了一口氣，伸展著背脊，把編織物攤平透著光看。
用屏風隔開的座敷，到處都冒著水蒸氣，鍋裡已經煮開，還可以聽到含著醉意的尖銳聲音彼此交談著。即使身在其中，文枝看來依然埋頭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裡。
綾香開了口，「阿、姨！」
文枝嚇了一跳，回過頭來，小眼睛瞪得老大。
「怎麼了！嚇我一跳。」
綾香嘟著嘴。
「誰教阿姨一直認真在打毛線，完全沒發現人家已經來了嘛。」
文枝臉上綻放著光彩，她眼睛下方有著浮腫的黑眼圈，這眼袋讓今年四十九歲的文枝，看起來老了十歲以上。
綾香脫掉短靴，踏上榻榻米。她在文枝對面端坐著，女服務生放上鍋子的瓦斯爐點上火，問道，
「請問現在可以上菜了嗎？」
「好。」
綾香微笑地點點頭，將脫下的大衣捲成一團放在旁邊。
文枝把毛線球和棒針收進總是隨身攜帶的提袋裡。綾香從手提包拿出香菸，用卡地亞的打火機點了火。
「阿姨，妳是不是胖了一點？」
綾香偏著頭問。文枝不抽菸，所以綾香把乾淨的菸灰缸拉近自己手邊。文枝挑著眼瞪她。
「妳這孩子真討厭。對啦，是胖了啦。」
「可是妳都沒怎麼睡對不對？眼睛下都有黑眼圈了。」
「是嗎？沒那回事，我每天都睡得很好。」
「妳最近不忙嗎？」
「還好，這個時期嘛──」
她有點遲疑。
「再過一陣子就會變忙了，快放春假了。」
「病人會變多嗎？」
文枝點點頭。
「因為很多人都不太考慮將來的。」
女服務生端來排放著河豚生魚片的大盤子，半透明的大花瓣盛開著。
「哇，真漂亮。」
文枝看了後這麼說。
「吃吧。」
綾香遞出裝著辣味蘿蔔泥和青葱等佐料的竹筒。
「謝謝，吃掉真可惜。」
「說什麼傻話嘛，快點吃了弄暖身體再回家。要不要喝酒？」
「不行，妳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喝的。妳喝就好了。」
文枝拿起事先點好的小瓶啤酒對綾香這麼說。
綾香捻熄香菸，拿起平底無腳酒杯。等到自己的酒杯滿了，她從文枝手中拿過啤酒瓶。
「那喝一點點就好。」
她硬是在文枝的酒杯裡也倒了酒。
「來乾杯吧，乾杯。」
「真是的，拿妳沒辦法。」
文枝很開心地說，拿起倒了半杯滿的酒杯。
「乾杯！好多事都得謝謝妳。」
綾香說著。
「怎麼這麼說？」
文枝一邊笑一邊說，將啤酒拿到嘴邊。綾香一口氣喝乾了半杯。
河豚料理店內很熱，讓她直覺得口渴。
「妳的店怎麼樣了？」
文枝邊問，一邊夾起河豚生魚片蘸著橙醋送進嘴裡。動著嘴巴仔細咀嚼著，輕聲說，
「啊，真好吃。」
「別擔心，公司還滿賺錢的呢。」
「這社會也真奇怪，大家就這麼想變美嗎？其實變成老太婆以後，大家都一樣了啊。」
「我們店裡的客人，可幾乎都是老太婆喔。」
「跟我差不多年紀的？」
「對啊。」
綾香看到文枝的眼裡閃過一絲忿忿不平的目光。
「到底在想什麼啊？」
「年紀愈大，對美就愈執著啊。」
文枝吐了一口氣，
「我只要這麼想就覺得夠幸福了：反正生來就不是個美人，也就沒什麼好遺憾的。」
綾香沉默了一瞬間。文枝安靜地動著筷子。
「……妳的工作，很辛苦嗎？」
綾香問。
「一點都不辛苦。」
文枝說，她把內容幾乎沒什麼減少的酒杯移到一邊，拿起裝茶的杯子。
「自從可以用那個之後，就輕鬆多了。可是也不能老是用那個。」
「對啊，還有很多嗎？」
「大概還有三次的份量吧，不過用完了也沒關係。反正以前還沒有那個的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
「我希望盡量不要麻煩到阿姨。」
「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我可沒有不甘不願地做這些事啊。」
「可是──」
「當然，我也不覺得高興。要是做那種事還覺得高興，我肯定有病。可是只要能讓妳更幸福一點，我怎麼樣都無所謂的。」
「阿姨……」
「我前一陣子突然想到。」
文枝的表情變得很愉快。她壓低了聲音，就像享受講小祕密的小女孩一樣。
「妳跟我之間，一定有著某種牽絆。」
「牽絆？」
「對，老天沒有賜給我丈夫和孩子，可是卻給了妳，祂把妳這個孩子給了我。」
「才不是呢，這話應該由我來說，要是沒有阿姨，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綾香用力地說著。一點也沒錯，要是沒有文枝，絕對不可能有現在的自己。而且，並不是現在的文枝，而是二十二年前，剛進入二字頭後半的文枝，要是沒有當時的她，就不會有自己。這個一邊吸引著鄰座男客的視線、一邊暗自算計男人們難得揮霍的河豚料理大餐只是本週晚餐當中最便宜一頓的自己，也不會存在。
「二十二年前的事，我絕對不會忘記。」
「妳就忘了吧。」
文枝溫柔地說。
「不，我不會忘，因為我前一陣子才剛去見過她。」
「見小茜？」
綾香點點頭。二十二年的時間，已經將同情和後悔這些情感從文枝身上奪走。不，文枝在這二十二年當中，對茜，還有自己對茜的所作所為，一定從來就不曾有過同情或後悔。
二十二年來在文枝心中滋長的，只有對綾香的愛。文枝從一開始見到綾香，就一直愛著她。
綾香並不期待被愛。那時候的綾香從沒想過，會有人愛自己。
綾香當時剛知道真相。她原本深信，茜的雙親把自己從孤獨和不安的生活中拯救出來，沒想到沒過多久，這份幸福就從知道真相的那個瞬間開始幻滅，轉而充滿恐懼和不信。她從沒想過要向誰求助。不知道真相的人們，以為綾香是個幸運的少女，沒有一個人願意傾聽她想說的話。
綾香還沒看過有其他人跟當時的自己一樣絕望。所謂絕望，跟前方的道路是不是真的被阻斷無關，而是本人深信，自己已經無路可走。
當時十三歲的自己，毫無疑問地相信，自己已經沒有未來。
文枝讓自己從絕望中走出來，而且只在短短的一瞬間。很不可思議的，當她知道文枝所做的事，竟然能夠很自然地接受。她一點都不覺得文枝可怕。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愛吧。這世界上有許多愛的形式，綾香的直覺告訴自己，文枝的行為是出於對綾香的愛。從那個瞬間開始，綾香就知道文枝對自己的愛，是什麼樣的形式。
在綾香的人生過程中，每當遭遇對自己造成嚴重阻礙的人，綾香就會找文枝商量。
──我該怎麼辦才好，阿姨？
她總是用這種方式詢問。不過，文枝可以感覺到話語背後蘊含的懇求。
──交給我來辦吧。
文枝微笑地回答。然後過幾天，障礙就會消失無蹤。
有一段時期，綾香曾經擔心文枝會失控，好比馴獸師擔心自己被猛獸吃掉。
可是不管文枝完成什麼樣的工作，她決不會留下壓力，讓自己受苦。
綾香心想，可能只有自己發現到，文枝即使殺人，好像也完全不會覺得難受。不覺得難受，是因為有綾香在的關係。要是沒有綾香，要不是為了綾香，文枝可能是個連隻蟲子都不敢殺的人。

從泳池裡出來的藤崎綾香，直接穿著運動衣使用館內電梯回到自己三十四樓的房間。
附泳池的健身房也有設備完善的淋浴間。不過，今天是要去見茜的日子。
每個月一次跟茜相會的日子，綾香都會特意地精心打扮。
綾香在三十四樓的套房裡沖澡、梳整頭髮，開始化妝。
茜和綾香從小就常被大家說，簡直像雙胞胎一樣。茜大綾香一歲，不過第一次見面時，兩個人確實也都嚇了一跳。
兩個人最像的就是眼睛，眼睛也是綾香化妝的重點。
綾香的眼睛平常是細長的雙眼皮，不過刻意睜大眼睛時，表情就像個需要保護的小孩子一樣。綾香知道，不分男女，這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