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文學雜誌 2月號/2017 第388期：妖怪繚亂...

特別收錄 / 編輯的話：

收服妖怪的一例一休法術

王聰威／文

我站在公司樓下，7-11 的門口，門上貼了張公告，寫著營業時間變更，從原來的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變成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二點整。大概是一例一休的關係吧，本來就看到便利商店要縮短營業時間的新聞，何況這間是以附近幾棟辦公大樓、金融行號的上班族生意為主，確實不用二十四小時開著。唯一會感到非常不方便的，大概只有我的雜誌編輯同事，半夜加班需要補充大量零食飲料時，得走遠一點去買了。

我自己和編輯們一起熬夜的機會現在已經很少了，不過從我年輕時代做雜誌開始，一直到前兩年大改版，不記得經歷了多少次從白天到夜晚再到白天的加班日子，特別是截稿期，不同部門的同事早上八、九點到公司上班，還會相當驚訝地說：「咦，你們今天怎麼這麼早來？」然後，我就繼續和他們一起工作到下午才回家，稍微睡個四小時再到公司來奮戰。您或許很難想像，那是個主管會叫大家半夜十二點開編輯會議的年代，但不只是您，不管在哪個公司，其它部門同事一看到我們也常常搖頭，不知道我們怎麼會把自己活成這樣，既不合群也不守規定，白天愛來不來，晚上又該睡不睡不回家。說實話，也怪不得人家這麼抱怨，我以前有位女同事，就是喜歡晚上十一點才進公司，一個人在漫漫長夜慢條斯理地穿越無人的昏暗辦公室和樓梯間，長髮長裙地走動、倒水、喝咖啡、講電話，（半夜哪來這麼多電話可講？）並且像是切割礦山鑽石、森林水晶，再一字一字地鑲嵌成一小篇文章，光是這樣說，您不覺得整個雜誌編輯部就像籠罩在一種妖氣沖天的氛圍裡嗎？

好啦，其實也沒怎麼樣，當時是執行編輯的我，因為得等她的稿子入稿，常常和她和美編一起加班，所以很習慣她那自在的模樣了。我只是讀了《妖怪臺灣》，再加上近來人事異動，有點胡思亂想而已：像我們這些做雜誌的人在許多人眼裡一定都是妖怪吧。所謂的妖怪就是老做一些自己視為理所當然的事，也不太管一般人心裡怎麼想的，以致於有時候會做一些可笑又徒勞的事情，有時候，我們只是太想要盡責，卻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就容易受到驚嚇，因此傷害了別人或被傷害。

這個月，屬於我們其中的一個妖怪崔舜華要離開了。某位作家跟我這麼形容，舜華就像是美麗的巫婆，默默地在煙霧瀰漫的房間熬藥煮石、擊火鍊金自己獨一無二，色彩斑爛氣味濃郁的詩歌之湯。她送給我的離別禮物是一張自製的乾燥花卡片和一雙條紋襪子。卡片我可以理解，但條紋襪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曾經露出缺少襪子而感到困擾的表情嗎？我不敢問她，這畢竟是妖怪獨特的想法吧。

另外，以上所言之超時加班狀況，皆是一例一休正式實施前所發生。現在，原本喜愛夜半出沒的妖怪們都被一例一休法術給收服，改邪歸正，回家睡覺了。如果還有人半夜看到我們，一定是假的，有人的眼睛業障重。