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的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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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首選》作者...

這是查理與山姆的故事

查理‧聖克勞德並非埃塞克斯郡最優秀或最聰明的男孩，但他絕對是前途最被看好的一個。他是二年級的學生會副會長，石首鎮魔術師隊的游擊手，也是辯論社的隊長之一。他的一邊臉頰上有一個淘氣的酒窩，鼻子和前額拜太陽之賜滿是雀斑，褐色的眼睛藏在黃棕色的頭髮之下，十五歲的他已經是個英俊小子。他和運動迷、電腦迷皆相處甚歡，甚至有一個大他一年級的女朋友。沒錯，查理‧聖克勞德是個受祝福的孩子，思想敏捷、身手矯健，命中注定會一帆風順，甚至可以在達特茅斯、普林斯頓，或某個長春藤名校取得學位。

查理成長得很快，用功讀書，照顧母親，而且愛他的弟弟超過世界上的任何人。查理自認是弟弟唯一的保護者，而且他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在全世界發光發熱。兩個男孩相差三歲，膚色和慣用手都不同，但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捕魚、爬樹、一隻名叫奧斯卡的小獵犬，以及對紅襪隊的喜愛將他們緊密連繫在一起。

有一天，查理做了一個導致巨大災難的決定，一個警方無法解釋、少年法院盡全力忽視的錯誤。

精確地說，查理在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日這天毀了一切。

媽媽在華盛頓街的潘妮市場裡值晚班。男孩們放學回家，心裡想著要如何惡作劇。

山姆原本打算坐下來，收看克里斯‧埃塞克在ＭＴＶ台的《邪惡遊戲》影集，但是查理預備了一個驚喜。他想找點刺激的事做，而且已經擬好計畫了。

查理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兩張票，紅襪隊的票，他們要和洋基隊比賽。目前波士頓紅襪隊表現良好，而邪惡的洋基隊在前十三場比賽中輸了十一場。

「騙人！這些票是哪裡來的？」山姆問道。

「我自有辦法。」

「我們要怎麼去球場？用飛的嗎？」

「這你不用擔心。彭太太去度假了。我們可以借用她的車子。」

「借？你連駕照都沒有！」

「你到底去不去？」

「那老媽呢？」

「不用擔心。她絕對不會知道的。」

「我們不能留下奧斯卡。牠會很不爽，把房子搞得亂七八糟。」

「牠可以一起去。」

過不了多久，查理就駕駛彭太太的休旅車帶著山姆和他們的小獵犬前往波士頓。當然，他們的鄰居彭太太自然不在車上。

現在，波士頓的紅磚和閃亮的玻璃在查理斯河的對岸等候他們。他們轉彎沿著布魯克林大道走，可以看到運動場模糊的燈光。奧斯卡被寒冷的空氣吸引，將頭伸出窗外。牠穿著紅白外套，正是這場冒險最完美的吉祥物。

在停車場裡，男孩們將小獵犬塞進一個背包裡，走向露天看臺。當他們走到座位上時，背號二十一號的羅傑‧克里曼斯正投出第一顆快速球，場上觀眾歡聲雷動。兩個男孩笑著向左右兩旁的群眾鞠躬致意。後來一位球場警衛作證說，他看到兩個沒有大人陪同、戴著棒球帽及棒球手套的年輕人，但是他並沒有阻止他們或加以查問。

「總有一天，我們能買到季票。」查理說道。「就坐在本壘板後面的第一排。」

「對我來說，露天看臺已經夠好了。」山姆邊說邊吃掉最後一口花生。「我不在乎坐在哪裡。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夠了，棒球就是因為這樣才這麼有趣。」

「我們永遠都會一起玩球，山姆，無論發生什麼事。」

球場的燈光開始熄滅，地面工作人員正準備在內野舖上防水布。

「我們該走了。」查理說道。

男孩們走向停車場，那裡只剩下白色休旅車。回程比來程快得多，搖滾歌星史普林斯汀天生就該在廣播節目裡表演。路上幾乎沒有別的車輛，這段路程大概要花一個半小時，他們應該可以在十點半回到家，而媽媽要到午夜才會回來，而身在弗羅里達的彭太太則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
••••••

查理察看後照鏡，將車子對準前方道路，並且迅速向右方瞄了一眼。月亮在吊橋的鐵架之間忽隱忽現，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伴著他們飛奔回家。今天晚上的月亮看起來確實比往常都近。他轉頭，想要看得更清楚一點，他以為橋上沒人，因此他踩下油門。

儘管他那天晚上做了許多魯莽的決定，但這絕對是最糟的一個。查理與月亮賽跑，就在抵達終點之前的最後一秒鐘，他看到快樂的完美化身。山姆天真的臉仰望著他，鬈髮垂在他的前額，他的手上戴著羅林斯手套。然後只剩下玻璃碎片、金屬，以及一片黑暗。

••••••

弗羅里歐將心臟電擊器撥到三百二十焦耳，按下按鈕。他面前的身體因電擊而弓起。這是最後的機會，除非他能讓傷者恢復正常的心跳，否則就要結束了。

•••••••

黑暗退去，那道光線即將包圍住他們。

山姆全身發抖，用雙手環抱住奧斯卡。「我好怕。」他說。「我不想惹麻煩，我不要媽大吼，我不要陌生人把我們帶走。」

「沒事的！」查理說，「相信我。」他覺得那道光線的溫暖滲入他的內在，痛苦也開始消失。

「答應我，你不會離開我。」山姆邊說，邊伸手抓查理的手。

「我答應你。」

「你發誓？」

「我發誓。」

「用你的生命發誓？」

「對！」查理說。「你也答應我，你不會離開我。」

「我絕對不會離開你。」山姆說。他的眼睛大而清澈，他的臉色寧靜，他從來沒有看起來這麼平靜過。

他們彼此擁抱，然後並肩站著，感覺那道光線來到他們身邊，一道白色與金黃色的強光。

「別擔心，小子。」查理再次說，「會沒事的，我保證。」

弗羅里歐聽到螢幕的嗶嗶聲。

也許是聖弗羅里安顯靈、聖朱德保佑，或者只是神的恩典。他將電擊板從男孩的胸膛上移開，看到他皮膚上焦灼的痕跡。心電圖顯示男孩的心臟恢復正常跳動。然後，令人難以置信地，他的眼睛緩緩張開了。他的瞳孔是焦糖的顏色，周圍有一圈放射狀的毛細血管。他咳嗽，兩眼直視上方，眼神茫然，像是旅行了很遠的距離。

「歡迎回來。」弗羅里歐說道。

••••••

從查理第一次來到水濱墓園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三年。醫護人員沒能救回他的弟弟，已經過了十三年。自從山姆被放在一個小棺木裡，埋葬在陰影森林附近的那一刻起，已經過去了十三年。十三個十月、十三個世界盃、維持十三年的承諾……

現在查理已經二十八歲，他的成年歲月都用來照料水濱墓園的死者和活人。他做了很大的犧牲來維持他對山姆的承諾。他放棄偉大的夢想，原本他渴望能在芬威球場的紅襪隊管理部門工作，甚至到紐約的球場大道去為職棒大聯盟效力。

關門的時間到了，他轉動門鎖上那把巨大的骷髏鑰匙。水濱墓園已經關閉，要到第二天早上八點才會再度開放，他走回代步車，坐上椅子。他看著地面，灑水器將水霧灑上天空。

周圍的安寧伸手可及，現在這個樂園完全歸他所有。十四個小時，直到世界再次轉動。對他而言，這段時間是最珍貴的，屬於自己的時間、履行責任的時間、思考的時間。這也是他一天中絕對不可錯失的時間，一定要做的事，就藏在森林深處。

••••••

查理知道每一處高低變化，腳下的每一株藤蔓；他可以閉著眼睛在這裡奔跑。他匆匆穿過柏樹林，走進一片空地。這裡絕對是水濱墓園最大的祕密：一個許多年前由他親手建造的祕密基地。當時他決定完全仿造他們在克勞特曼道的老家院子來建造這個地方。這裡有一片完美的二十七公尺長草坪，上面有投手丘、投手板，還有本壘板。

他走到鞦韆前面，坐到其中一塊木板上，將腳向上踢，開始搖晃。他來回地搖擺，微風吹過他的座位下方，感覺像在飛翔。然後他從座位上跳下來，落在地上，抓起棒球手套。他將球投向漸漸變黑的天空。球碰觸到樹梢，落下，然後他又把球往上丟。

正當球快要落入他的手套裡時，突然一陣強風吹來，球飛過草地，沿著草皮滾動，停在森林的邊緣。然後，正如過去每一天的日落時分一樣，一個小小的奇蹟發生了。

山姆‧聖克勞德從森林的幽暗處走出來，撿起球。這麼多年過去，他完全沒有改變，仍然是十二歲，頂著一頭不馴的棕色鬈髮，瘦弱的手臂下夾著羅林斯棒球手套。他戴著紅襪隊的棒球帽，穿著針織衫、寬鬆下垂的短褲，以及黑色的高統籃球鞋。奧斯卡從底下跳出來，尾巴翹得高高的。牠那熱情的眼睛和獨特的叫聲，也和從前沒兩樣。狗咬了咬山姆骨瘦如柴的膝蓋，然後對著查理吠叫。

「來吧，哥哥。」山姆高興地說，「我們來玩接球。」

這件事成為他們的例行公事，已經十三年了。這也是他們的祕密。每天晚上，他們都在一起玩。


這也是查理與泰絲的故事

你怎麼運用你寶貴的生命？在弗羅里歐前往消防隊去參加紀念他的美酒乳酪宴會後，他的話仍然在空中迴蕩，久久不息。查理無論做什麼，這個問題都如影隨形。他在達林坡家族墓地灌注新墓碑的水泥地基時，尋找答案；他在回憶崗上掘起一棵在暴風雨中傾倒的橡樹時，也不停思索。他如何運用他的第二次機會？

查理跳進代步車，繞過湖邊，朝泰絲駛去。她在鎮上小有名氣，而且老實說，他在很早以前就注意到她了。他們上高中的時間差不多，但是她年輕了幾歲。泰絲一向是個優秀而搶眼的人，甚至有點令人卻步。她不但在航海比賽中獲勝，還參與抗議電力公司在薩倫排放氧化氮或氧化硫等化學物質的運動。自從兩年前查理埋葬了她的父親開始，她每週都會到這裡來向父親致意。她總是獨自前來，或是帶著她的黃金獵犬。她不喜歡受到打擾。無神論者喬嘗試過幾次之後便打退堂鼓了，而查理則知趣地躲遠一點。

但現在她就在那裡，穿著牛仔褲和襯衫，令人驚豔。她沿著道路朝著他直行而來，馬尾在腦後晃動。他用手撥了撥頭髮，擦擦臉，確定沒有任何午餐的殘渣，然後減低車速，停了下來。他撥掉胸口的一些麵包屑，將襯衫塞進褲子裡，走下代步車，面對她。他正打算開口說話時，內心深處突然感到一陣怯生的疼痛。這種不自在、尷尬的感覺一點也不陌生，每當有年輕女子來到墓園時，它都會出現，尤其是一個這麼有吸引力的女子。

查理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甚至來不及打招呼，泰絲就開口了。「老天爺！」她說。「你們有必要搞得這麼吵嗎？我一個人到這裡來想要安靜一下，結果我得到什麼？諾曼第登陸！」

「事實上，這是我們的野雁控制計畫。」查理一說出口，就覺得這些話有些可笑。

「野雁控制計畫？」泰絲勉強忍住，沒有大笑出聲。

「是的。」他反射性地回答。「加拿大的野雁數量──」他說到一半就停下來，她帶著全世界最出色的微笑注視著他。

「請繼續說。」她說。「我很感興趣，多告訴我一些關於加拿大野雁數量的事。」她用一隻手撫弄著馬尾，歪著頭。那種感覺又出現了，查理深受吸引卻又覺得難為情。

「讓我重來一遍。我很抱歉製造噪音，有時候我們在這裡會有一點忘形。」他露齒一笑。「我是查理──」

「聖克勞德。」她說。「我記得。這並不是本地的姓氏，對不對？」

「對。」他說，因為她認得他而大感震驚。「是來自明尼蘇達的，這個說來話長。」

「很好，我喜歡聽故事。」

「妳是泰絲‧卡洛，準備環遊世界的那個人。」他有一點急切地說。前幾天他才在《石首報導》上讀到關於她的事。頭版的專題報導談及她的單人航行比賽，還有一幅她坐在十一公尺單桅帆船駕駛艙的彩色照片。「妳的船很不錯。」查理一說完便忍不住懊惱沒有說出更迷人或更風趣的話。

「謝謝。」她邊說邊拂去眼前一縷髮絲。查理看到她的拇指有瘀青，這是她這一行的風險。

查理生活在一個綠色的世界裡，被各種想像得到、不同層次的綠色所包圍，但即使和全世界的苔蘚及牧草相較，他也可以肯定地說：她的眼睛是最完美的。外緣的淺綠像菩提樹，靠近中心是像綠寶石的深綠色。他怔住了，言不由衷地說：「我該走了，不吵妳了。」

「何必這麼匆忙？還要再攻擊那些可憐的野雁嗎？」

查理笑了。「我只是以為妳想要安靜一下。」

「現在好多了。」

查理感覺到她在上下打量著他，並為靴子上的泥巴和長褲上的汙點而大感困窘。

「你知道的，」她說，「我爸爸就葬在這裡。就在山丘上面。」她指著那裡。「那裡的視野滿好的。」

她沒有再說什麼，便邁開步伐，馬尾在她腦後彈跳著。查理不知道該不該跟著她走。她是在邀請他去看一看？還是已經結束了對話？所有的直覺都在告訴他該回去工作了，他不應該追著泰絲‧卡洛跑。但他隨即發現自己快步走上山丘趕上她。當他到達丘頂時，她已經坐在草地上，伸直雙腿，低頭俯視碼頭。所有的船隻都面向東北方停靠，在遠方，有一位漁夫用魚叉從水中拉起一個龍蝦籠。

「看來今天提姆‧柏德的收穫不錯。」她說。「他的船尾都被壓沉了。」

「妳父親是捕龍蝦的，對不對？」查理說。

她看著他。「對啊。你怎麼知道？」

查理不確定是否該說實話，他不想讓人覺得他很奇怪，但他記得自己在墓園裡做的每一樣工作，記得每一句悼詞。

他打量泰絲的臉孔。那段時間的記憶開始浮現。她是他從前會喜歡的類型，當時一切似乎都有可能。他從來不曾在墓園裡遇過像她這樣的女人。她擁有順遂的生活、成功的事業、一艘十一公尺的單桅帆船，還有那雙綠色的眼睛。

••••••

潑灑在天空中的紫色和粉紅色代表麻煩。

多年來，查理以他和山姆在日落時分的聚會為中心，小心翼翼地安排他的生活，不容許有分毫差錯。他知道在下午六點五十一分之前，都是他可以運用的時間──六點五十一分正是民用曙暮光的時間，那時候太陽剛好落到地平線下六度的地方，隱藏的遊樂場也會變得黑暗。這表示他有二十一分鐘的時間可以開著他那輛六六年的老舊汽車，到小港的龍蝦公司去買箭魚排，然後趕到鎮的另一頭，去克洛斯比市場買沙拉和甜點的材料。

時間非常緊迫。

他想到泰絲站在山丘上的模樣，不敢相信自己會這麼積極。他竟然邀請她到家裡吃晚餐，而且她答應時，綠色眼睛都亮了起來。無神論者喬一定會大感驚訝。不知他有沒有和這麼充滿活力和自信的女人相處過？光是和她說話，就令他覺得自己充滿活力。

「放輕鬆，你只和她相處了十五分鐘。」查理告訴自己。他在各方面都是一個實際的人，包括感情，他必須如此。在他這個被日落主宰的生命裡，沒有遐想的空間。

從他最後一次與人建立關係至今，已有四年之久。貝卡‧布林特是他最後一個女朋友。

查理從來沒有把山姆的祕密告訴她。很快地，她覺得他每天日落時分必須待在墓園裡是一件荒謬的事。當他用盡藉口，被她的嘮叨搞得筋疲力盡時，他試著稍稍放寬日落的規則，偶爾晚個幾分鐘出現。由於沒有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所以他又更晚了一點。有一天，他等到天黑之後才到那裡，那時候他才發現山姆開始消失了。一開始，情況的變化幾乎難以察覺，但接著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的能力漸漸喪失。痛苦的事實是：他花越多的時間生活在這個世界裡，就越難見到另一個世界。

看著她離去確實令他痛心，但是該選擇山姆還是貝卡，根本不需要考慮。他找不出任何折衷的方法。在這件事之後，他更加努力地工作來保護自己，而且避免任何實質的關係，尤其是和女人。
他表面上裝作逍遙自在，而且總是第一個開口說話，表現得風趣幽默。但他已經善於閃避真實的關係，他破壞每一個建立關係的機會，而每天晚上，他都會想，為什麼？因為他剝奪了山姆的生命，所以他，查理，不值得愛人或快樂。

這個邏輯是無可反駁的。

現在他心中這種可怕的新感覺觸動了所有的警報。泰絲是個麻煩。如果有人能夠顛覆他那勉力維持的世界，那就是她。

這是查理與山姆的故事

查理‧聖克勞德並非埃塞克斯郡最優秀或最聰明的男孩，但他絕對是前途最被看好的一個。他是二年級的學生會副會長，石首鎮魔術師隊的游擊手，也是辯論社的隊長之一。他的一邊臉頰上有一個淘氣的酒窩，鼻子和前額拜太陽之賜滿是雀斑，褐色的眼睛藏在黃棕色的頭髮之下，十五歲的他已經是個英俊小子。他和運動迷、電腦迷皆相處甚歡，甚至有一個大他一年級的女朋友。沒錯，查理‧聖克勞德是個受祝福的孩子，思想敏捷、身手矯健，命中注定會一帆風順，甚至可以在達特茅斯、普林斯頓，或某個長春藤名校取得學位。

查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