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

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紀大偉
知名作家／笭菁
知名作家／既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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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錄《影劇日報》昭和三十八年七月五日報導 ──

東皇「阿部定事件」製作發表
東皇近日發布消息，預計將於十二月公開發表創立三十週年紀念作品《鳶色的戀情》（暫名）的拍攝事宜，忠實再現昭和十一年所發生的「阿部定事件」。導演是豬股伍郎，女主角阿部定由東皇第五期新人鵜條真理乃擔綱演出，和她演對手戲的男演員則預定於九月舉行的選秀會敲定。

── 摘錄自《影劇日報》昭和三十八年九月十六日報導 ──

《鳶色的戀情》由鵜條與相馬主演
昨天，東皇股份有限公司在總公司舉行了創立三十週年紀念作品──《鳶色的戀情》男主角的選秀會。選秀的結果，在劇中與阿部定逃亡的男主角石田吉藏，決定由東皇第一期新人相馬司擔綱演出……相馬這幾年幾乎都屈就於配角的角色，這次的決定可謂是特例拔擢。身為從相馬出道以來就持續報導他的筆者而言，非常期待他這次能夠奮起、開拓新境界。

「過來啊，相馬，過來這裡。大家都已經到了喔。」
在安治川的迎接下，阿司進入部長室。原本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的三個人，立即站起身來。一個是眼神嚴峻、年紀大約五十幾歲的男人；另一個男人大概比阿司大個兩三歲吧；最後一個看起來是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安治川看著這位女孩說：
「相馬，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和你演對手戲，飾演『阿部定』這個角色的鵜條真理乃。鵜條，這位是飾演『石田吉藏』的相馬司。然後那邊那位，就是這次的導演──豬股伍郎。相馬，你不曾和豬股共事過吧？」
阿司點點頭，看向那位年長男性。對於這位執導過許多暢銷作品，以勢如破竹的氣勢，持續震撼日本影壇的知名導演豬股伍郎的傳聞，阿司也經常耳聞。據說絕不妥協的電影製作風格曾弄哭很多演員。
「你就是相馬啊？」豬股以威嚴的眼神睥睨著阿司，渾身散發出一股慣於使喚他人的特有氛圍。「坦白說，在這次的選秀會我對你沒什麼印象，只因安治川堅持說要用你……總之，期待你的表現。」
「別這樣啦，豬老弟，還拜託你手下留情啊……相馬，不用在意。這位導演說話很毒，但絕對不是壞人喲……對了，接下來要介紹的是這位文學青年，他就是這次負責劇本的桂木。」
和豬股對照之下，這位名叫桂木的年輕人存在感顯得相當稀薄；娃娃臉上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鼻子下面蓄著猶如黏上去的鬍鬚。
「以編劇來說，桂木還算是新手，不過已經在豬股劇組累積很了很多經驗，算是實力派了喲！」安治川將手上的劇本遞給阿司。暗紅褐色的封面上以黑色的字寫著「鳶色的戀情　定稿」。
「下禮拜開鏡，在那之前把劇本看一下。」安治川說，盯著阿司的眼睛。「這部作品，一定會成為你的代表作。要好好努力喔。」
阿司握住安治川伸出來的手。

＊　　　　　　　＊　　　　　　　＊

今天下午的拍攝情況很慘。不過，這也難怪，畢竟鵜條是個新人。阿司認為舒緩她的緊張，是身為前輩的自己該做的事，於是向她提出建議。
「好啊，沒關係。我也一直想和相馬你聊一聊呢。」
接著阿司從鵜條那裡得知她的生平與當上女演員的過程。鵜條的眼神裡裝滿希望，臉上高漲著藉由貫徹女演員應有的態度達到自我實現的強烈意志。
鵜條的談話內容，不知不覺往現代女性論發展。看著熱切談論的共同演出者的側臉，阿司投射出好感與崇敬的眼神。
「我不認為女人的幸福一定是結婚和生小孩。往後的時代，女人應該會跳脫男人的庇護，更加積極參與社會。依靠男人活下去實在太荒謬了。」

沒錯，在依靠男人而活的人生盡頭等待的，只有幻滅而已。
真理乃一邊以熱烈的口吻對相馬侃侃而談，一邊心想，這個人要是知道了我和豬股的關係，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真理乃拋棄從小生長的故鄉村落，三年前到東京來，當時年僅十八歲。不，那時還不是真理乃，只不過是一個名叫三島環的愛做夢少女。機緣是當時來村裡上映的「戶外移動式電影」。小學的校園裡架設了一塊螢幕。當時的她立刻被螢幕裡映照出的美麗世界所吸引，但從憧憬轉化為切實的想望，花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第五期東皇新人合格通知書寄達，是到東京八個月後的事。那時開心到簡直快飛上天了，朝著憧憬的職業邁進了一大步。
接下來幾個月裡，小環和同期的年輕人一起在訓練班上講習課；就是在此時遇見豬股的。豬股是東皇的專屬導演，也來這裡授課。小環記得來東京後第一次看的那部電影就是豬股執導的作品，因此豬股在小環心目中有著特殊的分量。豬股的授課內容是把年輕學員們帶去鬧區，講述戲劇理論，小環在稍遠的地方熱情地盯著他看。
這時的小環還沒意識到，自己對豬股的崇敬之情，已經緩緩地轉為愛情。
因此，豬股第一次約她時，她並未拒絕。她覺得豬股一直很關心她，覺得很高興。在同期的新人裡，自己並非特別出色，但豬股都有看著自己。
除了身為導演嚴格的一面，豬股私底下也具備了猶如女學生般的敏感，是個小心謹慎的男人。小環就在豬股的邀約下，一次次和他幽會；當然，是避開周遭目光的戀情。
小環不僅沒有企圖，甚至還想過，如果是為了豬股的話，她願意放棄女演員的夢想。同期的夥伴們雖然是擔任小角色，但也一一出道了，這期間小環卻只醉心於和豬股的戀情。
這樣情況出現變化是在半年後。小環去看醫生回來的那天夜晚，和豬股見了面。豬股聽完她的話之後，冷淡地說：
「去拿掉。」
小環一陣錯愕，追問理由。聽了豬股的回答後，小環的世界頓時一片黯淡。
「妳的前途無可限量，絕對不能生下私生子吧。」
她打從心底憎恨豬股，卻也同時愛著他；她已經不對任何事情抱持希望，唯獨害怕失去豬股。豬股可能開始對這樣的小環感到厭煩吧，小環感覺到，豬股的心已經漸漸離開她。
不久，她終於出道了，在豬股的電影中擔任配角。
鵜條真理乃。這是小環被賜予的藝名。為了排解情感上的鬱悶，真理乃將心力投注在工作裡。之後也演出了好幾部電影，真理乃的演技逐漸受到矚目。

（妳該不會是小環吧？）
有一天，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在攝影棚裡對她打招呼。男人看著真理乃驚訝的表情，綻放出笑容：
（我是圭助。壬生寺圭助。妳還記得嗎？我是美津子的哥哥。）
懷念的記憶在真理乃的腦海裡復甦。眼前的男人，就是村子裡感情很好的兒時玩伴的哥哥。
（小環，妳夢想成真了啊……我？對啊，終於當上第二攝影師了。尤其是最近，升得很快。運氣好到自己都覺得恐怖。照這樣下去的話，未來變成名導演也不是遙不可及啊……不過，現在依然每天挨罵就是。）
壬生寺純真的笑容，使得真理乃的肩膀放鬆不少。到東京之後第一次，她遇見了可以將心事全盤托出的對象。每晚拍片收工後，兩人都聊得很盡興。聊電影的事、將來的夢想、都會的事；還有，愛情的事……
就連獨自藏在心裡的痛楚，真理乃也對壬生寺說了。
（想不到豬股先生竟是那種人……）
壬生寺頓時目瞪口呆。
（小環，我不會害妳的，馬上跟他分手。這種關係再持續下去對妳沒有好處。）
但是，之後真理乃依然沒和豬股分手，依然偷偷見面，維持著只有上床的關係。對這樣的真理乃而言，壬生寺是她唯一的慰藉。
有天晚上，壬生寺送真理乃回家時，突然緊緊抱住她。
（如果我說我愛妳，妳會笑我嗎？）
真理乃伸手環住壬生寺的背。這就是她的回答。
（我有一個夢想……）壬生寺在棉被裡喃喃地說。
（總有一天我要當上導演，拍我自己的電影。女主角，當然是小環妳喲。）
在壬生寺的愛情包圍之下，真理乃終於下定決心要和豬股分手。
幾天後，豬股從長期出外景的地方回來，把真理乃叫了過去。在四下無人的剪接室一碰頭，豬股就開口了：
（我們分手吧。）
（是我單方面的問題，對不起……）
（絕對不是我對妳的愛冷卻了……）
（這種關係再持續下去的話，對我對妳都……）
豬股的話語在耳際掠過。因為真理乃也打算和他分手，就結果來說其實沒有差別。但，真理乃卻哭了。
（未來在妳詮釋女性的演技上，這次經驗一定會成為妳的養分。我是如此深信的。為了讓妳成為一位閃閃發亮的女明星，今後我也會鼎力協助。）
實在受不了了，真理乃衝出剪接室。
我不會就這樣哭著入睡。那個男人玩弄了我，最後竟然選擇和董事長千金結婚，我絕對饒不了他，我要讓豬股得到報應。問題是，我該用什麼手段呢……
幾天後，真理乃收到製作部長安治川的指示，說是已經內定由她主演創立紀念作品的女主角。

＊　　　　　　　＊　　　　　　　＊

「你是叫我妥協吧？」
「不，我是不會講得這麼直接啦。」
「我明白了。製作人是安治川先生你，我聽你的話。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請不要用『導演　豬股伍郎』當宣傳。」
「你又來了……」
「既然你說要把不符合我期望的東西公諸於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你就不要說這種賭氣的話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個完美主義者。」
「安治川先生，你可不要小看我，我好歹也是個商業電影的導演。既然接了這個工作，我就一定會讓電影如期殺青。」
「我當然相信你這句話……不過，這對那兩個人的負擔也太大了吧。」
「哎呀呀，像你這麼能幹的製作人居然說這種話，未免也太軟弱了吧。事到如今不可以把兩個主角換下來。」
「這我是懂啦……倒是你，對這兩個人有什麼看法？」
「鵜條真理乃就姑且不論，相馬司究竟有多少能耐，還得仔細觀察才行。大概就是這樣。」
「瞧你說得事不關己似的……」
「恕我直言，安治川先生，相馬司可是你推薦的喔。我才想問你，他究竟是哪裡吸引你？」
「簡單來講，就是製作人的直覺吧！」
「喔？原來是這樣啊；不過，有些人在傳，說你和相馬司有特別關係……」
「這、這是誰說的？」
「選秀會落選者的惡意中傷，不用在意。」
「真無聊。倒是豬股，與其擔心別人，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吧！」
「這話什麼意思？」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鵜條真理乃的關係嗎？」
「……」
「這部電影會成為我們東皇歷史上的階段性代表作，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被醜聞玷汙，這種八卦和可以當成宣傳的大眾娛樂作品不同。你也是即將要和董事長千金結婚的人，想裝傻也沒關係，不過還是請你自重一點。」
「安治川先生，你誤會了。我對鵜條真理乃沒有男女之情喔，就連一次也沒。安治川先生，你身為一個製作人，你敢說你為電影拚命嗎？」
「幹嘛呀，你突然在說什麼……」
「我就敢說。這輩子要是能留下一部完美且滿意的作品，我就算在那個當下死去也無所謂。」
「……」
「你剛才說的話好像在暗示我和鵜條真理乃有男女關係。我不知道你從哪裡弄來這種老套的八卦，不過這完全猜錯了。因為，這一切都是為了《鳶色的戀情》。」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和鵜條認識是在去年夏天，剛好是我向公司提出《鳶色的戀情》的企畫、準備得到核准的時候。我想起用新人來演阿部定的角色，而且是還沒被染色的演員。所以我在訓練班的學員中看到鵜條時，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她的容貌和氣質，幾乎和我想像的阿部定分毫不差。於是我小心謹慎地接近她。但是，她正如十九歲女孩給人的印象，是個溫順而純潔的黃花閨女，這種人來演阿部定這個角色實在太過清純。我也曾因此放棄過，不過，我立刻想到一件事。」
「你……你該不會……」
「對，不知道什麼叫髒的話，把她弄髒就行了。」
「真不敢相信……」
「跟她建立戀愛關係一點都不費事，或許她有戀父情結的傾向吧。我們的關係持續了大約一年，就在今年夏天，阿部定的角色正式敲定由她主演後，我們分手了。當然，是我單方面提出分手。在這一年裡，她體驗了懷孕和墮胎；一般的女孩要花好幾年才能體驗到的事情，她在這一年裡就知道了。現在她對我的愛恨情仇，應該像個漆黑的漩渦吧……所以呢，安治川先生，最近她的表情很生動吧？」
「……你不是人……是鬼……你是魔鬼……」
「我把這句話當做最高的讚美收下。」
「你實在太可怕了，我怕了你！做這種事，最好不要出什麼問題。」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會把電影拍完，完美地拍完。」
「我不是在跟你說電影的事。比方說，萬一這件事傳到董事長耳裡，你打算怎麼辦？」
「董事長也是個電影人，我相信他一定能夠理解。」
「我不是在說電影人，而是以一個人來說……不，身為一個父親，董事長會有什麼感受？最糟的情況是你們的婚事可能會告吹喔！」
「安治川先生，不要讓我說這麼多遍。我把生命賭在電影上，把我所有的熱情都傾注在這部作品上。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除了完成電影以外，其他都只不過是小事。」
「……」
「話雖如此，不過我也想避開無謂的麻煩。今天跟你說的話，請你務必保密。」
「當然。這件事洩漏出去的話，也會影響到我的前途。跟你這種人合作真的會短命啊！」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死的時候我也會一起死。」
門的那一邊傳來竊竊的笑聲。
無法原諒。絕對無法原諒。
壬生寺氣得全身打顫，離開部長室門前。

真理乃走出食堂時被壬生寺一把抓住。
「豬股先生害妳懷孕又去墮胎是真的嗎？」壬生寺逼問她，把他不經意偷聽到豬股和安治川的談話說給她聽。
「對啊，這是事實。對不起，一直瞞著你。」
壬生寺咬著嘴脣，眼眶泛著淚光。
根據壬生寺所聽到的，豬股和真理乃這段戀情，對豬股而言是為了阿部定這個角色做的事前準備。真理乃聽了之後，說沒受到打擊是騙人的，但也沒怎麼驚慌。
一定是滿腦子想著相馬的關係吧，因為剛剛相馬才對她表達愛意；而她為了自身打算，也想利用相馬這分感情。
「小環，我們一起回鄉下去吧。」壬生寺這麼說，話語裡帶著悲嘆的餘韻。「在這種地方待下去，妳一定會完蛋的。跟我一起回去村子裡生活吧！」
「跟你一起？」
壬生寺點頭，無力地微微一笑，彷彿小孩破涕為笑的表情。真理乃暗忖，和壬生寺在一起的話，一定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往後的人生，一定能綻放出有如這個笑容般溫暖的花朵吧。
「不過，你怎麼辦呢？你有很重要的夢想……」
「因為這次的事，我也終於看清楚了。說什麼想拍自己的電影，對我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光靠努力是不行的。這次當上了攝影師後，才第一次體會到這一點。不，其實說不定我以前就知道了，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只是不想承認，總覺得這七年根本是勉勉強強地混過去。」
「圭助……」
「不過，我並非放棄了我的夢想；因為，我的夢想不只一個。」壬生寺溫柔地牽起真理乃的手。「我只是做了選擇。我選擇了和妳一起活下去的這個夢想……妳會跟我走吧。」
真理乃輕輕點頭，然後抬頭看著壬生寺。「不過，我希望你能等一下。」
「等什麼？」
「拍片啊。電影還沒拍完。」
「妳真傻呀。妳沒必要再參加拍攝了，我不忍心再看妳為了那種電影再繼續受傷。妳應該要立刻請辭……」
「這我辦不到。」真理乃冷淡地打斷他的話。「不要緊的，什麼都不用擔心。一定會順利的，一定。」
「可是……」
「圭助，我想求你一件事。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我對你的感情都是不會變的。所以求求你，相信我。」
被圭助用力擁在懷裡，真理乃在心裡補上這一句：
因為這對你來說，也不是件壞事。

＊　　　　　　　＊　　　　　　　＊

黑暗中，真理乃打開配電箱的開關。頭上的吊燈一口氣全亮了，亮得阿司瞇起眼睛。
這是東皇製片廠的第二攝影棚，就是連日來拍攝《鳶色的戀情》的攝影棚。真理乃沒有理會阿司詫異的眼光，緩緩朝攝影棚裡面走去。這裡搭設了一處約五坪左右的日式房間。有衣架、屏風、梳妝鏡檯，旁邊還擺了一組棉被。這是兩人相約碰頭處「三和旅館」的房間布景。
真理乃在布景邊緣坐下。阿司滿心不解，但也在她的旁邊坐下。
「阿司，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阿司看著真理乃白皙的側臉。
「那時你對我說的話，不是假的吧。」
阿司當時對真理乃告白的話是：我的心已經飛到妳身上了。
「我還沒回答你吧……不，我認為你有義務，你有義務聽我的回答。」
真理乃脫下鞋子，走進鋪有榻榻米的房間裡。「能夠遇見你真好，我由衷這麼認為；也想和你攜手合作，將這部電影拍得很完美。」
突然間，真理乃的聲音帶著溼濡氣息：「你不想變成石田吉藏嗎？」
阿司不懂她這話的意思。
「你不想變成吉藏，好好撫摸一下阿定嗎？我想變成阿定，我想碰觸真正的你。」
接著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然後覺得有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阿司回頭一看，鵜條真理乃一絲不掛站在那裡。
真理乃慢條斯理地搖搖頭，低聲說：
「我是阿定。」

＊　　　　　　　＊　　　　　　　＊

真理乃睡著了嗎？
阿司回到棉被裡，伸手摟過白嫩的身軀，在微開的眼瞼上，輕輕一吻。
寒酸的四疊半榻榻米房間，溼氣沉重的棉被裡，只要兩個身體交合就變成了另一個世界；這是真理乃用了這三天夜晚教會阿司的。不，不僅如此，真理乃甚至改變了阿司，可以說阿司是因為真理乃而脫胎換骨的。對，就在三天前的那個夜晚。
（你不想變成吉藏，好好撫摸一下阿定嗎？）
深夜的攝影棚。在攝影棚搭設的布景房間。鋪在布景房間裡的棉被。阿司在棉被裡撫摸了真理乃的肌膚，透過真理乃的肌膚和阿定做愛。如夢的時光過去之後，阿司覺得吉藏在自己的體內喘息。
這是自己由裡到外、整個世界都開始璀璨發光的瞬間。
隔天起，拍攝狀況變得相當順利。這股深沉的專注力與高漲的自信究竟從哪裡湧出來的？阿司內心對於自己的轉變感到驚喜萬分。神奇的是，他甚至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演戲。隨著場記板的敲打聲響起，在阿司體內居住的吉藏立刻甦醒，開始做出動作、變換表情、念出臺詞。所謂神靈附體大概就是這種狀態吧；精神異常亢奮，而且一整天持續不間斷。

「阿司，說給我聽好嗎？」真理乃的低語將阿司從沉思裡喚醒。「你的童年時代是什麼樣子？在什麼機緣下決定當演員的？我想知道你的身世。」
真理乃幸福地瞇著眼睛，傾聽阿司娓娓道來。終於把一切都聽完之後，真理乃在阿司的耳畔如此呢喃：
「這一切都是為了和我相遇的序章啊。」
阿司的心為之一震，用力抱住真理乃，對她發誓：「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一輩子守護真理乃。然後生育小孩、建立我們的家庭──我小時候無法享受到的，真正的家庭。」
真理乃聽了阿司這段話，潸然淚下。當阿司終於察覺到她臉上飄移的陰影時，真理乃說：
「阿司，我不能跟你結婚……」
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讓阿司很困惑。
「我已經髒掉了。對不起，我並不是想隱瞞你，只是害怕會失去你……其實我以前，曾經和豬股先生……」
聽到從真理乃口中說出的事實，阿司瞠目結舌，抱著真理乃的手臂也鬆軟了。但是，失望立即轉為憤怒，阿司也從自己憤怒的激烈程度得知，自己對真理乃的感情沒有任何改變。
冒瀆真理乃的人，無論是什麼大人物都無法原諒。

＊　　　　　　　＊　　　　　　　＊

「我之所以在劇組休假的日子來到片場，是因為你說有重要的事，我才把時間騰出來的喔！你竟然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啊，相馬。」
阿司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是：一週內要付撫慰金，現金兩百萬。對此，安治川露出困惑之色；豬股則是保持沉默，一直定定地瞪著阿司。
三個人坐在製作部長室的沙發上，阿司和豬股、安治川兩人呈現對坐狀態。
「你竟敢恐嚇我們，好大的膽子。」豬股說，依然瞪著阿司。
阿司嘴角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假設你說的是事實，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你說的話呢？比方說，墮胎應該需要男方的同意書。我可沒有簽過這種東西喔。」
關於這一點，阿司已經問過真理乃。墮胎同意書是請以前在當基本演員時的夥伴簽名蓋章。
見阿司沉默不語，安治川逮到機會開口：
「話說回來，你也只不過是個第三者，怎麼會輪到你出面呢？」
豬股的目光探索似地射向阿司。「難道你和鵜條真理乃上床了？」
阿司認為自己相當鎮定，但豬股似乎已經看出來了。
「你實在讓我太失望了。原本這幾天看到你陰氣逼人的演技，我還對你刮目相看了呢……無論如何，你剛才說的關於我的醜聞，完全沒有事實根據。看你是要去跟董事長打小報告，還是要賣給報社，隨你高興；但是，到時候你會失去一切，在電影圈會待不下去吧，當然拍片也會中止。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阿司在內心嘲笑著：這兩人還搞不清楚狀況。非做好心理準備不可的人，是你們自己吧。真理乃，妳沒必要辭去女演員的工作；不僅如此，我還會將妳迷人的身軀，栩栩如生地用膠卷記錄下來……用我這雙手。
接著阿司提出了第二個要求。
這回連豬股都瞠目結舌，安治川甚至怒目瞪視，氣得快要口吐白沫。
第二個要求的回覆期限，連同撫慰金一起，都是一星期後。阿司表示，這個期限是考慮到豬股和安治川的面子問題，同時也告訴他們在期限之前電影仍要如期拍攝，說完就起身走人了。豬股和安治川並沒有叫住他。這也難怪，因為此刻他們兩人終於知道自己身陷什麼處境了。
第一個要求的撫慰金，只不過是順便撈一筆的跑腿費。這麼一點錢根本無法彌補玷汙真理乃的罪過。
真正的要求，是第二個。
接下來會變得很忙啊。阿司快步走在走廊上，暗自竊笑。
《鳶色的戀情》的製作與導演的權力，全部交給我──這就是阿司提出的第二個要求。

「小環，妳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壬生寺逼問。「我今天聽到了！聽到相馬和桂木的談話！」
他們兩人在拍片的空檔站著說話那一幕，真理乃也有注意到。
「相馬說，他近日就會掌控所有製作和導演的權限。這也未免太扯了吧？」然後，壬生寺猶如在否定自己的話似地搖搖頭，接著又說：「這種事實在難以置信。不過這幾天，相馬看起來真的很反常。」
沒錯，相馬的言行明顯超乎常軌。這一點，真理乃本身的感受比任何人都更為強烈。為什麼呢？因為撒下種子，成為相馬改變契機的就是真理乃本人。不過，這顆種子的發芽與氣勢如虹的生長，偏離真理乃的意圖，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蔓延而去。
剛開始很順利。真理乃獻出「女色」，成功籠絡了相馬；原本還是處男的相馬，上過幾次床後澈底成為真理乃的俘虜，接下來就是在枕邊哭訴她和豬股的戀愛經過。相馬果真如她所料，聽得義憤填膺，進而提出向豬股索取撫慰金的建議。當然，相馬自告奮勇擔任交涉的角色。
到這裡都還好，和真理乃內心擬定的計策分毫不差。問題是接下來的發展。相馬究竟在想什麼？為什麼和豬股及安治川交涉時，在提出談好的兩百萬現金之外，還一併要求他們交出《鳶色的戀情》的製作與導演權限？聽到相馬回來談起這件事時，真理乃心裡的畏懼猶如墨汁滴入水中般擴散開來。雖然嘴巴上說很高興什麼的，但內心在痛罵相馬。
要求拍攝現場的全部權限？居然認為這種事能被接受，證明了相馬的精神處於異常狀態。
昨夜相馬也向真理乃求歡。但做到一半，突然離開真理乃的身體，坐到書桌前去。然後攤開稿紙埋頭書寫，一氣呵成振筆如飛。
早上，真理乃醒來，看到桌上擺了幾十張稿子……
「看來相馬寫了劇本，把它交給桂木了。」
相馬是真的想親自出馬拍攝電影。
「小環，老實回答我。妳是不是和相馬聯手在做什麼？」
壬生寺無法接受被強行排除在外，於是真理乃把計畫告訴了壬生寺。
「妳這個女人真可怕。居然利用相馬，想把錢弄到手。妳就這麼愛錢？愛到得用這種殘忍的手段去要？就算沒有錢……」
「少跟我說這種漂亮話！」
壬生寺被真理乃激烈的語氣嚇到，頓時噤聲不語。
「你應該沒有忘記，因為沒有錢，在村子裡過的生活有多淒慘吧！」
壬生寺咬緊嘴脣，垂下眼。
每年到了冬天，村子裡的男人就得去東京掙錢，真理乃和壬生寺的父親也不例外。壬生寺的父親外出掙錢後就一去不回，從此下落不明。那時壬生寺才十歲。
「人只要沒錢就會變得很悲慘！還是說，圭助，你有自信在這種狀況下帶我遠走高飛、給我幸福呢？」
「妳這個女人真可怕。」壬生寺的表情逐漸蒙上一層陰影。「我感到非常不安，總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事要發生了。」

＊　　　　　　　＊　　　　　　　＊

「糟糕！這下你真的糟糕了……」猶如籠子裡的熊，安治川在部長室裡來回踱步。
相對的，豬股卻一副悠哉地坐在沙發上。「結果，雅子小姐怎麼說？」
「她哭個不停，根本沒能好好說話。她說她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今天上午，豬股的未婚妻，也就是東皇董事長鍛冶屋昇的三女雅子打電話給安治川，說有重要的事要跟他談。雅子在電話裡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甚至來到製片廠附近，和安治川約在附近的咖啡店碰頭。
（安治川叔叔，這是真的嗎？那個男人說伍郎把女演員的肚子搞大了是真的嗎？）
安治川一邊安慰哭得肝腸寸斷的雅子，一邊問出這個男人的模樣打扮，果然沒錯，和相馬司完全吻合。
安治川告訴雅子，這個男人其實是東皇旗下的演員，目前碰到演技瓶頸，陷入精神耗弱的狀態中，並且斬釘截鐵地說，他──相馬所說有關豬股的所有事情，完全是毫無根據的瘋言瘋語。
「哎喲，你不要急啦。其實今天啊，拍攝的時候發生了很有趣的事。」安治川點燃了一根Golden Bat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什麼？什麼有趣的事？」
「正式拍的時候，鵜條突然臉色發青走出布景，蹲在攝影棚一角。對，就是害喜！鵜條懷孕了！」
「該不會是你……」
「你可不要誤會喔，不是我的種。」
「這麼說是相馬？」
「也不是。鵜條肚子裡小孩的父親是壬生寺。」
「壬生寺？」
「壬生寺圭助，就是攝影師啦。拍攝結束後我直接去問了鵜條的，錯不了。」
「等、等一下！意思是鵜條和那個……壬生寺什麼的有男女關係？這麼說的話，相馬只是單純同情鵜條幫她出頭囉？」
「不過，事情看來好像也不是這樣。」
「怎麼說？」
「接下來說的是我的猜測。我認為相馬和鵜條之間絕對有男女關係，但相馬並不知道鵜條和壬生寺的關係。」
「那也就是說，對鵜條而言，相馬司的存在是……」
「沒錯，只是踏腳石。」
安治川雙手交叉抱胸，念念有詞地說：「倘若真是這樣事情就好解決了。只要讓相馬知道鵜條和壬生寺的關係，他就會知道自己的恐嚇有多愚蠢了，沒錯吧？」
「不，這太危險了。相馬的精神狀態不太正常，要是他知道鵜條背叛他，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萬一打擊太大，一個不小心把事情全部說出來也不足為奇吧！」
「那到底該怎辦呢？」
「安治川先生，明天晚上能不能請你設一桌酒席？我想想看……就去赤坂那間常去的店吧，那裡不錯。」
「這是沒問題……不過你想幹嘛？」
「安治川先生，你聽好了。就必須剷除相馬這一點來說，我們和鵜條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也就是說，答案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裡，沒有必要煩惱。」
「豬股，等一下！你是想……」
「你忘了嗎？以前我也應該跟你說過了，我把命賭在電影上。」
還沒聽到豬股的下一句話之前，安治川已經大驚失色。
「把相馬司剷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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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都別這麼嚴肅。壬生寺，隨便坐就好，今天不講禮數。」
「喔，好。」儘管壬生寺嘴巴上如此回答，但跪坐緊繃的下半身依然紋風不動。兩隻手僵硬得像棍子一樣，直直地撐著膝蓋，視線曖昧地在桌上的小菜附近徘徊。
對真理乃和壬生寺而言，這是和自己身分不搭的高級料亭別館的一室，坐在正對面的則是安治川和豬股，難怪他們會緊張膽怯。
豬股拿起一瓶溫酒，為自己和安治川等人斟酒。
「畢竟你們和我們彼此的立場不同。我看就不用乾杯敬酒了，隨意喝吧。」
豬股語畢，舉杯一飲而盡。坐在他旁邊的安治川，從剛才就一直雙手交叉抱胸，不發一語。
「鵜條、壬生寺，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今晚請你們兩位來不為別的，我是想回覆你們那邊提出的兩個要求。坦白說，我對於你們──鵜條、壬生寺，以及今天沒有叫他來的相馬等三個人所策劃的跟恐嚇沒兩樣的要求，完全不打算答應。」
一旁的壬生寺倒抽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壬生寺，沒想到你這麼膚淺啊。」
壬生寺的背脊猶如被電擊般瞬間僵直。
「像你這種理應是未來日本電影界舵手的年輕人，竟然把大好前程葬送在這種愚行上──可惜啊，實在太可惜了。」
壬生寺的下顎猶如喘氣般痙攣，臉色幾近蒼白。
「我想你也知道，我現在是有婚約在身的人；可是因為你們幹的好事，這樁婚事可能會不保。我就挑明了說吧，如果你們執迷不悟，要繼續做這種愚蠢的恐嚇勾當，我會毫不遲疑地向警方報案。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就算因為這件事而導致婚事破局也無可奈何，因為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屈服於拿這種毫無根據的醜聞當把柄的恐嚇。當然，要是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你們也沒有未來可言了。怎麼樣？你們打算怎麼做？」
豬股的眼神猶如即將砍人的銳利白刃，直逼真理乃與壬生寺而來。
「我……我決定罷手。」
沒想到壬生寺這麼說，真理乃大吃一驚，看向壬生寺。
你在說什麼啊圭助？這件事跟你無關啊……
「我們再也不會做這種事！請您……請您原諒我們！」
語畢，壬生寺突然將身子往後挪，當場下跪磕頭。可能是在哭吧，肩膀還微微顫抖著。真理乃和安治川都看傻了，呆呆地看著將額頭貼在榻榻米上的壬生寺。
唯有豬股嘴角露出冷笑，不屑地說：「別這樣！太難看了！」
圭助。真理乃想抱起壬生寺的肩，但壬生寺哭個不停、像個倔強的小孩般反抗著。
「更何況，就算你們兩人都決定罷手了，但是還有相馬。」
既然這樣，為什麼今天不把相馬叫到這裡來？為什麼要把明知不相干的壬生寺叫來？真理乃抬起頭來，深惡痛絕地瞪著豬股。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能阻止相馬司胡作非為，事情就另當別論。」
「我會阻止他。我……我一定會說服他！」
這傢伙真好用啊。豬股不禁大笑。
「不過，壬生寺，就算你說服相馬就此罷手，你認為我會輕易放過你們三個人嗎？答案是No！我要你們三個人滾出電影界。為什麼呢……」豬股暫時打住，投射出令人絕望的冷漠眼神。「因為你們三個人竟然想要做這種荒唐至極的事。我認為，你們必須得到應有的懲罰。」
真理乃感受到焦躁和忿恨在內心翻攪。不但是對豬股，也是對哭個不停的壬生寺，更是對愚蠢的自己。
「這是我的想法啦，不過其實安治川先生有另一個提案。」
安治川納悶地看了豬股一眼。豬股沒理他，繼續說：
「安治川先生是這麼說的。他說你們的所作所為不值得被原諒，但也不忍心因為一次過錯就把剛冒出來的綠芽摘掉……真是慈悲仁厚的人啊。所以，他決定給你們一次機會。」
壬生寺抬起哭泣的臉，像是懇求救贖般地仔細聆聽。
「我們和你們兩個人，也就是，只要能對在場的四個人都有利，那就沒事。」
對四個人都有利……
「我就挑明了說吧。我要你們剷除相馬司。」

＊　　　　　　　＊　　　　　　　＊

今天收工後，阿司被叫到部長室，得到了豬股和安治川的回答：阿司之前提出的兩項要求，全部答應了。阿司心想，可能是四天前跑去找鍛冶屋雅子奏效了；只不過，關於製作權委讓一事還必須看高層的決定，希望阿司能再等幾天。阿司回答，他只願意再等三天。
（對了對了，我忘了跟你說一件事，明天的拍攝進度做了些調整，改拍第五十五場的殺人戲，希望你先做準備。）
阿司坐到桌前，打開劇本。目前拍到第三十二場。豬股說明天要拍的第五十五場，是阿定殺害吉藏、整個故事的最高潮部分。
（鵜條最近也陷入瓶頸，為了活絡現場的停滯氣氛，無法再拘泥一定要按場次拍。）
堪稱「順拍至上主義者」的豬股，這回跳過了好幾場戲，說要先拍最高潮的殺人戲。阿司一方面感到難以理解，一方面掛心真理乃；不曉得真理乃出了什麼事。不過，她一定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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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第五十五場，『阿定勒死吉藏的場面』，開始！」
助導的聲音響徹片場，工作人員連忙動了起來。
不久，有個巨大物體從攝影棚入口進來。是好幾個人推來了拍攝用的起重機。
荒井一邊設定主攝影機，一邊以眼角餘光仰看起重機。荒井是第一攝影師，四十三歲，在豬股劇組算是資深的工作人員。不過，在荒井的記憶裡，過去拍片從未用過起重機，豬股為什麼唯獨要在接下來的「第五十五場」動用起重機呢？
荒井察覺到另一個人也和自己一樣仰望著起重機，那是第二攝影師壬生寺。豬股指名壬生寺擔任起重機的攝影師，不過就算從遠處也看得出來，壬生寺臉色蒼白；可能是被賦予如此重責大任，所以覺得緊張吧。
不，不對。在豬股指名之前，壬生寺的臉色就很差了。
荒井將目光轉回正在調整攝影機的手上，毫無由來地想著：怎樣都好，只希望今天的拍攝早點結束。

讓化妝師補妝時，真理乃一直環視著攝影棚。壬生寺站在搬進來的起重機旁，遠遠就能看出他非比尋常的緊張神色。他抬頭仰望起重機的表情，僵硬到幾乎完全變個人似的。手腳輕微顫抖，看起來連站都站不穩。
做不到的。真理乃心想。
壬生寺果然無法做出那種事。不，不應該叫他做那種事，不該叫壬生寺去當殺人凶手。
（我要你們剷除相馬司。）
真理乃想起昨晚豬股在料亭說的話。
（不過，你們可千萬別誤會喔，我可不是叫你們去當殺人凶手。）
豬股的目光看向壬生寺。
（尤其是壬生寺，你將來的目標是什麼？）
我、我、我。壬生寺維持著不上不下的跪坐姿勢，一時為之語塞。
（你想親手拍出一部電影看看，不是嗎？）
聽到豬股這句話，壬生寺的脖子猶如痙攣般地猛點頭。
（我想也是；進入這一行工作的人，最終目標都是導演這個地位。我以前也是，但是想當上導演必須累積很多經驗。）
豬股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繼續說著。
（明天的拍攝，我打算用兩架攝影機。其中一架，我打算交給你；倒是壬生寺，第五十五場的內容你記起來了嗎？對，這是阿定勒死吉藏的場景。你要從幾公尺高的地方，垂直俯瞰拍攝這場戲。因此，你必須坐在起重機上拍攝。只不過，攝影機不是固定的，我希望你能靠著手的抖動拍出不安定的畫面，象徵阿定打算殺人時內心不安定的畫面。至於攝影機……我想想看喔，用那架Mitchell 的NC攝影機可能剛剛好。你就扛著那架，從起重機裡探出身來拍攝。不過有件事要特別注意，務必小心謹慎，千萬別讓攝影機掉下來。那架Mitchell雖然是小型的，可是從幾公尺高的地方掉下來，很容易就會把人的頭砸破啊……壬生寺，我說這話的意思，你懂吧？）
剛開始，壬生寺只有半開的嘴脣在打顫，聽完豬股的話之後，全身都在發抖了。真理乃看到這幅景象，終於明白豬股找壬生寺同席的真正用意了。
（聽好了：絕對，不可以，掉下來。）
宛如在施咒似的，豬股反覆地說。
（不過，就算有什麼萬一的話，頂多是業務過失致死，不管怎樣都是意外事故。）
真理乃終於忍不住要開口時，被豬股以目光制止。
（妳和相馬提出的金額是兩百萬對吧。再加一百萬吧，三百萬。只要明天壬生寺照我的話去做，我們就付三百萬的報酬……可以吧，安治川先生。）
安治川還是苦著一張臉，微微點頭。
（不僅如此，我和安治川先生，也會全面支持你們未來的發展；拿壬生寺來說，就是將來讓你坐上導演的寶座，所以現在盡量給點方便吧。怎麼樣？是要和什麼都得不到的相馬一起死掉？還是站在我們這一邊，還可以獲得很多東西？哪一種比較有利，應該想都不用想吧？）
怎麼會有這種男人！真理乃對豬股產生一股強烈的厭惡感。就算結果會失去未來，也不該讓壬生寺去殺人；更何況，壬生寺基本上是個連一隻蟲都不敢殺的膽小鬼。
可是，在真理乃出言拒絕之前，壬生寺先開口了。
（我、我、我願意……）
真理乃懷疑自己的耳朵，看向壬生寺。壬生寺已經不再發抖了，因為激動而充血的黝黑臉龐上，漲滿了陰暗的決心。
（什麼……你在說什麼……）
（掉、讓它掉下去……讓攝影機掉下去就好了！這、這麼一來一切就……一切就結束了。就算這樣相馬死了，也、也、也能把它當做意外事故。是這樣沒錯吧，豬、豬、豬股先生……）
（喂喂喂，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會讓我很麻煩喔！我可從來沒說過要讓攝影機掉下去。千萬要小心，別發生意外。）
真理乃怒目瞪著豬股。看著豬股面不改色地撒謊，真理乃將目光轉向壬生寺。
（圭助，醒醒吧，你瘋了啊？）
（瘋的人是妳吧，竟然背著我跟相馬做出這種勾當！）
壬生寺的眼裡帶著悲傷，凝視真理乃。
（我當然也想有錢呀！不過要我為了錢，結果被趕出電影界……）
壬生寺焦躁地移開目光，不過又毅然決然地繼續說。
（很抱歉，我不會加入妳和相馬的計畫。）
（哎呀，這種發展真是讓人跌破眼鏡啊。稀世罕見的毒婦竟然在這裡詞窮了呀？）
豬股的揶揄令真理乃咬牙切齒。但不管哪一個角度來看，都是自己輸了。
（你……你真的願意做這種事？）
回過神的時候，真理乃已經問出這句話。心裡的某個角落茫然地想著：我正在誘導這個人去殺人。
（我願意。請讓我做吧……就是啊，一定要給相馬一點懲罰才行……沒錯吧，豬股先生……對了，我只要閉上眼睛下手就行了……只要閉上眼睛，一定就不會害怕……沒錯吧，安治川先生。）
不知不覺中，壬生寺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兩眼發直。安治川厭煩地皺起眉頭，背過臉去。
（你在說什麼呀，壬生寺。眼睛閉起來是沒辦法拍攝的喔！）
豬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迴盪在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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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OK！」豬股的聲音響徹片場。
跨坐在仰臥的阿司身上的真理乃，終於離開了阿司。
「接下來要繼續正式拍了！」助理導演大聲地說。
阿司稍微抬起頭看了看。真理乃相當低調地側坐在布景的一角，眼神帶著畏怯之色，看著上面。阿司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到坐在起重機上的壬生寺。
（我要垂直俯瞰的畫面。）
關於這場戲動用起重機的理由，豬股是這麼說明的。
（為了表現阿定勒死吉藏時搖擺不安的心理，用手震的畫面呈現比較傳神，所以攝影機不能固定，要用手拿。）
阿司不明白豬股真正的用意。那個無賴派導演向來最討厭標新立異的拍攝手法，為何如今不僅顛倒拍攝場次，甚至動用了起重機……
為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麼，正式拍了！」
阿司不由得從墊被上坐起身，看著真理乃。真理乃的瞳眸裡，已經不見畏怯之色。她以冷漠、堅硬如石頭般的眼神看著阿司。
真理乃，妳做了什麼……
在助導的催促下，阿司再度仰臥在棉被上。一旁，真理乃悄悄地走進來。阿司臉部的正上方，壬生寺扛著攝影機坐在起重機裡，他的手激烈顫抖，猛打哆嗦。
為了斬斷內心的不安，阿司閉上眼睛。
接著，片場內響起場記板敲擊的聲響。

「阿吉，原諒我。我還是不想把你交給任何人。」真理乃起身，跨坐在阿司身上。
為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阿司的腹部一邊感受著真理乃的體重，一邊思索著。閉上的雙眼裡，問號越來越多。
都到了這個地步了，為什麼豬股要用這麼費事的手法拍攝？豬股自己也應該知道，《鳶色的戀情》是不會公開上映的。現在所做的拍攝，只是在製作權限移轉到阿司手裡前做做樣子罷了，沒必要改變拍攝順序，也沒必要精心製作畫面才對。
「我只能這麼做了。原諒我，阿吉。」
真理乃一邊說著，一邊將腰帶纏在阿司的脖子上。
阿司不禁張開眼睛，看到真理乃神情詭譎地俯瞰著自己。
一瞬間後，響起吱吱嘎嘎的聲響，阿司的脖子被腰帶緊緊勒住。

掉下去就好，讓它掉下去就好。
壬生寺在內心反覆念著，持續盯著攝影機的觀景窗。畫面搖晃得很厲害，這是跪立在五公尺高的起重機座椅上，探出身去拍攝的俯瞰攝影。打從扛上攝影機開始，壬生寺的手就抖個不停，剛開始因為是緊張害怕，但現在加上了手腕的無力。
壬生寺看著觀景窗，眼淚不禁流了下來。
到底是在哪裡搞錯了，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去年的此刻和小環重逢，當時感覺如此幸福；聊電影的事、聊未來的夢想，經常一聊就忘記時間、徹夜聊到天明的那段時期，雖然什麼都沒有，但真的很幸福。究竟為什麼變了……
壬生寺透過觀景窗凝視相馬的臉。那個男人是罪魁禍首，是那男人將真理乃耍得團團轉，使得真理乃墜入痛苦深淵。
這種事立刻將它終結掉吧，這樣我們就可以結婚了，然後我會當上導演，我一定會拍一部以妳當女主角的電影。所以，小環，求求妳，給我勇氣吧，給我勇氣……

快啊，快點死。求求你，快死吧。
相馬的臉開始出現鬱血之色，接著眼角裂開，眼珠子也凸了出來。
不能讓壬生寺變成殺人凶手。這個念頭化為力氣，真理乃持續緊勒相馬的脖子。
求求你，死心吧。這都怪你運氣不好啊，無論是電影明星的寶座，還是我的愛，你都已經無法掌握了。
相馬痛苦地扭轉身軀。儘管快被相馬甩開，真理乃依然緊抓腰帶不放，意識朦朧中，手腕彷彿變成別的生物，死命地勒住相馬的脖子。瀕死的痛苦和鬱血，使得相馬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
不忍卒睹的真理乃閉上了眼睛，接著聽到了一些聲音。
我，不會原諒，妳。
聲音在耳朵裡迴響著。
我，絕對，不會原諒妳。
怨恨而沙啞的聲音。
我不會原諒妳。我不會原諒妳。絕對，不會原諒妳……
聲音持續迴響著。猶如刮傷的唱片般，反覆念著咒語。
「……不要。」
真理乃輕輕叫出聲。
「……不要。不要。」
緊閉的眼角滲出淚水。
「不要！不要！不要！」
一邊哭一邊大叫，真理乃緊勒住阿司的脖子。

壬生寺懷疑自己的眼睛；小環竟然真的想勒死相馬。這時壬生寺終於領悟到小環真正的用意：小環為了不讓我變成殺人犯，決定自己親手了結他。
我實在太沒用了，小環，對不起，相馬由我來殺，我會下手的。
壬生寺做了一口深呼吸，為了維持同樣的姿勢，手臂、腰和腿都繃得很緊。壬生寺將眼睛轉離觀景窗，在起重機上站了起來。那時真的好快樂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少女的臉龐，那是年幼時，小環的笑臉。故鄉的春天。一起在河邊編紫雲英草。那遙遠的回憶。
就快了。再不用多久，就能回去那個地方了。看著腦海裡浮現的小環臉龐，壬生寺悄悄地將手伸出去。

「不要！不要！不要！」
忽然，鵜條真理乃開始大叫。
劇本裡有這句臺詞嗎？
第一攝影師荒井儘管詫異，仍然繼續盯著觀景窗。由於荒井的攝影機是從跨坐在吉藏身上的阿定斜後方拍攝，所以無法看見兩人的表情。
究竟出了什麼事？勒脖子的時間也太長了吧。為什麼相馬一直在抵抗呢？觀景窗裡，相馬又奮力扭動了身體。
那瞬間，荒井一陣戰慄！
相馬那充血變成紫黑色的臉龐，腰帶深深地陷入他的脖子裡。
這不是在演戲！鵜條是真的在勒相馬的脖子！
荒井連忙轉頭看向後方。豬股看著布景的眼珠子緩緩轉動，對上了荒井的視線。向來沉著穩定的豬股，臉色明顯發白。
這時，周圍的工作人員抬頭往上看，大夥兒都倒抽了一口氣。
荒井見狀，更是瞠目結舌。壬生寺直直地站在起重機上，右手提著攝影機，但站五公尺高的起重機上的壬生寺，竟然閉著眼睛。
「混蛋！你在幹什麼啊！壬生寺！張開眼睛！」荒井大吼。
但壬生寺沒反應，嘴裡不曉得念念有詞什麼，將左手往前伸。頓時重心不穩，身體大幅搖晃。

「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