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嚆矢
誕生於維新的急流中
西南戰爭的餘燼
吉田茂誕生當天所印製的報紙，現在正放在桌上。這是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
）九月二十二日當天的《橫濱每日新聞》。它於一八七一年創刊，是日本最早的
早報。它那比小型報紙（普通報紙的一半大小）還小上些許的版面，洋溢著一個
在維新搖籃下疾馳的新生國家所面臨的苦惱和熱情。在時代風波的翻弄下仍勇敢
面對人生的庶民們，其脈動全反映在這份小小的資訊報紙中。
一篇標題名為「招魂祭」的社論，率先引人注意。這是紀念西南戰爭結束一週年
的短篇論文。從前年（一八七七年）二月起，長達七個月的時間，攪亂世局、撼
動維新政權的西南戰爭，在西鄉隆盛的自裁下畫下句點。而在此四年前的一八七
三年，參議員西鄉隆盛等人的征韓論，在甫從歐美訪問返國的岩倉具視（右大臣
）及大久保利通（參議員）等人的強烈反對下，遭到否決，致使以西鄉為首的板
垣退助、後藤象二郎、江藤新平等政府核心幕僚因而下野。此政權分裂的大事，
正是引發日後西南戰爭的一幕歷史片段。
社論如此說道。驍勇奮戰地在城山（現在的鹿兒島市內）打敗西鄉的，並非是以
往的武士，而是接受國民皆兵制（一八七三年）徵兵的一般國民。而這群訓練和
教育都不盡完備的義務役士兵，之所以會有「為國難捐軀，以平亂賊」的想法，
只是出自犧牲小我以求護國的「忠義之心」。就這樣，明治天皇命陸軍大將有栖
川二品親王「將西役（西南戰爭）戰死者之亡靈祭祀於東京九段 之招魂社（今
日的『靖國神社』）」。在吉田茂誕生人世的這一天，全新的日本正沾滿西南戰
爭的餘燼，將守護國家與天皇的工作託付給涵蓋農工商在內的「天下萬民」，而
非舊有特權階級的武士階層。
是﹁曠世逸才﹂，還是……
儘管如此，士族隱沒於歷史背後的身影，仍令人不勝唏噓。那份報紙也刊登了某
位東京居民的投書。標題為﹁試問士族諸君之感想﹂。受到國家近代化浪潮的洗
禮而急速沒落的舊有武士階層，他們在經濟上的窘狀，鮮明地呈現在這份投書中
。
也就是說，這份投書指導失去職務的士族們重建生活。士族想要找尋生計，不讓
妻兒挨餓，唯一的方法便是成為他們所輕視的商人、工人，或是農民，但由於士
族不習慣這些職業，所以應該讓自己的孩子到這些從事工商業的人家工作。孩子
可塑性高，自然能學會新的技能。只要士族的孩子學會鑑定商品的方法、數學計
算，以及損益的判斷力，屆時再取得金祿公債證書，從事工商業即可。政府以士
族歸還俸祿作為交換條件，賜予金祿公債證書（包含相當於俸祿的金額與利息）
。這名投書人認為，最愚蠢的行為，莫過於被奸商所騙，在百般痛苦掙扎後將證
書轉賣。
有趣的是這名投書人所給的忠告。他奉勸這些士族們，千萬別只想著要當官。這
名投書人認為官吏的收入不穩猶如﹁浮雲﹂，一旦被免官，﹁便與今日之士族諸
君無異﹂。因此，當官是﹁下下之策﹂。即使想踏上官途，求日後出人頭地，但
若非 ﹁曠世逸才﹂，絕難達成此願，到頭來只會成為一位﹁生事擾民﹂的酷吏。
話雖如此，雖然士族諸君不當官，但有實力統治人民的﹁曠世逸才﹂必定會出現
。
且說，吉田茂誕生於全新日本的這一天，那個時代究竟是得到了一位﹁曠世逸才
﹂，還是得到一名﹁生事擾民﹂的平庸統治者呢？ 吉田茂九十年的人生就此
展開。
三位父親
吉田茂生於東京（也有人說是﹁橫濱」），是父親竹內綱與母親瀧子所產下的七
男七女當中的五男。吉田茂之所以由竹內改姓吉田，是因為他出生後不久，便入
籍到父親的好友吉田健三家中，當吉田家的養子。也就是說，吉田茂原本便有兩
位父親。不，若是再加上日後的岳父牧野伸顯，則吉田茂的父親便有三人之多。
而且這三位父親對吉田茂往後人生的影響，既長遠又深厚。如果說吉田茂的生父
竹內綱賜予他血脈和天賦的資質，其養父吉田健三則是給予他教養和龐大的資產
。而明治維新功臣大久保利通的次子 牧野伸顯，則是給了女婿吉田茂結合顯
貴的姻親派閥和權力的機緣。如影隨形的牧野和吉田茂之間的因緣，會從下一章
開始提及，在此得先提到他的生父竹內綱以及養父吉田健三。
生父竹內綱的才智
竹內家的第十三代當家竹內綱（天保十年〔一八三九年〕生）原本是土佐藩重臣
伊賀家的家臣。伊賀家的領地，亦即幡多郡宿毛鄉，相當於今日擁有兩萬五千名
（以現今平成十六年〔二○○四年〕計算）人口的高知縣宿毛市。竹內綱一路從
伊賀家的步兵伍長做起，在二十歲那年擔任重臣，並於文久二年（一八六二年）
，以二十三歲的年紀受命為目付役 。
竹內綱之所以年紀輕輕便嶄露頭角，自然是因為才智受到賞識。特別是他多年來
整頓伊賀家的因窘財政，功業彪炳。他留下一部名為《竹內綱自敘傳》的回憶錄
，裡頭提到他為了調度伊賀家軍費，亦即為了確保驅逐外國船艦的費用，以領地
內特有的樟樹製造樟腦，創造豐厚的利潤。當時樟腦都以高價銷往國外，竹內綱
似乎早已看準了這一點，他在書中追憶道：「開始（製造）後才一年多，軍備急
需之資金，已皆可從中調度」。
此外，他還斷然執行地租修訂。將地租由原本繁雜的米納制 改為依照合理計算
方式繳納的金納制（以十年來的平均米價乘以三年來的平均收穫量，其十分之四
以往為十分之五 作為納稅金額），深獲農民好評；而另一方面，才短短
三年，這項金納制使得伊賀家領土內的地租收入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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