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和那些沒人回答的問題

媒體推薦：§ 「死亡」這個主題只要處理得好，那不但不是個禁忌話題，還可能具有鼓勵、提振的作用。《泰唔士報》
§ 一部優美的小說，一部智慧的小說，也是一部感人的小說。《衛報》
§ 這不只是一部關於死亡的小說，更是一部關於生命的小說；它會讓你在匆忙的日常腳步中突然駐足，開始滿懷感激體會當下生命的美好。《Glen Dimplex文學獎評審團主席Gerard Smyth》
§ 讀完叫人格外心痛的一部小說。《Bookseller》

§ 本書不斷獲獎，計有
Waterstone Book Prize 2008年度獎
Glen Dimplex 2008年度新人獎
Brandford Boase 2009年獎...

沒人回答的問題八 我走了以後，這個世界還會存在嗎？

三月八日 月亮和蘋果樹

　　小時候，我在電視節目上，看到一個太空人談他從外太空看地球的經驗；就像是一個超大的地球儀放在太空中，只不過是活生生的，你可以看到海洋，還有山脈，還有城市，還有雲在移動旋轉，你會覺得：除了我以外，全人類都在那裡了。還記得我當時邊看邊想：「我長大也要這樣。」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件事有多難。
　　現在，這就是我清單裡最後一項要完成的事了。
　　我坐著，努力想怎樣才能完成這個心願。可能可以打電話給慈善團體，請他們讓我坐飛機去美國，把我送上外太空。不過很可能行不通。或者我也可以用作弊的，譬如說，我從飛行船上看過地球啦，這樣算嗎？還有我也看過從外太空拍地球的圖片啦，這樣也勉強算吧。只不過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因為這樣就好比你想見英國女王，結果只看到她的照片一樣。
　　我在沙發上杵了很久，什麼也沒做，就一直想這件事。後來我又睡著了。

　　後來我醒來，發現已經在自己的房間裡了。已經半夜了，房裡漆黑一片。好黑好黑。所有陰影看起來都好不對勁，就像之前下雪那次，所有光線看起來都更亮了，就像那種感覺，只是這次所有東西是變暗。我側躺著，想弄清楚眼前這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是怎麼一回事，然後我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為窗外的路燈都熄了。
　　我坐起來按房間電燈開關，可是燈沒亮。「停電了！」我心想，「現在是半夜，停電了，而且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在睡。」這麼一想，我心裡不禁湧起一股奇異的、顫巍巍的興奮；突然之間，我一秒也不想再待在床上。
　　我下床，走進廚房。我知道手電筒放在哪——就在那個亂亂抽屜裡，跟鐵錘、電線和黏膠放在一起；但我摸了好久才找到，超怕被爸媽聽到了，他們會下樓來看。到玄關找外套的時候，我也不敢打開手電筒，怕爸媽看到，結果最後我套了爸爸的外套、外婆的漁夫帽跟媽媽的運動鞋，就這樣跑到外面去。
　　其實外頭沒有我想像的冷，異常的明亮，有點陰森，我們的院子看起來也不像院子了，變成一團團光影，有的銀亮，有的陰暗，我用手電筒一照，才又顯現出樹木跟矮樹叢的樣子。四周萬籟無聲，我在門前階梯上站了好久好久，想辨認出眼前的景象。那邊是露台，以前我都把樂高積木全部攤在那。那裡是我跟我表哥彼特以前挖的小水池；我們挖了一整天，然後讓爸爸跟雷伊姑丈收尾，把水池築好，我跟彼特還從外婆租的菜園偷了一些青蛙卵放到池子裡。到現在水池裡都還有青蛙，牠們都是我們的蝌蚪的小曾孫。
　　水池在黑暗中看起來比較大，其實沒有那麼寬，我跟艾拉都跳得過去，小意思。應該說，我以前可以，但這次發病後我就沒試過了。「你敢不敢？」我心裡突然想，「你敢不敢？」一有這個念頭，我就知道，我一定要跳跳看。
　　我看看水池，目測要跳多遠才能跳過去；我不敢去想如果沒跳過會怎樣。然後，我使勁跑向池邊，用力往前一蹬。
　　我重重跌到地上，整個往前跪倒在地，用手撐住地，呼吸都暫停了，手電筒掉到草地上，往前滾了幾圈。我動也不動，等著聽到爸媽的叫聲，結果卻沒有。我坐起來檢查身上，沒流血，瘀青呢，可能有吧，不過我身上本來就超多瘀青，再多幾個也沒差。我心想：「我成功了！」一陣興奮感在身體裡流竄。我左思右想：「接下來要玩什麼？」
　　我們的院子其實不大，就只有那個水池，還有一片草坪，草坪中間是小塊小塊的花圃，種得整整齊齊的。最邊邊有一棵蘋果樹，跟一排樹叢，再後面就是柵欄了。你可以從樹叢跟柵欄中間硬擠過去，感覺就像在走秘密通道。
　　「我要去走，」我心想，「我要在半夜走秘密通道。」但我走過去後，看到那棵蘋果樹，突然有了更好的點子。我把手電筒放進外套口袋，開始爬樹。
　　要爬上去比想像中難。一方面是因為我穿的是媽媽的運動鞋，鞋子一直快掉下去，所以腳要一直用力撐住鞋；加上我又只有穿睡衣睡褲，所以腿一直擦傷。以前每年秋天我都會爬這棵蘋果樹，小事一樁，但這次是有史以來最難的一次。要找腳施力的地方很難，就連用力爬上另一根樹枝也變得很難。開始感覺不好玩了。「我一定會摔下去，」我心想，「我要跌下去了，我要跌下去了。」我知道應該要下去，但我沒有，一直繼續往上爬；雖然手跟腳都覺得好痛，我還是一路爬到了最上面。
　　然後我就看到了。
　　我們住的地方，通常看不太到星星，可以看到一些，可是很少，爸爸說是因為路燈的關係。可是這天晚上，所有的路燈都熄滅了，眼前所看到的，一直到好遠好遠以外的地方，直到天空跟宇宙相連的盡頭，全部都是星星。可以看到獵戶座、北斗七星，還有好多其他我不知道名字的星星。然後，就在那邊，又圓又大，銀白閃亮的，是月亮。
　　我盯著月亮看了又看；我從沒看過月亮那麼大，那麼亮，看起來簡直像有人用剪刀剪了一塊鋁箔紙，直接貼在天空上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感覺這麼特別，可能是因為我還是感覺又累又痛；可能是因為三更半夜的，我自己一個人在這裡；也可能是因為昨天愛妮阿姨告訴我們的事。我搞不清楚。我坐了好久，感覺彷彿坐了幾個小時，就那樣睜大眼看著，瞧著，盯著。
　　至於後來我是怎麼爬下來的，還有睡衣沾滿了樹枝上綠綠的髒東西，還有我累到想睡上半天不要起床的這些事，我都不想寫了，重要的是這天晚上我看到的月亮，還有天空。我知道這並不是從外太空看地球，當初我寫那條時，心裡想的並不是這樣，但是沒關係，今天晚上的「感覺」就是我想要的，而我感受到了。

　　很有趣吧？我寫那份清單的時候，壓根沒有料到自己可以完成其中一半的事，那時候我其實心裡覺得這些根本不是可以做的事，就只是……只是一些事情、想法而已。
　　但現在我每一件都完成了。


到底我們為什麼要死？

　　我可以理解為什麼老人要死。因為沒有人會想永遠活下去。以前我讀過一本書，講到有人真的長生不死，那些人根本就不想這樣，因為他們變得很無聊，變老變寂寞，變得很悲傷。除此之外，也有很實際的因素，因為如果一直沒有人死，卻一直有人出生，那世界就會愈來愈擠，到最後每個人都沒地方站，只能踩在別人的頭上，到時候我們可能就要住到水底，或是住到火星去，搞不好到時候連火星都擠不下了。
　　這些我都懂。
　　可是我不懂的是，為什麼小孩也要死。
　　外婆說，我這樣想就錯了。她說死亡就像毛毛蟲蛻變成蝴蝶；她說，死當然很可怕，就像毛毛蟲要進到蛹裡也是很害怕的；但她說，如果毛毛蟲一直嚷嚷：「噢，我要進到蛹裡了，不公平」，那會發生什麼事？這樣牠們就永遠變不成蝴蝶了，就是這麼回事。
　　外婆的意思是，這是生命週期的另一個階段；就像變成蜘蛛人是男主角彼得帕克生命週期的下個階段一樣。所以你不該害怕，你應該要感到興奮期待。但其實我根本不怕，我覺得就只是回到出生以前的地方而已，沒有人會害怕回到出生前的狀態。
　　以前還在學校上課的時候，我們上過生命週期。我知道有水循環週期、碳循環週期、還有新的星星誕生的生命週期。這些循環都是舊的東西消失，然後新的東西又誕生了；老的星星變成新的星星，枯葉變成新的植物。你可以把這個過程想成是有東西要消失了，但也可以想成是有新生命即將誕生。都看你怎麼想。


三月二十六日 改變

　　生活開始有很多改變。
　　我不用再去看醫生了；愛妮阿姨來得更頻繁了，沒來的時候，她也常打電話跟媽媽講話。
　　大家都一直來看我。爺爺奶奶從奧克尼大老遠下來看我，他們借住在外婆家。小珍姑姑帶了一隻大象木雕來送我；尼可拉姑姑也從愛丁堡專程下來，送我一本有關城堡的書，然後當晚又回去了。理查叔叔也來看我，那時我跟韋禮思老師正在上課，我們在決定我的清單、故事還有其他東西在書要怎麼排。媽媽叫我去跟理查叔叔聊天，但我說不要，媽媽就生氣了，說理查叔叔可是大老遠從林肯郡上來看我的。我也生氣了。我又不想把整天時間都用來討好姑姑叔叔舅舅們。
　　「我要做我的事情！」我說，「都沒有時間做自己的事情！」我在我那堆紙前面低著頭，不想看媽媽。
　　韋禮思老師說或許她應該減少來上課的次數。
　　「不要！我想要你來啊。」我說。
　　理查叔叔一臉狼狽，連忙說他不希望給大家添麻煩；他送我一件針織衫，上面寫著「衝浪美國」的字樣。然後他就跟媽媽坐在沙發上聊天，我跟韋禮思老師就盡量繼續做我們的事。
　　後來，媽媽就請來看我的人最多只能待二十分鐘，而且要避開我上課的時間。而且我們上課的時間也沒有那麼固定了，現在韋禮思老師來之前都會先打電話，確定我沒在睡覺或怎麼了。我現在每天都睡很多，其實這樣也有好處，因為像媽媽的朋友莫琳阿姨上禮拜就來看我三次，我就把眼睛緊緊閉起來，假裝睡著了。

　　艾拉也變得超怪。現在大人動不動就想帶她去看電影、上舞蹈課之類的，但是她都不要。她也一直不想去學校，為了這件事，媽媽每天早上都要跟艾拉大吵一架。通常最後媽媽都會逼艾拉去，但有時候艾拉真的就會待在家。媽媽准艾拉待在家的時候，她就會像童子軍似的，做些乖寶寶做的事；她會跑到我面前，手放在背後，問我：「媽媽問說你要不要什麼東西？」
　　媽媽這句話的意思，其實就是：「你要不要吃什麼東西？」媽媽還跟愛妮阿姨說我都沒有正常進食，說了很久。現在媽媽已經不會強迫我吃正餐了，但是會一直餵我吃些小東西，像水果啊，冰淇淋之類的。所以昨天我就乾脆說：「要，給我一罐啤酒跟一艘快艇。」艾拉聽了，格格笑個不停，跑回去找媽媽。艾拉過超久才回來，回來時身上套了一件很大的圍裙，像個廚師似的，手上端著托盤，上面放了一瓶她跟鄰居要來的啤酒，然後她又笑嘻嘻跑走了。
　　昨天媽媽讓艾拉待在家，是因為我半夜又流鼻血，把大家都吵醒了。韋禮思老師說，她可以幫我跟艾拉一起上課。
　　「你會想跟哥哥一樣寫一本書嗎，不想吧？」老師問。艾拉搖搖頭。
　　「我想要幫哥哥的書畫插圖。」她說。
　　其實我不想把艾拉畫的幼稚的圖畫放進書裡，不過我沒說出口；不然就讓她放一張好了。所以昨天艾拉就畫了一張全家福。畫裡爸爸媽媽手牽著手，我跟艾拉則在揮手。她還畫了草，是黑色刺刺的，還有花，還有一個好大好大的太陽，發出大大的光芒，在天空中搖曳晃動。

　　我現在不只睡很多，就算醒著的時候，精神狀況也都不大好，會一直很累，全身都好痛，沒辦法寫東西，也沒辦法思考。
　　今天韋禮思老師來上課，我跟她說我不想做事，她也沒有強迫我。她從車上拿了桶陶土來，我們就開始捏陶土。我們在客廳茶几上鋪了報紙，把陶土放得滿桌都是。有些陶土掉到地上，沾到地毯了，不過媽媽也沒怎樣，說用肥皂跟水洗一洗就可以清乾淨，她說「洗洗就掉了」，而且也真的是這樣。　

沒人回答的問題八 我走了以後，這個世界還會存在嗎？

三月八日 月亮和蘋果樹

　　小時候，我在電視節目上，看到一個太空人談他從外太空看地球的經驗；就像是一個超大的地球儀放在太空中，只不過是活生生的，你可以看到海洋，還有山脈，還有城市，還有雲在移動旋轉，你會覺得：除了我以外，全人類都在那裡了。還記得我當時邊看邊想：「我長大也要這樣。」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件事有多難。
　　現在，這就是我清單裡最後一項要完成的事了。
　　我坐著，努力想怎樣才能完成這個心願。可能可以打電話給慈善團體，請他們讓我坐飛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